心碎餐厅

作者：松尾由美

第一卷 前言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月灵

录入：月灵

台湾的各位读者，大家好！

二○○○年下半年时第一次和家人造访台湾（如同大部分的日本人一样），从此便爱上台湾，前前后后又去了台湾大约有四次。

攀登台北一○一大楼、漫步迪化街、深受新旧混合的城市魅力所吸引，当然有趣的食物也深得我心！

我用上班族时期所学的中文片语和遇到的人沟通。由于我的中文不好，想当然耳，直接使用日文沟通得比较顺利。

没错，来台湾令人开心的一点就是遇到许多很喜欢日本的人，像是「很喜欢日本文化」「去日本旅行很开心」「下次还想再去日本」等等。

我们日本人很喜欢台湾，原来（大概）并不是单恋而已。

现今全世界笼罩在疫情的阴影之下，衷心期望不久的将来疫情能够消失，人们能像以前一像往来各地。

在那天来临之前的这段时间，我出版的书代替我这个人先去台湾的书店，真的非常开心。

收录在本书中的短篇，是二○○三年到二○○五年刊登在杂志上的作品。付梓成册是在二○○五年秋天。主角使用的不是智慧型手机，而是行动电话。

主角寺坂真以是位年轻的女自由写手，替她解决烦恼的军师是幸田春婆婆。

春婆婆的特徵是一位和蔼的老婆婆，而且非常聪明。她凭藉著自己的人生经验与洞察力，一一解决了真以遇到的各种（从日常小事到犯罪案件）谜团。

承接阿莎嘉克莉丝蒂笔下的珍·玛波女侦探系谱────我本身也向往成为那样「睿智的老婆婆」之一，但春婆婆有一个和前辈们极大不同的特徵。

那特徵究竟是什么，就让各位读者从故事中发觉吧────

松尾由美

第一卷 蛋糕与戒指的谜团

1

早晨洒落的阳光下，沿著白色建筑物有些脏的墙壁往门口走去。

穿过门口进到里头时，先斜眼确认窗边的座位是否空著。其实没必要这么做，至少在早餐这个时段里，这家店很少是客满的。

我名叫寺坂真以，是替各杂志写稿的自由撰稿人。大学毕业后，因诸多原因辞去任职五年的公司，我在职中就兼职写稿，正拚命努力将兼职变成正职的本业。现年二十八岁，在东京近郊租的公寓里一个人生活。

只要有工作就来者不拒，更正确来说，我很积极争取工作而获得各种内容与形式不一的工作机会。从中若能磨练出自己擅长的领域或个人风格的话就太好了，可惜现在还不到那样的火候（个人觉得）。

除了一周几次的会议或取材而外出之外，我都是单独一个人在家写稿。仍是上班族的时候，觉得能在家里写稿子的生活真幸福。的确也是────扣掉收入这一点，这样的生活算挺优雅的。最重要是不用每天一大早跟一堆人挤电车。

然而，一旦能关在家里专心写稿后，可能觉得这样很闷，而会为了转换心情去其他地方工作，这样的感觉真不可思议。

几位撰稿前辈和小说作家也都曾这样说，或将这样的心情抒发成散文写下来。因此，活跃于业界收入颇丰的写作者会有自己的工作室，收入没那么多或喜欢到处晃晃的人，就会带著笔记本、原稿用纸或抱著笔电到咖啡店之类的地方工作。

我当然是属于没有工作室的人，所以会将笔电、手帐、手机等塞进背包里出门写稿。常去的地方有便利商店或大众餐厅，不过正因为这些地方餐点便宜且容易久待等理由（也就是想法跟我一样），而吸引为了各种目的而来的客人，譬如学生在考试前会聚在那里拟定考试对策，上班族会将手机连上笔电上网搜集资讯等等。

有些店家似乎不在乎有这样的人霸占桌子，但也常常看到店家贴著「请勿在此工作或读书」的告示。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但觉得自认还算识相（会选择人潮较少的时段，若人很多就马上出去）的自己有一点可悲。

结果我变成常常去没贴告示的店家工作，而我经常造访的是一家离车站前稍远，位于街边的大众餐厅。

这里比其他店空很多，尤其很少看到上班族和学生。中餐或晚餐时段生意算是满好的，但在我光顾的上午时段空桌的情形也不在少数。我想主要是地点的问题吧。从车站步行到这里距离有一些远，相较之下，对开车的人来说又太近。

或许因为这样，感觉这家店的常客比其他店多。常常见到熟悉的班底；稀疏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无懈可击全身穿著黑衣，总是点番茄汁的初老绅士，通常都是各自走进店里，相约在窗边的座位碰头享用早餐────乍看之下关系似乎不太寻常、但从偶尔听到两人的谈话来看，应该是夫妻的中年男女。

今早我推开门进到店里，禁菸区里几乎没半个人。背后靠墙的里头座位上，也只有一位老婆婆的常客坐在那里。

这位老婆婆俨然从画中走出来的一样。总是穿著和服，一头白发系著发髻，那是新年年菜里常见的慈姑形状，这种打扮经常在漫画中看到，但如今已很少见到。气质高尚的圆脸，因为个头娇小，整体的印象很可爱。若做成人形公仔贩卖的话搞不好挺受欢迎的呢。

我坐在窗边座位上，点完餐后打开笔记本和笔电。

今天的工作是写音乐杂志的稿子。那是一本专门介绍西洋摇滚乐的杂志，学生时期常被前辈带去编辑部玩过几次，对方趁机问我要不要替杂志写稿。我偶尔会聊聊自己对几名音乐家的看法，副总编辑觉得有趣就叫我写写看。这么说来，这本杂志可说是我自由撰稿者的出道作。

过了几年后的此时此刻，那位副总编辑或许对我的经济状况看不下去了，他甚至让我写一整页的连载专栏，而且还金口一开，不是摇滚乐也没关系，要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每次当这份工作接近截稿日时，我就会烦恼该写什么内容。这个月的话是有想法了────有是有，但有点犹豫真的要写那个吗？那是几天前在这本杂志的编辑部发生的奇妙事件。

女服务生将早餐套餐放至桌上。我说声谢谢，对方默默点头便离开。

我并不是觉得感觉不好，只觉得这人很阴沉。

这么一想，这店里的几名男女服务生大家似乎都像这样阴沉。说阴沉可能言之过重，但离开朗活泼的印象相去甚远，彷佛有一股淡淡不幸的感觉。他们待客有礼，没什么特别的问题，但一大早看到这些人阴郁的脸，很难会鼓起干劲说：「好，今天也要加油！」

忽然间，我想起猫王的一首歌。

Well, the bellhop's tears keep flowin　唉，服务生眼泪一直流著眼泪

And the desk clerk's dressed in black　柜台职员穿著黑色衣服

Well, they've been so long on Lonely Street　唉，他们在孤独街上已待了很久

Well, they'll never, they'll never get back　哎 他们永远不会回来────（Heartbreak Hotel)

那是首关于饭店的歌，若真有这样的饭店还挺可怕的。即便不将这间餐厅与歌中的饭店相提并论，但飘荡的氛围一样却是事实。

我一边想著这种事，一边将吐司涂上奶油。一大早就到大众餐厅这种不上不下的地方，这样的客人也是无处可去的可怜人吧，没资格说店员们「淡淡的不幸」。旁人眼中的我或许就像这样子吧────

若真是如此倒有点伤脑筋了。我快速吃一吃早餐，边喝咖啡边上工。

专栏的字数约是六张四百字原稿用纸。似乎很少，但要将该说的事情整理成那样的份量，还挺花心力的。更何况，前几天编辑部所发生的事真的很不可思议，就像是写到一半就完结的推理小说，所以若只是将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写下来的话，读者也会觉得不满足吧。

这件事肯定是真的，即便无法解决，也要准备一个最低限度的「结局」，类似「说不定是这样」之类具暗示性的写法也不错。虽然很想这么做，但那部分却很棘手────

打了几行又删掉，重复几次后，突然听到约翰·凯尔（John Cale）的「巴黎1919」，这首不大吉利的前奏。

虽然是首名曲，但餐厅不可能用那种冷门曲子作为背景音乐。那是我的手机来电铃声。那种冷门曲子并不是从网路下载来的，而是我一个音一个音输入至手机里的。

我忘了切换成静音模式。一边暗骂自己，边快速扫过来电号码。打电话来的人是朋友山边留乃。本来在想「拜托这么忙的时候别来乱啦」却顿时觉得想跟留乃聊聊。我想问问她的意见，关于接下来要写的小插曲，到底应该要怎么写，抑或是究竟该不该写。

我看下四周，不知何时老婆婆已不见人影，建筑物里的客人只有我一人。于是我安心地将手机贴在耳朵上，开始说话。

「喂。」

「啊，是我。其实也没什么事啦。」

「这我大概也知道啦。」

「干么这样说啊，你是想说我很闲吗？我们不都是自由写手吗？」

「是自由撰稿者吧。」

「怎样，自由撰稿者比较了不起吗？」

「不，也不是。」的确没有比较了不起。「话说回来，我现在正在写那个摇滚杂志的稿子。」

「啊，那个稿子还持续在写吗？」

「这是什么话啊？现在已经是第四回了。因为说了至少会让我写半年────总之，我想跟你讨论要不要写这次的事情。」

「哦哦。」

「前一阵子，我在那间杂志的编辑部实际遇到的事情。不过，该说是奇怪呢────还是不可思议呢。感觉若要写在专栏里的话，应该要有什么合理的解释才对。

若是留乃的话不知道会怎么做，所以想问问你的意见。看你的方便。」

「知道了啦，你就问吧。我都很方便，反正我也很闲。」

她的确是在某个地方听我说话，虽然不晓得是在哪里，但透过看不见的电波与可以折叠成小小的机器，我认真开始向留乃说起这件事。

「你记得那个杂志的总编吗？他叫本田省三。」

「他是个乐评家吧？」

「对对，虽然是副总编辑实质上就像总编一样，但目前名义上总编是本田省三。然后上星期六────也就是三天前，是他的生日。」

「是哦。」

「可是他太太感冒很严重，没办法在家庆祝生日，于是就在编辑部开了小型的生日派对。傍晚，公司员工和像我一样常进出这里的撰稿者一起小聚。」

「挺寒酸的耶，没在餐厅之类的地方办吗？」

「没有，因为有个男生很会做菜，而总编的女秘书兴趣是做蛋糕，所以大家就露一手────似乎是因为这样，于是大家决定各自带自己的拿手好菜来，像我这样厨艺不佳的人就准备酒或买现成的食物。」

当天聚会的人刚好十个。自称厨艺很好的穴泽用车子载了几个保冷箱，负责蛋糕的秘书若杉也坐车上，两人干劲十足地最先抵达办公室。其实也有人传他是不是想载若杉才自告奋勇────若杉长得非常可爱哦！

派对开始的时间是五点，除了主客之外全员都已集合完毕，总编姗姗来迟约迟到了五分钟。大家拍手欢迎他，但他态度却怪怪的。问他怎么了，总编就给我们看左手，平时戴的结婚戒指竟不在手上。

『那个高调的戒指跑哪里去了？』有人问道。那是宽两公分以上且整个都是浮雕，非常醒目的戒指。总编说他喜欢高调才会戴这种戒指，但洗澡时很不方便所以会拿下来。

那一天，总编过了中午后就去电影的试映会，先回家洗个澡再去派对────因为他个性潇洒平时都会这么做────洗完澡后找了找摆在洗手台上的戒指却没有找到。

「是小偷吗？」

「唔，洗手台在一楼，窗户虽是关著的但没上锁。从位置来看，有人从外面靠近，打开窗户偷偷拿走也是办得到的。」

「可是，也要知道那里有戒指才行吧。」留乃讲到了重点。「就算是再厉害的小偷，若不事先知道总编出门前会先洗澡，洗澡时戒指脱下来摆放的地方等等的话，不可能会刻意靠近或打开窗户吧。」

「就是说啊。又或者窗户其实是开的，路过的人看得到戒指的反光，或是乌鸦刚好进去叼走了。

总之就是没找到，但他说仔细找的话可能找得到，所以就先来派对了，但总编很没精神。」

「哦哦。」

「然后我们吃吃喝喝、表演余兴节目等等，反正有很多活动。」

「嗯，然后呢？」

「算是最后的节目吧，食物大致整理完后，若杉秘书的手作蛋糕华丽的登场。这时一打开盒子，大家都『哇！』地惊呼。」

「蛋糕那么厉害吗？」

「虽然只是普通的圆蛋糕，但是是特大的，且白色生奶油上用巧克力写了整面的生日快乐及总编名字等等的字。」

「就这样？」

「但蛋糕真的很棒呢！做蛋糕的时候，味道要做得好吃很难就不用说了，过多装饰的话不就显得很外行？

再怎么小心翼翼，奶油上也会留下刀子的痕迹，根本没办法像店里卖得一样平整漂亮────我是这么想的，但若杉小姐的蛋糕就跟专业的一样厉害。宛如刚下完雪没人走过的地面一样。

蛋糕虽然厉害，但令大家喧哗起来的不只这个，刚刚也说了若杉小姐是美女可能也有关系。毕竟除了穴泽之外，也还有几个男生为她疯狂，然后────」

「干么啊，别吊人胃口────」

「也有人在传说总编和她是不是有一腿。虽说本田先生不太会招人怨恨，但这也因为他不太正经吧。不过终究是传言而言。」我补充说道。「接下来，若杉小姐让总编握蛋糕刀，请他切蛋糕。于是本田先生拿著刀子，刀尖插入蛋糕的正中央────」

「插进去之后呢？」

「发出了奇怪的声音，总编『唔？』露出不解的表情。手指伸进刚刚刀子切开的裂里，然后────」

「什么啦，难道是恐怖故事吗？该不会出现分尸的尸体吧？」

「才不是这样啦。」她在想什么啊？

「是戒指啦。出现的是宽两公分的高调的戒指。本田先生惊呼：『是我的戒指！』，然后副总编石桥先生也跟著说：『对啊，这种戒指只有总编才会戴』。」

「可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蛋糕里？」

「问题就在这里啊。」

我停了半晌。并不是故意要卖关子，而是自己也一头雾水。

「刚刚也说了，蛋糕表面像下雪的地面────没有人踩的地面一样光滑平整，再加上还写了一堆巧克力的文字。

如果有人把总编的戒指藏起来，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接近盒子再偷偷将盖子盖上，将戒指藏进去的话────即使办得到，也绝对会在蛋糕表面上留下痕迹的。能抹得那么平整，若非专业的蛋糕制作者根本办不到。」

「但事实上，若杉小姐不就抹得光滑平整吗？」

「是做好的时候吧。之后才在上头用巧克力写字。若在那种状态下开个洞，再完完全全恢复原状，即使同为制作者的她，我想也是不可能的。

毕竟一个不小心文字就会被切断，即使顺利在文字与文字中间开了洞，能不弄乱巧克力线而将奶油弄平整简直是────」

「的确似乎很难办得到呢。」

「对啊，再加上为了不让大家发现，这些都要要偷偷做才行啊。」

「原来如此，感觉那是不可能的。蛋糕侧面是怎样的？」

「因为蛋糕整个侧面都贴了扁桃仁片，我觉得同样也不容易。而且，戒指是从特大号的蛋糕正中央冒出来的，若是从旁边放进去的话就得放得很深吧。」

「唔，那么乾脆从下面呢？」

「从底部吗？嗯，底部没有奶油，开洞的话也不会有人发现，所以从下面放进去或许比较容易。

可是这样的话必须把蛋糕抬起来才行，在周围有很多人的情况下，要掩人耳目抬起那么大的蛋糕，我不认为有办法做得到────」

「懂了。那么就是那个方法，蛋糕的盒子是放在桌上的吧？」

「嗯。」

「有哪个人先偷偷藏在桌子底下，先将桌子开个洞，再将盒底开洞，然后将海绵蛋糕────」

「留乃怎么都想到这么蠢的方法啊？」

「因为想不到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了嘛，这么没想像力，你还自称是写手。」

这么说就有点受伤了。

「那么，这样怎么样呢？」留乃接著说。「没有任何人在蛋糕上开洞。戒指是从一开始就放在里头呢？」

「在用巧克力写字，涂上白色奶油更早之前，烤海绵蛋糕时就先将戒指放进去的意思吗？」我说。「问题是，谁会这么做呢？」

「烤蛋糕的若杉小姐吧，想也知道。」

「可是，她烤海绵蛋糕是在上午的时候哦。蛋糕烤完放冷之后再装饰一下，必须在穴泽接她前完成才行。穴泽说是在三点半左右去接她的。因为担心塞车所以多抓了一点时间。」

「总编何时发现戒指不见？」

「发现时接近四点左右了，因为他家离办公室很近，打算悠悠哉哉地出门。洗澡是三点半左右。」

「这样的话，就是有人在三点半到四点之间把戒指拿走吧？」

「就是这样吧。所以若杉和穴泽绝对是清白的。他们两人在这段时间都塞在与总编家方向完全相反的车阵中────」

「那其他人────」

「其他坐电车来的人────这么说的话也包括我────五点到办公室之前，在三点半到四点之间先来到总编家，从窗户偷戒指的机会是有的。理论上啦。为什么刚好知道总编会洗澡，或者，窗户若上锁怎么办，偶然的要素太多了。

然而，不论是我或是其他人，究竟是如何将擅自拿走的戒指────」

「放进蛋糕里？」留乃将我的话接下去。

「我不是说了这件事很不可思议吗？」

「真的很不可思议。」

在电话另一头的某个地方，沉默了好一阵子。

在大众餐厅这一端，还不算太阴沉的店员们，一身粉橘色洋装和白衬衫的打扮走来走去。面无表情的脸配上鲜艳的衣服，感觉很不搭。因为客人少所以很闲，明明也可以聊一聊，却只是突然想到什么简短交谈一下而已。

「那个，为求谨慎想问一下。」留乃说。

「什么？」

「总编掉戒指的时间确实是三点半到四点之间吗？有没有可能其实更早就不见，只是本人没发现呢？」

「这部分是有经过证实的。」我回道。「快到三点的时候，总编在电影试映会上正和副总编石桥先生在一起。他挥手道别：『五点办公室见』时，手上确实还戴著戒指。」

「哎呀，这样简直走投无路了嘛。」

「就是说嘛。」

「然后呢？从蛋糕冒出来的戒指后来怎样了？」

「总编把奶油擦掉，小心翼翼放进信封再放到外套内口袋收好，然后说：『不好好戴在手上的话，搞不好哪一天又移动到令人傻眼的地方。』。」

留乃思考半晌「唔」了一声后，

「那么，身为写手的真以要怎么做？」

「什么怎么做？」

「你要把这一件事写进杂志里吗？」

「老实说，我正犹豫。虽然石桥先生要我写下来。他说写了之后，再募集读者的解答。」

「就试试看吧？」

「唔。可是，若写的话也想自己设计一个结局。可是这么一来，就会变成指名道姓『犯人』是谁────」

「虽说是犯人，其实也没犯人，只是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而已。」留乃说。「即便真的拿走戒指，但也立刻还给本人了，算是可原谅的范围吧。」

「是这样没错啦。」

「关于真以要将这件事写成专栏内，总编自己怎么想呢？」

「说真的，他是不太想跟著起哄，话虽如此公开反对又很幼稚────像这样的感觉。」

「唔，原来如此。啊！」留乃突然惊呼。「我得出发了。」

「出发？你要去哪里？」

「香港。我没说吗？我的笔友住在那里。上飞机要迟到了，得马上出门才行。

我一星期左右会回来，如果读者有有趣的解答再告诉我哦。掰啰！」

2

我不禁叹了口气挂断电话，顺便将手机设静音再收起来。这个时候────

「请问────」

某处传来纤弱的声音，我连忙四下探寻。

视界一角，背面靠墙的里头座位上有一位个头娇小的老婆婆。刚刚没看到她，看来不是回家而是暂时去洗手间，和留乃聊得太起劲才没发现她不知何时回到座位上了。

虽然见过几次，却是第一次听到她声音。四眼相对好像也是，现在老婆婆直勾勾看著我的脸，不仅如此还举起右手，像招财猫一样挥挥手要我过去。

我盖上几乎没动到的笔电，彷佛被操控似地站起来朝她走过去。毕竟既没什么好担心的，也必须要尊重老人家的意思。

「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站在桌子前面说，老婆婆默默指了旁边。看来是要我坐在隔壁的长椅上。

我一瞬间环顾四周。是我心理作用吗？视线里的几名女服务生好像在屏气凝神地打量著我们。难道我对老婆婆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或坏事吗？还是说不能讲手机讲那么久？

然而一见到老婆婆的脸，见她柔和的笑容，并不觉得她是叫我过来念一顿的。这样就实在想不到究竟为了什么把我叫过来。

总之我先坐下来，老婆婆依旧表情柔和地开口说：

「抱歉把你叫过来。只是到了这把年纪，也懒得自己走过去。还要你特地过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才数公尺的距离我不认为是特地走过来，但老婆婆却有礼貌地鞠躬道歉。

「没事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不小心听到你说的话。别看我年纪大，耳朵还挺灵光的。」

「啊，真抱歉，吵到您了吗？」

「没有，没事的。别这么说，听年轻人说话可以学到很多事情。大家所使用的小型电话似乎挺方便的呢。」

「咦，啊，是的。」

「然后，我晓得自己是多管闲事，但看你似乎有些烦扰的样子，发生什么事了吗？」

「什么？」

「刚刚和朋友聊电话时，你的表情很凝重，就在那个四方型机器前面。」

「啊────」她指的是笔电吧。

「之前也常看到你，你老是在那台机械前面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觉得挺心疼的。」

「不，其实没那么烦恼。」

因为稿子写得没预料中的顺利所以才会抱头烦恼，可能我那样子看起来像是面对人生重大困境，才让老婆婆担心了。

「因为觉得心疼，所以希望能帮得上忙，但之前都猜不出你的烦恼是什么。

可是今天从旁听到你和朋友说的话，我也明白了。或许很自不量力，但我很高兴自己应该可以帮得上忙，所以才把你叫过来，不好意思了。」

「不，您别这么说，只不过才几公尺而已────」

对了，这位老婆婆说的是什么？明白我说的内容？或许可以帮得上忙？

「刚刚你说的是杂志总编的事吧？结婚戒指怎样怎样了？」

「是的。」我老实点头。

「那只戒指为何会从蛋糕中冒出来吗？」

「对。」

「若能好好解释这件事的话，小姑娘的工作也能顺利进行下去吧。」

小姑娘，似乎是在指我吧。从来没人这么叫我心里有点飘飘然的。

「嗯，应该是这样。」

「那么或许我能帮得上忙。」老婆婆似乎真的很开心。「你愿意听听老人家的意见吗？」

「当然想听。」

「太好了，很高兴你如此坦率。那么，关于刚刚那件事。」

「请说。」

「首先是，白色蛋糕上既没有洞，也没有用刀子将奶油抹平的痕迹。」

「对、对。」

「倘若真是如此，事情就很清楚了。那就是没有任何人把戒指放入蛋糕中。」

我一边听著很轻却很有力，像是孩子般天真的声音，一边思考了一下。

这位老婆婆不是什么都不懂，就是什么都懂。我没来由地这么想。而且，若是后者的话，老婆婆话中之意────

「意思是一开始就放进去吗？」我试著说答案。「没有任何人把戒指放进已经完成的蛋糕中，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老婆婆笑得更灿烂，点著雪白的头。

「无论蛋糕的上方或旁边都有奶油或巧克力文字，而且还有碎的果乾粉，不破坏这些将戒指放进去，表示得速战速决才行吧。

先不提若是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就可以安心地动手脚，要在众目睽睽下不被人发现，是不可能的。无论技术再高超的人都不可能将蛋糕抬起来从底部放进去────跟你刚刚说的一样。」

稳健的口气稍微急促起来，但内容说得很合理。

「可是，一开始戒指就放进去────也就是说进烤箱烤前就放进面糊里吗？」

老婆婆依旧笑咪咪地点头。

「是做蛋糕的人放的吗？」

跟之前同样的问题。

「但假设是这样，就是总编的秘书若杉小姐────吗？」

「这个，我想这么说应该也无妨。毕竟从逻辑来看没有别的人，最近的年轻女孩也跟以前也不一样了。」

感觉老婆婆这样的说法参杂了些许责难。传闻并非空穴来风，若杉小姐和总编其实在一起────她是想这么说的吗？

「可是，恕我冒昧。」我说。「若杉小姐烤蛋糕是在上午哦。」

「所以呢？」

老婆婆没有半点退缩，小而圆的脸上反而还泛起更多的笑容。

「不只若杉小姐自己这样说。三点半穴泽去接她时，他也说蛋糕已经烤好了，把时间倒过来看的确是这样没错。

而且，假设若杉小姐亲手烤的蛋糕其实是假的，她只是将现成的海绵蛋糕装饰一下，或是向蛋糕店订蛋糕，就算是这样，蛋糕是在三点半完成的都是肯定的。若非如此，就算之后他们塞在车阵里，也不能在五点前到达办公室了。」

「你说得没错？所以呢？」

「戒指不见是在三点半到四点之间，而且若杉小姐家离总编家很远。」

老婆婆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一脸『那有什么问题吗？』的意思。

「这样不是很矛盾吗？总编去洗澡后戒指就不见了。可是这段期间，之后会冒出戒指的蛋糕却烤好了。」

「我可以问一下吗？」老婆婆的口气依旧稳重：「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洗手台上不见的戒指，和从蛋糕冒出来的戒指是同一个呢？」

「欸？因为────因为也没有其他戒指啊。有很明显的特徵，石桥先生也说『这种戒指只有总编才会戴』。」

「就是这个。今天听到的谈话之中，就这句话最奇怪。」

「为什么？」

「『这种戒指只有总编才会戴』有可能有这种事吗？因为那可是结婚戒指哦。」

啊！我几乎惊叫出来。也对，石桥先生这句话的确很奇怪。这与婚戒这东西的存在意义是矛盾的。毕竟────

「所谓的婚戒，是做为一对的东西存在于这世上吧？」老婆婆乾脆地说。

「那只戒指无论浮雕多么珍奇，这世上至少还有另外一个。

更何况目前这状况，因为总编的太太仍健在，太太也拥有相同的戒指这想法是说得通吧。当然尺寸是不同的，若是又大又醒目的形状，就会像刚刚那样将女戒误看成男戒吧。」

「也就是说────蛋糕中出现的戒指是总编太太的吗？」

「就是这么回事。」

「若杉小姐拿著总编太太的戒指，在上午烤海绵蛋糕时，放进面糊里一起烤吗？」

「从这话题听起来，我是这么认为的。」

「为什么她要这么做呢？」

「里头有许多盘算吧，若那位小姑娘手中有总编太太的戒指，最可能的方式就是总编太太交给她的不是吗？」

我顿时语塞。

「可能那位小姐当天早上去总编太太那里拿到的，或是总编太太前一天寄给她的，两者之一吧。总编太太因感冒在床上休息的话，丈夫发现太太没戴戒指的机率也变小了。

无论如何，应该都是两人讨论之后进行的。总编的戒指是在自家洗脸台上不见，从这点来看，最合理的推测是被总编太太拿走。」

总编太太事先将自己的戒指交给了若杉小姐，另一方面，她再把编辑的戒指藏起来。老婆婆的意思似乎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接下来全是我这老婆子的猜测。正所谓无风不起浪────尽管也很多不是这样的，但男女之间的友谊常常容易擦枪走火的。

再来看看这次的状况，那位小姑娘和总编或许有了一些情愫。总编太太得知这件事，和小姑娘谈过，小姑娘也还有道德或只是单纯觉得麻烦，所以下定决心划下句点吧

蛋糕里出现总编太太的戒指，这就证明两人已经谈过了，算是给总编的警告吧。总编自己一看到戒指时应该也明白那个意思了。所以当戒指出现时故意说著『那是我的戒指』，却不将戒指戴起来，还煞有介事地包起来藏进信封里。

事情应该是这样吧。有没有需要补充说明的呢？」

我摇摇头，晓得自己正目瞪口呆中。

「你同意吗？」

「啊，嗯，同意。」

「那就好。像这样坐在角落的老人家能替年轻人的工作帮上忙，真的非常高兴。」

「说得也是，只不过────」

仍然茫然的我喃喃说。星期六的事件意外的（虽然我也认为事情是这样）真相，竟然是由这么娇小可爱的老婆婆解开的，不仅佩服她的本事，也很难不去在意婆婆最后所说的话。因此我不禁这么说：

「只不过，若真相是这样的话，就不能写在专栏里吧。」

老婆婆听到我的话，原本灿烂的笑容闪过一丝阴霾。

「很抱歉，我太多事了────」

「别这么说，没事的。抱歉是我多嘴了。」

察觉到自己的过失，我连忙向老婆婆道歉。

「我才要说抱歉，您那么亲切又有条理地解决了我的苦恼。」

「不，是我不对的。」

老婆婆又再度道歉。感觉纤弱的声音渐渐变得更小声了。

「反正我只是残存在世界角落中的老太婆而已。我以为理解现今世道的事情，甚至能对你有所帮助，结果是我误会了────」

感觉不只声音，连身影都莫名地变薄，但肯定是我想太多了。

「没这回事，老婆婆帮了我一个大忙。真的非常谢谢您。」

「不，是我该说抱歉。」

不是我想太多，低著头的老婆婆身影果真变得异常稀薄，甚至隐约看得到背后壁纸的花纹。

「然而，方才温暖的言词仍是非常感谢。我会以此为勉励，下次见面时，再找机会补偿你吧。下次一定────」

她歉然地说，身体颜色变得愈来愈稀薄，也没有厚度，重复「下次一定」的声音后溶化于空气中般地消失了。

刚刚老婆婆解开谜团时，我的反应若是目瞪口呆的话，这次肯定是讶异得连下巴都掉下来。别说是开口说话了，甚至都忘了呼吸。我不敢相信现在见到的景象，我虽然很想揉眼睛，但因为太过震惊甚至无法举起手揉。

这样应该有整整一分钟吧。突然背后传来微小的声音。

「老婆婆主动跟您说话，很荣幸吧。」

我吓一跳回头看，说话的人是忧郁的表情配上白色夹克，感觉很不搭的三十岁左右的服务生。仔细一看胸前的名牌上写著「店长」。

「请问────」

「谢谢您经常光临本店。」声音的范围里明明没有其他人，店长却压低声音说。

「您常常光临本店，想必也察觉到本店有秘密吧。其实那位老婆婆就是本店的秘密。」

老实说，虽然觉得这家店气氛怪怪的，却没想过会有什么秘密。

「啊，那个人────」这样的称呼不知是否妥当。「那位老婆婆究竟是谁？」

「她的名字叫做幸田春。本餐厅的用地、应该说这附近一带都是幸田先生的土地，而春婆婆是幸田家的独生女。

虽然幸田家曾有田地与广大的宅子，但为了因应世道的变化，春婆婆的儿子将那些财产一点一滴变卖掉了，在别处兴建公寓并搬过去。本餐厅附近的地剩下的有春婆婆的隐居所与小田地。」

彷佛看到了话题的重点，我的背部感到一阵凉意。

「────那是？」

「春婆婆同意儿子的劝说，隐居所、田地和人手全都交给他────这里说的人手是本连锁店的老板────所以春婆婆也搬进公寓里了。可能是不习惯新生活再加上年事已高，没多久便过世了。这是距今二十年前的事。

如果那位春婆婆要以生前怀旧的姿态现身，地点选择儿子所建造的公寓或本餐厅，您觉得哪个才适合她呢？」

肯定是这间餐厅────虽然我一脸想这么说的表情，但我个人来说并不觉得有哪个特别适合她。二十年前过世的人，根本不需要在附近徘徊。

「春婆婆很寂寞。」

我在椅子上无法动弹，店长脸凑上来接著说：

「生前的春婆婆虽然我只见过几次，但因为我父亲在幸田先生的公司工作，常常听说她的事。

她为人温柔亲切，对于地方上的动物、鸟、昆虫和花也以都很照顾，正因为春婆婆是那样的人，如今即使过世也经常在店里见到她的身影，时常关心在店里工作的我，和光顾本店的客人。」

不用像照顾动物、鸟和昆虫般照顾我也没关系。

最主要的就是，幸运的地主千金，生前就对不怎么幸运的万物很照顾，过世之后仍继续看顾著这些吗？不禁想这么吐槽。不过，刚刚还在这里的老婆婆（刚刚的确是在的）的举止和表情被这样解释，实在太可爱了。

「春婆婆就像这样，对我们的一切都很关照。但我们────也就是活著的人类并非所有人都看得到春婆婆。」

「你说什么？」

我吓了一跳。

如果真有幽灵的存在，而且有的人看得到有的人看不到的话，我以为自己肯定是「看不到」的那一边。不是我自夸，我很讲究眼见为凭，且个性既不纤细、感觉也不敏锐。

「有的人看得到春婆婆，有的人却看不到。」

店长将垂在额头上的黑发边塞回去边说。

「这里的店员全部看得到她吧？」我猛然想起而问道。

「我并不是故意要选择这样的人。」

店长接著解释。

「实际上在录用人员的阶段时，看得到跟看不到的人都有。然而，大概是随著时间过去，看不到的人渐渐待不下去了。

虽然禁止工作人员之间明目张胆地谈论春婆婆的话题，但多少还是会谈论到，知道不能这样而很不安。应该说是令人不安呢，还是令人害怕呢？

总之，在因缘际会下最后就变成留下来的员工全是看得到春婆婆的人了。」

果然是这样，我心想。

「然后是我个人的意见，看得到的春婆婆的那些人，都是内心一部分很孤寂的人吧。可以说是不太幸福的人。」

果然是这样，我又心想。因为我也觉得这里的店员们「感觉不太幸福」。我内心同意他的说法，却又顿时想到────不对！

「对了，刚刚说────」我的语气有些阴郁，很像什么宗教一样很诡异。「有的人看得到春婆婆、有的人看不到吧。来店里的客人也有同样情形吗？」

「嗯，当然。」

「也就是说，」我慎重地说。「这两种客人中，我是看得到的那种────」

「嗯，就是这么回事。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这不是开玩笑的。我浑身颤抖。难道别人也觉得我看起来不幸福吗？

之前曾有个契机让我想过自己并不幸运。离职时的状况也是这样────遇上某件倒楣事因为误会而被冠上不实之罪，当时交往的男同事也说得好听「虽然我懂你的心情，但在大家的误会解开之前，我们稍微保持距离吧」，却至此之后再也没联络很无情，而我之后也不再交男朋友。

话虽如此，即使因缘际会靠摇笔杆赚钱，事业也慢慢开始萌芽（许是自我感觉良好）。我身边也有像山边留乃那样不离不弃的朋友，或像摇滚杂志的石桥副总编一样在工作上帮助我的人。

在某种意义上称得上是幸运吧，我暗自这么想时。

「毕竟春婆婆很少主动跟客人攀谈的啊。」

穿著白衬衫的店长拋出这句话。

「欸，这是什么意思？」

「因为这情形真的不常见。」

摀著嘴巴在耳边小声说。周围都是看得到春婆婆的女服务生，大可大大方方说话，却仍像讲秘密般一直压低声音。

「若非因为客人您内心特别孤寂的话────」

「那是因为？」

「或许是人品难得一见的人而引起春婆婆的兴趣吧。那真是非常棒的事。」

别开玩笑了。不幸的人之中令人在意的存在，或是能引起幽灵兴趣的奇妙人品，我是属于哪一种呢？

尽管光想就觉得夸张，但我并没有不再光顾这家店的念头。

没有取材或查资料的时候，整天都会写稿的日子里，一大早就充满斗志地去咖啡店或大众餐厅上工，已逐渐成为我的习惯，而且住家附近类似的店家中，这间是最舒适宜人的。咖啡美味，也没有又多又吵的客人，背景音乐也很安静小声。

今后我也会来这家店，带著自己一个人无法解决的问题，向角落座位上的老婆婆请教，又或者我主动去向她请教────脑中忽然浮现这样的画面。

转念一想，这样的景象或许也并不差。

第一卷 跑来跑去的闹钟谜团

1

「喂，我是寺坂。啊，您好。谢谢您平日的关照。

欸？啊，是这样吗？关于那件事的话，访问时已经聊过，我完全了解了。是的，所以我现在要统整起来。是的，几乎有雏形了，明天截稿日一定会交稿的。」

我叫寺坂真以，职业是撰稿人，我现在坐在某间大众餐厅窗边座位上。

餐厅位在东京郊外旧街边，尽管从窗户眺望的风景称不上风光明媚，却能从行道树的树梢感受到四季的更迭。此时此刻，开始染上颜色的树叶，被宁静的雨水打湿。

我的公寓只能看到邻居的屋顶，相较之下这里视野好、桌子也很大，避开中餐或晚餐的尖峰时段，随时来都有位子，由于这些优点我将这里作为临时书房来利用。我吃完了轻食后，将资料、笔记与笔电等等摊在桌上。

有些大众餐厅或咖啡店也会贴出「请勿在此工作或读书」的告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这间店却默认这些行为，不会特别限制顾客，而是藉由某种潜规则支配著这家店（之后再说明这件事）。

总而言之，这里可以尽情地工作，也能有限度地使用手机。店里人不多的话，只要铃声调成静音，别大声说话即可。况且之前也提到过，这家店很少有人满为患的情形。

「好的，明天。这是当然的。我本人寺坂一定会遵守截稿日，若有案子再恳请联络。

不不不，虽然想说是愈穷愈忙，但穷的时候很闲其实很伤脑筋的。就是说啊。请务必一定要跟我联络。那么，先挂电话了。」

我挂断电话。前一刻对编辑说的话并虚假，稿子真的已进入整理阶段，明天的截稿日轻而易举。可是，那终归只限于刚刚的谈话而已，并非每次都能像那样夸下海口打包票。

因此我随便敲个电脑键盘解除待机模式，再度面向萤幕时也行有余力。甚至也有余裕听到同样坐在窗边座位上两位客人的谈话。

「所以说，也有自费出版这一项选择，我想请人做这件事。」

「啊，原来如此。这也是不错的想法呢。」

第一个开口的是隔著空桌子面向我，上了年纪的男性。随兴靠在沙发上的头顶发量稀疏，一半以上都已变白，蓬松的头发围在脸部周围，看起来有点像好笑的鸟类一样。身材很瘦脖子很长，鼻子很突出，这也加强了个人的印象。

POLO衫的粗花呢外套衣领乱七八糟地翻了出来。本人看似对服装满不在乎，但以我来看，无论是外套或衬衫肯定都是昂贵的衣服。

坐在对面，时不时附和对方的男人，从这个角度来看只能看到背影。这男人比另一个人声音更年轻、语气更有礼，从有点长却用梳子梳得很整齐的头发与西装打扮来看，我猜想，他是跟刚刚那男人商量事情的业务员，或负责工作的厂商之类的吧。

「我的自传────听起来好像很骄傲的样子。」

「也很有很多会用『个人史』之类的说法。」

「嗯，虽说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生，继承父亲公司却差点倒闭，却又因为上次发明的特许而起死回生，或重新再起炉灶等等大风大浪的经历，我想知道这些事的人读起来应该会挺有趣的。

我也不是有什么野心想出版畅销书，完全只是想送给家人当纪念品而已。」

这样也不错，身为无关人士的我也这么认为。我身为出版业界的一个小螺丝钉，常常听到关于自费出版的话题，但许多出版商因为过度期待「这样的内容要大卖也并非梦想」而印刷过量的册数，造成作者巨大损失的情形也时有耳闻。

若像坐在对面的客人一样「只是送给家人」的话，应该就不会有这问题才对。而且据刚刚所听到的，他在经营从父亲那里继承的公司，而且营运顺利，金钱的宽裕度或许超过一般人吧。自己掏很多钱出版不就行了嘛，我多管闲事地想。

之后我若无其事地听著两人说话，了解到几件事。瘦得像鸟一般的男人名叫三田村，是MITAMURA工业这间小规模、业绩却很亮眼的机器制造商第二代社长。

他跟白手起家的父亲不同，有自己的梦想，少年时期就喜欢玩机器，兴趣是发明────主要是制作没什么用的装置。像是为了弹钢琴的妹妹发明的「自动翻谱机」。「自动早餐调理装置」是在早上固定时刻从冰箱拿出蛋，敲开后在铁板上煎荷包蛋的机器，就是这类的东西。

手作的机器暴走────尽管这类的失败经验已无以数计，三田村长仍深受家人与朋友依旧敬爱。这或许是一种特有的人格吧，很难说具有身为经营者的才能，刚刚本人也说了其实公司曾陷入危机，而拯救这危机的是社长本身的发明癖。门外汉的我虽然实在想不通这样的东西为何会成功，但似乎是什么主力产品的某个机器某个装置打破以往的常识，发明出划时代的功能────好像是让原本只有上下动的变成能够回转，还是让能够回转的变成上下动的呢────而且这个想法本身和那个「自动早餐调理装置」某些部分是一样的。

简单且划时代的新功能获得大成功，其他厂商也全都采用了这机器，付了专利费，公司靠著这利益网罗雇用大量优秀的技术人员，MITAMURA工业的经营一帆风顺。而且社长并没有因为这个成功而自满常常插手现场的事，也会接受周围的建议踏实地经营公司，依旧仍有发明癖却只是兴趣而已─

────这些就是他们聊的内容。那位社长最近为了要纪念自己迎接耳顺之年，而想自费出版自传，似乎是这么回事。

「只不过，我不擅长写文章。」

社长靠在沙发上，歪著蓬松的头说。

「我常常想著要将昔日的回忆以有形的方式留下来，但用写的实────」

「将您说的内容写下来如何？」西装男说。「也就是让哪个人将社长的话写下来。」

听了刚刚的内容，以及这位社长散发出来的氛围，这样的做法说不定会做出一本有趣的书。

「唔，可是这样的话，代笔的人必须要有一定程度的文采才行呢。

不单单只是将我说的内容用写的整理下来，还必须强调有趣的部分，省略无趣的部分。必须要有能够写出让人享受阅读的内容，这样专业的技术才行。

难得送给亲友自己的书，当然也希望拿到书的人不要觉得困扰而且能读得开心。雇用专业的人是没问题，问题在于哪里找得到这样的人呢────」

「不好意思。」我不禁想开口攀谈。你们的重点就是要找写手吧。我是专业的撰稿人，虽没写过书，但整理访问稿、替杂志写稿等多少也有点经验────

可惜的是，我没那么积极，能够向坐在餐厅邻桌的陌生人介绍自己。即便银行的存款余额著实令我焦躁不安。

「若是找得到的话，」社长说。「要付给对方多少钱呢？」

「我也不知道，大部分是用一张原稿多少来计算吧。」

社长一派轻松地说著令我昏倒的答案。再怎么薄都还是一本书，这样原稿用纸就要高达百张的内容吧。当然，我的话不会这样敲竹杠的。收费会在常识范围────

然后刚好在这时，我视线角落有人出现。

几乎刚好是我桌子对角线的位置，角落墙边的座位。刚刚还空著的座位上，现在已出现一位穿著和服，个头娇小的老婆婆。

这位老婆婆正是这家店的秘密，刚刚我所说的潜规则的象徵性存在。

乍看之下是八十岁左右，随时笑容可掬的老婆婆，名字是幸田春，她是附近一带的地主。不对，是前地主。目前已不在这世界────总之就是幽灵。

很关心以前自己所居住的地方或现在出没在这里的人们，所以有时候会像这样宛如客人般在这家店出没，但并非聚在这里的所有人都能看到她的身影。以前店长曾对我说，看得见老婆婆的只有内心孤寂或不幸的人。

到头来，这里的男女服务生都自然而然会是这样的人────即使有开朗的人来上班，却因为跟不上伙伴间的话题而辞职────店里的气氛变得较为阴郁，客层也就比较符合店内气氛。

当然客人这一方并不知道老婆婆的来历，只觉得是满头白发的可爱婆婆坐在角落，或是那位子是空著的，两者之一。好比说，一对情侣来到店里会有一个人看得到老婆婆，一个人看不到，但娇小又安静的老婆婆的存在并不会成为话题，所以不会出现两人鸡同鸭讲的状况。

大约一个月前我来这家店时，老婆婆主动跟我说话，因为这难得的荣耀，店长才向我透露婆婆的状况（关于这理由我决定不去深究，像是我比其他人还不幸之类的）。聊了聊后，老婆婆的身影竟然融入半空中消失不见，目击到这情景的我，也只能将店长的话照单全收了。

在一般的客人眼中就算只是普通的餐厅，但工作人员全都很不幸也的确是相当奇怪的地方。会来这里的大多是因个人喜好之类兴趣特殊的，或比起现今热闹开朗的气氛，即便氛围多多少少怪怪的，更喜欢安静地方的这些人。对我而言，反而是很适合作为写稿的地点────

话说回来，像现在这样出现的老婆婆向我投以意味深远的眼神，再轮流看著这两名男性。

看来老婆婆似乎是要我『过去自我介绍，争取工作』。她是听到我在电话中抱怨「最近很穷却很闲」吧。

尽管很感谢不存在于世上的存在所给予的鼓励，我却磨磨蹭蹭不敢向前。总之，对面两人点的东西都还没送上来，似乎不会立刻回去的意思。他们一边等著早午餐一边闲聊，话题移到社长最新的发明上。

这话题让我更感兴趣，而竖起耳朵聆听。所谓的发明简单来说是较大的闹钟，以社长所喜欢的夸张说法，叫做「自动起床装置」。

我觉得这世上有很多人早上是爬不起来的。而我也是其中之一，所以OL时代就吃尽了苦头。我之前的公司是在东京都心公司，苦恼于房租与通勤距离简单的反比，结果住在离公司要花将近一小时路程的地方，导致我得非常早起才行。

我当然会用闹钟起床，问题是无论再怎么样都不会忘记要设闹钟，而且时钟也确实地运作著，但头脑还很模糊时惯用的那只手就会伸出去按下闹钟，又重回被窝里的生活实在也很无奈。

「我有一个办法能解决这个烦恼。」看来自己也有这种烦恼的社长说。这个名称是广泛被采用的「贪睡功能（Snooze Button)」，或防止睡回笼觉的功能。Snooze是「打盹」的英文单字。

按下闹钟头顶明显位置上的按钮，但几分钟后又再度响起来。所以说，其实应该按停的是背面小颗又难按的按钮。因为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下无法顺利按到，本能上会按容易按的大按钮，在脑子整个清醒之前闹铃会持续响个几分钟────就是这项功能的重点。

然而，社长接著补充。可别小看人类的学习能力，而且越是在紧要关头越会发挥到极限的「打盹」能力，即使买了全新的闹钟，过了一阵子后，即使脑子还没清醒过来，也能正确无误地找到大的按钮，以及背面小颗又难按的按钮。

我内心大力赞同社长这番话。以前我也有过这样的经验。

「刚刚所说的是时钟制造商该下的工夫。」社长接著说。「使用者也要努力，毕竟也不是自己想赖床的。最受欢迎且最单纯的就是将闹钟放在远处的方式。如此一来为了按下按钮就得离开被窝才行。

然而，这样也有缺点。缺点也很单纯，放太远就听不到声音，一个不小心甚至会没听到而继续睡下去。

更何况只要闹铃声音并不大的话，想到会吵到邻居什么的，就不会在一大早把铃声开得那么大。」

「这倒也是啦。」

西装男点头附和，我内心也同意这说法。

「于是我才想到这点啊。是不是可以分别从制造商和使用者的角度来实行，也就是将优点加在一起，成为效果卓越的闹钟────不对，是起床装置。」

首先，贪睡闹钟的优点是按停闹铃在技术上很困难。若不是眼皮睁开、头脑完全清醒的话就不能按下这按钮。只不过刚刚也说了，使用者会习惯这件事，那么就只要让人不容易去习惯即可。

然后，『将闹钟放很远』的方式，尤其是让使用者走出被窝的这一点也很有道理。这种状况只要想办法克服很难听到声音的这个缺点就好。

因此，我所想到的是，只要打造一个会跑来跑去的闹钟不就得了。不只是设定的时间一到就会响，还会跑。在睡觉的人周围，有时近有时远，以不规则的形状活动即可。

如此一来，因为很难抓闹钟所以很难按停，而且也不容易养成习惯，而且如果抓不住让它逃掉的话，就得走出被窝了。」

这人在想什么啊？只不过区区一个闹钟竟然如此大费周章────我是这么想的，

「为了区区一个闹钟，却这么大费周章啊。」

只看得到背影的西装男，似乎也同意我的意见。

「什么区区一个闹钟，别说得这么简单。」

社长断然反驳他。

「我自己早上也很难爬起来，所以也没资格这样说，但赖床与否跟那个人有没有能力两者是无关的。每一天，世上某处都会有重要人物早上起不了床，因而错过重要的约定。若真是如此，难保不会对经济情势、科学技术的发展或世界和平产生影响。」

「也是啦，这种事也不能断言绝不会发生────」

「而且也不会大费周章哦。只要将闹钟装在无线遥控车上，设定成当闹钟启动之后，设定自动行走系统的话，就能不规则的前进，若撞到障碍物还会改变方向。

之后再搭载热感应器，若感应到体温摄氏三十七度左右的物体，为避免撞到、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只要加上这样的设定，就完成一个很有用的起床装置。」

「哈哈哈，原来如此，是想总有一天做出来看看吗？」

「已经完成了，就在前一阵子。」

「欸，是吗？那么您自己已经试过了吗？」

「嗯，试是试过了。」

社长回答的语气有点怪怪的。

「结果怎么样？」

「嗯，这个嘛，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

奇妙的事？我更加竖起耳朵仔细听。在视线的一角，看得出来坐在里头座位上的老婆婆那绑著发髻的头正在打什么主意。

「我是上星期五晚上完成的。」

社长开始娓娓道来。今天是星期四，所以大约是一星期前的事。

「是的。」背影男子附和道。

「因为是我的得意之作，所以赶紧把儿子和媳妇叫来房间，让他们瞧瞧会走动的闹钟。其实也很想让孙子看看，但毕竟已经超过晚上十点，老早就睡了。」

「令孙现在是读幼稚园吗？」

「是的，他是五岁的淘气鬼。因为是独生子，所以很爱撒娇。」一聊到孙子的话题，社长就开心地眯起眼睛。

「所以就让儿子夫妇两人当观众，实际进行一遍。为了不吵醒睡觉的孙子，从五、六个闹钟中选了声音较小的安装在车辆上。

我在他们面前躺在床上，让他们看那个装置一边响、一边穿过我身边跑来跑去的样子。儿子和媳妇也很赞同这是个成功的装置。还说这样应该就没问题了。」

「啊，那样的话────」

「然后，我向两人宣告隔天早上要用这个闹钟起床。

老实说，我平常都需要人叫我起床。老婆过世后就是孙子的工作了。星期六日则不用叫我可以睡到十点左右，但上个星期六必须八点半起床。因为那天是老朋友女儿的婚礼。虽然典礼是从中午开始，但因为地点是茨城的水户，距离有一点远。

可以的话希望让孙子叫我起床。但那天是幼稚园的运动会，孙子和儿媳妇也早在八点之前拿了便当等等的就出门了。

只有儿子应该是在家的。但他有点感冒身体很不舒服。然而，让发烧头昏而无法去孩子运动会的人叫我起床也太不争气了。身为父亲的应该有很多办法，不是吗？」

「不巧我是单身，这部分就────」

「总而言之，我坚持说我一个人能起床。只要有这项新发明就没问题。然而，我那儿子却因为担心说要叫我起床什么的。我也很倔强断然说绝对不要叫我起床，所以睡觉时把门上锁，甚至还把门炼挂上。」

「您的卧房还装门炼啊？」

「前一阵子我自己装的。因为门锁是现成的，很小────只是从内侧按下按钮锁起来，从外侧无法上锁，且上锁的时候其实从外侧也打得开，只要用十圆硬币往把手中间一转就开的那种。」

「原来是这样，家中的门锁常常是这种形式的吧。」

「这样的锁几乎没有上锁的意义，所以我才加了门炼。但我只会在儿子把我当老人家看待时才会用。

因为是自己制作的，比一般的门炼稍微长一点。即使挂上门炼，只要把门开到最大时会有十二、 三公分的空隙。这空隙大人是过不去的，但若是孙子的话，这宽度是有办法穿过去的。」

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呢？隔了一个座位聆听的我这么想。虽然和儿子起口角而挂上门炼，但隔天让孙子叫起床也没问题。

感觉社长并不只很宠孙子，和儿子感情也很好。或许和儿子的太太也处得很好，是感情深厚的祖孙三代。

「总而言之，星期五晚上我将卧室上锁并挂上门炼。在那之前，先将已装在装置上的闹钟调换────刚刚为了不吵醒孙子，装的是声音较小的，后来装上的是隔天正式上场用的更大声的闹钟，并将闹钟设定在八点半。

然后我把卧房里其他的闹钟全部拿到走廊上。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瞧瞧我用那个装置起床。或许我很幼稚吧。准备完毕后，我锁上门锁和门炼，深夜时分就睡觉了。」

「然后，隔天怎样了？」西装男说。「您八点半时有准时起床吗？」

「是，若说结论的话，是起床了。」

社长用有点保留的语气说，乾咳几声后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

「我的确是因为声音很吵而从梦中醒来。那是声音很特殊的铃声────就是那个闹钟声音。那铃声一下在耳边一下又离开反而令人在意，意识因而逐渐清醒。

我揉揉眼睛，打了几个呵欠后，终于离开被窝。眼睛完全睁开后马上看到跑来跑去的装置，但这时铃声已经停下来了。虽然觉得哪里怪怪的，总之先抓住闹钟关掉闹铃，这时数字盘上显示的是八点三十一分。

我很开心地整装完毕，拿下门炼走出卧房，来到楼下后穿著睡衣的儿子向我道早安。当然没见到孙子和媳妇的身影。

因此我就依照预定行程出门，当然也赶上在水户举办的结婚典礼。真的是很精彩的婚礼。宴会举行到一半开始下大雨，下了有一小时，典礼结束大家去外面时，雨刚好停下来，天空出现漂亮的彩虹也很幸运。

之后和好久不见的朋友们一起进行三天两夜的温泉之旅，回到东京已经是星期一的傍晚了。发现到不对劲就是在那天晚上。」

「也就是说？」

「在我想睡觉的时候，忽然想拿起那个装置来看一看。房间跟我出门时别无二致，那个装置也安静地待在房间角落，但一拿起来就发现，安装在这上头的不是坏掉的那个闹钟吗！」

「坏掉的？」

「对。其实我买了两个很像的闹钟。

一开始先买了一个，很喜欢它的声音响亮，但用了一阵子后虽然还能动，铃声却毫无反应，所以我又买了同一牌的闹钟。

这个闹钟整体形状和颜色和之前的一模一样，但数字表盘相较之下较为复杂。不是有一种计时码表的手表吗，形状跟那个很类似。声音虽然没问题，但就是不合我的意。因为我打算总有一天要把零件换掉，所以就收著一直都没丢。

这两个时钟中，我是将第一个买的────黑底、简单的数字表盘，但却不会响的那一个装上了装置。我去走廊上一看，那天我放著不理的闹钟好好地靠在窗户的地方，其中没坏的那一个闹钟────计时码表风的白色数字表盘的那个，竟然在这里？」

「等一下。」说话的人手心挡在面前，似乎感到有点混乱。「星期五晚上社长将闹钟装到装置上的，究竟是哪个闹钟啊？」

「我仔细想过后，是坏掉的那个。那个装置的机身是黑色的，我当时脑中还一闪而过『闹钟的黑色数字表盘真明显呢』的想法。

可能是我和儿子口角后太激动了，也或许是上了年纪吧。不自觉地拿起已经看习惯且是自己喜欢的闹钟。没想到竟然弄错了。」

「可是，若真是这样的话────」

「星期六早上闹钟不应该在八点半时响，对吧？我会觉得不可思议也是这原因。」

这样的确令人难以释怀。

我瞄一下角落座位上的老婆婆。似乎专心在听这话题的老婆婆又对我使眼色，于是我也看过去。彷佛在说「事情变得很有趣」。

2

「星期六的早上，你的确是因为闹钟铃声才醒来的对吧？」西装男向他确认。

「嗯。」

「然后，星期五晚上社长装在装置上的是坏掉的那个闹钟吧？和从旅行后回来的闹钟是同一个？」

「对，我想了很多遍，肯定没错。」

背影男盘起双手，沉默了半晌后说：

「若是这样，八点半之所以能听到闹钟响，会不会是哪个人动了什么手脚────」

「嗯。」社长说。

「可是，社长的卧房上了锁，还挂上了门炼。社长休息时和隔天早上也一样。」

「就是说啊。」

「虽然使用这说法有点难为情，但这不就是推理小说中出现的『密室』吗？」

「也是啦。」

没错，我暗忖。可是，并不是什么密室杀人，而是「密室叫醒人事件」。我可没看过这种推理小说。

「请教一下，星期六早上有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好比说电话铃声之类的？」

「卧房里没装室内电话，也没有手机之类的。而且那时听到的声音的确是那个闹钟的铃声。因为声音很特殊肯定不会错。即使睡得很熟也能醒来的，但却不会很刺耳，刚刚好的声音。」

「会不会是谁在社长不知道的时候修好了坏掉的闹钟呢？」

「不会，我试过了，依然毫无反应。」

若真如他所说，社长听到的只是另一个留下来的闹钟────前一晚跑到走廊上的闹钟的声音。

「那个，」年轻男子说。「刚刚说到是密室，可是门锁是可以用硬币就打开的吧。」

「对。」

「而且还挂上了门炼，人是不可能进到卧房里的，但把手伸进缝隙倒是办得到。

会不会是因为这样呢？令郎两夫妻的其中一位，看到相似的两个时钟中没坏的那一个跑到了走廊，发现到社长使用的是坏掉的闹钟。如此一来重要的结婚典礼就会迟到了吧。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让社长顺利地准时起床，而且是靠自己的新发明，这样才是一石二鸟的结果。

这时某个人────自然而然变成是单独一人在家的儿子需要这么做，八点半时打开门锁，手伸进缝隙里，让没坏掉的闹钟在卧房响起来────」

「可是，铃声是在耳边听到的。」社长很快地反驳。「床是在房子里头，我是睡在那里的。虽然铃声有时远有时近，但确实是在耳边的。」

「这方法听起来是有点蠢，但会不会是将闹钟挂在钓竿前，前前后后移动呢？」

「我的房间是在爬上楼梯后的第一间。若站在门口用那种长钓竿前后移动，往后转时人就会摔下去了。」

「而且，那个方法的话，也无法按停铃声。」男人说。「不仅要在社长醒来的同时将闹钟藏起来、让闹钟停下来，还要让他以为一直响的闹钟是另一个────装在装置上的那个闹钟，简直是不可能的。因为响的闹钟并不在身边。」

我有一点佩服他。和社长面对面坐著聊天的这个男人，头脑挺聪明的。

「这样的话，儿子这条线就放弃，而要考虑另一个可能性。」

「另一个可能是什么？」

「社长应该也想到了吧？能穿过门炼缝隙进到房间里的，府上不是还有另一个人吗？」

他指的是就读幼稚园的孙子。没错，话题走到这里是必然的。

「可是，那时孙子并不在家啊。」

社长竖起一根手指，强调说。

「若平时的话，星期六幼稚园是放假的，早上八点半大部分都在家。但那天是运动会哦。」

「也就是说有不在场证明吧。」

「啊，就是这样。」

「有什么能证明那个不在场证明吗？况且他说八点前就出门，但有那么早出门的必要吗？」

「幼稚园有一点远，开车要花快二十分钟，而且运动会是八点半开始。根据事前发的程序表，上头确实印著开幕典礼是在八点半。」

「令孙出发稍微迟了一些，所以为了赶得上自己的第一场比赛而没参加开幕典礼────当然，他妈妈在这段期间也是跟著他的。是这样吗？」

「不对，没有。开幕典礼三、 四分钟就结束，接著是全园的幼儿体操。可是影片中并没有拍到孙子在做体操。」

「所以说，就算迟到，令孙在八点三十五分时已经在离家二十分钟的幼稚园里。这应该没有错吧。」

这样的话，有可能留在家里的原因吗？

「有可能留在家里的原因是────」西装男说。「比如说调整时针吗？」

「你说什么？」

「星期五的晚上，你实际表演了起床装置给令郎两夫妻吧。那时，他俩就共谋，将社长卧室的时针全都调整过。看来他们怀疑社长光靠闹钟是起不来的，这样的话即使来不及起床仍然有充分的时间。」

「不，不是这样的。即使看出我的失误，调了卧房里闹钟全部的时间，也不能调整我所戴的手表。

所以无论是睡觉的时间、隔天或手表的时间，都和闹钟的时间对得上。而且，手表的时间正确无误，是因为之后和车站的时钟比对过，这是无庸置疑的。」

「这样的话，无论怎么想，社长被铃声叫醒都是八点半没有错────」

「就是这样。」

「还有那时孙子不在家，这点也无庸置疑。真奇怪啊────」

「算了，我们先吃饭吧。」社长说道，料理已经端上来了。「我们边说边聊吧。」

于是两人开始用餐，「如果是这样呢？」年轻的那位立刻把话题拉回来：「不是令孙的话，那么还是不得不怀疑令郎。但就像刚才所说的，并不是将会响的闹钟从门缝塞进去，而是跟另一个调换？」

「调换？怎么调？」

「一到八点半，闹钟的铃声就会启动，社长发明的装置开始跑来跑去。话虽如此，因为铃声坏了所以也不会响。令郎在房间外头，一边把门开到最大，一只手拿著另一个闹钟。

当装置穿过门时顺利抓住，快速地将装在上头的闹钟和另一个闹钟调换，然后放开。这么做的话，社长的耳朵就能听到忽远忽近的铃声────」

「这样不是很矛盾吗？」社长用面包拍了下脸颊说：「若是这种状况的话，抓住起床床置的我，就能关掉一直在响的闹钟。」

「啊，说得也是。那个时候闹钟并没有响吧。」

「嗯。因为刚醒所以不记得数字盘的颜色，但我记得开关明明是开的却没有响。

而且，如果照你说的方式他们把闹钟调换的话，之后又调换回来了。我旅行回来后，上头却装著坏掉的闹钟。他们为何要做这种事呢？」

的确很矛盾没错。如果「犯人」的行动是让社长以为是靠自己的发明起床，出于维护他尊严的好意，再把闹钟调换一次也很奇怪。让放著不管就会继续睡下去的社长，来得及起床赶上结婚典礼，除了好意以外我想不到其他的动机。

「而且最重要的是，若是我儿子当天早上动的手脚，不就得在我房门守个五或十分钟吗？因为早上很冷，这么做照理说感冒会变严重。但事实上他感冒已经好起来了，我出门之后，他也出门去参观孙子的运动会了，甚至还参加了下午的哥哥爸爸吃面包比赛，我有在影片中看到他。」

「若真是如此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也想知道真相啊。虽然觉得儿子一家一定动了什么手脚，却猜不到究竟做了什么。尽管如此，开口询问的话又有失面子。

若你知道为什么再告诉我，我会报答你的，但现在先吃东西吧。」

于是两人专心吃饭，用餐期间也不时闲聊著。

然而我一小时前就吃完早餐，只能埋首工作（原本来这里就是为了工作）的我，脑中仍一直想著星期六社长家发生的事。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事发现场是空间狭小的密室，能通过这里的五岁孙子有不在场证明。母亲也带著孩子去幼稚园，还录了影，人不在现场是绝对没有错的。

如此一来，在家里的只剩社长儿子────我是这么想的，刚刚社长自己应该也这么说，但真是如此吗？我听到的资讯是社长的太太已过世，儿子一家人只有独生子。不过，家中真的没其他人吗？

既然说社长是个付得起超额自费版金额的人，生活肯定是相当富裕。这样的话，家中坪数应该很大，但家里的女人只有还在照顾年幼孙子的儿媳妇────这样一来，家里有住家政妇也不奇怪。

然而，在社长的念头中并未将家政妇算在内。「媳妇和孙子出门的话，只剩下儿子了。」才会变成这样的说词吧。若那位家政妇是极为纤瘦的人，或许就能动什么手脚────

思及至此，视线一角上有东西在动。一看过去，发现老婆婆向我频频招手。她活泼到令人难以想像是幽灵。

「请问，您在叫我吗？」

我坐到角座位上去。

「你把那个拿出来。」老婆婆霸气地说。「那个又小又能折叠起来的电话。那些人看不到我的身影，若聊得太起劲被他们看到会起疑心吧。」

刚刚那两个人看不到婆婆的身影，这样的话我看起来是面对没有半个人的空间说话。于是我把手机贴著耳朵，假装在讲电话的样子和老婆婆说话就好。

「对，这样就好。」婆婆说。「前阵子真的很不好意思，今天把你叫来是为了补偿那件事。」

这是上个月的事情，我用手机和朋友聊著始终无法解开的「谜团」，在一旁听我们说话的老婆婆完美地解决了这件事。可惜的是，解开的真相并不一定对我的工作有帮助。她说的就是这件事。

「别这么说，没这回事────我才要对当时的失礼道歉────」

「这件事先放一边，」老婆婆打断我的话。「今天这个谜团是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

「那一桌的对话。不是正好是个好机会吗？」

「好机会？」

「小姑娘的工作是写文章吧？而对面那位社长不是正在寻找写文章的人吗？这样你不是正好可以争取那个工作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但突然要对不认识的人────」

「所以才是好机会啊。那位社长先生说想知道星期六事件的真相吧。你把真相告诉他，再顺便介绍自己就好。」

「告诉他真相，哪有那么容易────」我话说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难道，老婆婆────不，是幸田女士────」

「叫我春婆婆就可以了。」

「难道春婆婆您已经解开谜团了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瞬间又想，不，搞不好真有这种事。人生活到了被人称作老婆婆的年龄，过世后约有二十年都像这样观察著人们，从之前的事件来看，就算现在已经知道真相也不奇怪。

我想知道真相，另一方面，也按耐不住想将自己刚刚想到的请教老婆婆。于是我跟她说了这个「家政妇假说」，但老婆婆的反应却很冷淡。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以我个人来看，觉得不太有可能。」

「可是────」

「恕我多嘴，基本上不会有人不把家政妇算在内的。

在一、两百年前，被称为王子或公主的那些人，或许会这么想，但对方并非特别的名门贵族，只是一般有钱人吧。更何况是在现今这个时代。甚至在我年轻时候，从未这么想过那些大姊们。」

本身是富裕的大地主之女的老婆婆既然这么说，我的假设也就不攻自破了。

「若真是如此，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就长话短说吧，必须在那两人用餐结束前解开这谜团才行。」

老婆婆先说了这个开场白。

「说不定────我是这么想的，一个是关于参加朋友女儿结婚典礼的社长。他说过宴会结束后的彩虹很漂亮吧。」

「嗯────」

「还有一个就是，关于吃面包比赛这件事。」

彩虹？吃面包比赛？我听得一头雾水。的确听说社长的儿子参加了孙子运动会上的吃面包比赛。但这重要吗？

「小姑娘上星期六人在哪里呢？」

「欸？」

「我不是要问太详细的行程。只是要问你人在东京，还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我在东京。」

「那你可以回想一下，那天的天气怎么样？中午左右有下大雨吗？」

我回想那天的情形。那天为了找资料而逛书店，途中遇到了大雨。因为早上是大晴天所以没带伞，淋成落汤鸡。的确如同老婆婆所说。

「我就想一定是这样。」老婆婆点著头说。「要是那个闹钟跟社长先生说的一样，就只能这么想了。」

我真是听得一头雾水。

「那一天的天气跟闹钟之谜有什么关系呢？」

「竟然还问我为什么。」老婆婆一副『怎么还不懂呢？』的表情直直看著我。「如果白天下大雨────最近的天气预报很准，如果一大早知道这件事的话，运动会是不是就会暂停呢？」

「啊！」

「由于小孩子容易感冒，幼稚园的运动会在这方面也很敏感。虽然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最小的孙子上幼稚园的时候，老师们会很留意天气预报，若天气不好的话很早就会决定运动会暂停，并打电话联络家长。

前一阵子的星期六也一定是这样吧。幼稚园很早就通知家长，当天运动会停办。」

「那么，社长看的录影画面是怎么回事呢？」

「社长从旅行回来是星期一。应该是星期六运动会暂停后，隔天星期日再重新举办吧。若那天也没下雨的话。」

星期天是一整天都是大晴天。社长看到在晴空之下举办运动会的录影画面，使得他以为是星期六发生的事情。

「星期六社长是在天气还没变坏前出门，所以不晓得东京天空的状况。年轻的那位男性那天或许也出远门。不然就是不小心没想起来而已。

我之所以想到说不定星期六下雨────是刚刚话题中讲到社长在水户欣赏到的彩虹。他说宴会的后半场下大雨，所以大概是在下午的时候。

水户是在东京的东边，天气状况比东京慢一拍也是常有的事。我也知道未必一定是这样，」

和上次一样，我听得瞠目结舌。

「然后是社长儿子参加吃面包比赛的这件事。这件事也令人在意。星期五的晚上，他的身体不舒服到甚至没有要去欣赏小弟弟的运动会，这样的人不到一天身体就能完全恢复吗？从这件事来看，运动会其实不是在星期六而是星期日举行────我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星期六早上叫他起床的是────」

「我就依序跟你说明吧。首先是星期六晚上，或者说星期六清晨，社长儿子或媳妇，发现社长是将相似的两个闹钟之中能响的那一个放到走廊上。

那个数字表盘────他是怎么说的呢，好像是说形状很复杂────」

「是计时码表风。计时码表指的是码表，也就是有码表的手表。就像这样附有小的数字盘。」我把样子画在手帐上给老婆婆参考。

「哦，这里的店长似乎也戴著同样的手表。」

老婆婆了解了之后继续说。

「因为社长将坏掉的闹钟装在装置，所以身为家人要是不想办法叫他起床实在说不过去。

因为在这个时间点上运动还没决定停办，所以叫他起床的方式可能是两者其中之一────提早起床，孙子出门之前先进到卧房把他摇醒；或是依照定好的时间，八点半时由儿子在门外大声叫醒他。

然后这时候收到运动会暂停的通知，孙子在八点半时会在家里，所以家人就想到另一个方法。让社长以为是靠自己的发明醒来，满心欢喜出门旅行的方法。」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让孙子拿著没坏掉的计时什么的白色数字表盘的闹钟，在八点半稍早之前穿过门进到社长的卧室里。」

到了要起床的那一刻，社长先生所发明的装置开始跑来跑去，但因为闹钟铃声坏了所以没有声音，这时孙子手上的闹钟响了起来，因为是爸爸还是妈妈先跟他说八点半要让闹钟响。

孙子照父母的话去做。他就这样拿著响个不停的闹钟，一下来到社长耳边一下又离开，像这样跑来跑去。由于是年纪很小的小孩，只要小心一点几乎不会发出脚步声。然后发现社长差不多要起床时就关掉铃声，再躲到家具后面。

事情是这样吗？肯定是这样的想法愈来愈强烈。

「如此一来，社长先生就能顺顺利利开心地前往结婚典礼，并且和朋友去泡温泉。」

原来如此。只不过，还有一个疑问。

「可是，」我说。

「怎么？」

「无论是社长的儿子或媳妇，只是为了让社长高兴而这么做的话────都已经设想得这么仔细，为何之后不将闹钟调换回来呢？

社长回来时，若他引以为傲的装置上装的是另一个时钟────也就是会响的那一个，社长就会一直被瞒下去不是吗？

如果，他想到星期五晚上────无论想到自己装在装置上的是黑色的数字表盘、或是铃声不会响的那个闹钟，事实上星期六早上闹铃却响起来了，现在也仍装在装置上，就会觉得是自己记忆有问题吧。为什么却少了最后一道手续没做呢？」

「社长儿子夫妇并没有省下最后一道手续哦。」老婆婆微笑著。

「这是什么意思呢？」

「当然，跟小姑娘说的一样，可以之后再把闹钟调换回来。只要社长的卧房没有挂门炼的话────也就是说，只要本人不在的话随时都能进去。

社长儿子或是媳妇确实有把会响的闹钟，也就是白色计时什么风的数字盘装在装置上。」

「可是，社长他────」

「社长旅行回来之前，我想还有另一幕。」

「这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哪个人，再一次调换了时钟。」

「欸？另外的某个人？」

「就是社长孙子，五岁的小男孩。」老婆婆断言说。

「小男孩做了什么吗？」

「这部分免不了参杂过多推测。或许听到双亲说话的小男孩误会了什么？

小男孩顺利完成跑来跑去的闹钟的替代任务，社长愉悦地出门之后，目送父亲出门的儿子，与从躲藏处出来的媳妇是不是聊起了这件事呢？

『之后在爸爸回来之前，将那个计时什么风的装在装置就好。』像这样子的对话。或许说了什么正式的名称，也或许跟我一样是用『计时什么风』的说法形容那个闹钟。

无论如何，至少五岁小孩肯定不知道那是什么的。所以听到那句话时，会误以为是『黑色数字表盘的闹钟』。」

我佩服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于是，在祖父回来之前看到那个黑色数字表盘的闹钟来到走廊上，会不会以为────什么嘛，爸爸妈妈都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是不是忘了该做的事。于是小男孩就帮他们一个忙。他将这时候装在装置上白色又复杂的数字表盘拆下来，换成简单的黑色数字表盘。」

我又诧异地无话可说。

「或许无论是社长儿子或媳妇，都不认为小男孩有办法做这种事吧。因为不单单只是将闹钟放在装置上，上头还有其他各种的配线。

若他们认为小男孩办得到的话，应该一开始就拜托他这么做才对。让小男孩一大早在祖父睡觉时偷偷溜进卧室，偷偷调换装有机械的闹钟就好。为了让闹钟能在八点半响，将坏掉的闹钟交给他让他装上去，这样小男孩就不用跑来跑去就解决事情了。

继承到祖父玩机械的长才，以及双亲的善良体贴，小男孩的未来将不可限量。

啊，话说回来，对面那两人已经喝完咖啡了。你快过去谈工作的事────」

「可是，再怎么说，说我想自己解开谜团这也太────」

「无所谓啊，毕竟又不能说实话吧？别磨蹭了，快去吧。」

既然都说到这份上，我也不得不硬著头皮走向对面的桌子。

「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出声招呼，两人同时看向我。

那一瞬间我发现，从我的位子只能看到背影的西装男，根本就是我的理想型。

有点难形容他究竟是什么类型的。年约三十左右吧，硬要形容的话他并不是双眼炯炯的那种帅哥，而是脸型长、皮肤有点黑，嘴角戏谑似地上扬，且有些调皮的眼神。外形很适合穿西装，给人的印象也很好，但感觉有点难以对付。

若被说这种男人是你的理想型，品味还真特别，我也没话说。或许是我的形容很差。可是，对于异性的喜好本来就很难解释，尤其不像喜欢帅哥，或喜欢大胸部女生这种清楚明瞭的话。

「真的很抱歉，我刚刚听到了两位的对话。」我鼓起勇气接著说：「关于星期六发生的事情，能否听一听我的想法呢？」

「真是太好了，请坐。」社长高兴地说。「南野先生呢？你有时间吗？」

「没问题。」姓南野的理想型男人答道。「关于星期六那件事的真相，我也很有兴趣。」

「其实，」我说。「我的想法来自于社长在水户所见到的彩虹，和后来的吃面包比赛────」

戴著计时码表手表的店长替我倒新的咖啡，我则以自己的方式说出老婆婆推理的真相。虽然这样的确有点心虚，但没其他办法。

「原来如此。事情原来是这样啊！」

社长完全同意这个说法。至少幼稚园的运动会延期是再明显不过的事实。社长在录影画面中看到的运动会从头到尾都是在好天气下举行的。我的证词已提出星期六的东京天气不好，南野先生（本人当天据说是出差的）也想到听谁说过这件事，而同意我的说法。

「我就知道他们动了什么手脚，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啊，真是痛快。真的非常谢谢你。请教你的大名是────」

来了！我拿出头衔为「撰稿人」的名片。

「其实我是做这一行的。这或许有些不礼貌，我听到两位在聊星期六的事件之前，也聊了另一件话题────」

「是社长想出版自传的那件事啊？」南野先生觉得有趣地说。

「对对，刚好我在找写手。」社长似乎很高兴。「你要帮我写吗？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然后，关于稿费，不需要刚刚社长说的那么高的金额，是以我们这个业界一般的收费────」

我享受著极大的安心感。因为虽说老婆婆的帮助很大，但毕竟自己进行不擅长的「推销」而脱离了经济危机。

「收费是多少呢？」

我张开口想回答社长的问题，视线边看向角落座位。老婆婆开心地微笑著，全身的颜色变淡逐渐消失。

消失时一边把右手举到脸旁，朝我比了个手势。并不是V的胜利手势────拇指几乎呈水平，竖起食指，中间隔著几公分的距离。

老婆婆的身影彷佛水面上波纹流动般的感觉完全消失之后，我才终于明白这手势的意思。意思是说────把这故事写下吧。

第一卷 没礼貌的吊饰谜团

1

「一阵子没看到你了。」

我正在确认杂志的印刷稿，此时旁边突然出现这声音而吓了一跳。

尤其晓得声音的主人是幽灵就更惊讶。

这里是东京郊外的大众餐厅，我是个常常抱著工作用的工具来这家店的自由撰稿人。无论何时来人都不多、客层也较为安静，更何况男女服务生都沉默寡言，觉得很适合我而经常跑来这里。

话虽如此，我不会点太贵的餐，喝著免费续杯的咖啡一坐就坐好几个小时，像我这样的客人若经常过来的话，店家反而很困扰吧。

然而，某一天的某个机缘下，我知道了这家店静谧与氛围独特的理由。这个理由原本是这附近的地主幸田家当家，现在是以幽灵身分在这家店出没的春婆婆。

娇小的身躯与和服很配，笑容很可爱，乍看之下是极为普通的老婆婆。话虽如此，仔细注意看会看得出来，只有气息比真正的活人稍微少一些而已。

我不懂老婆婆徘徊人间的动机是什么，也不懂幽灵在想什么。根据店长的说词，她很关心在这里出没、在跟她缘分很深的那些人。就我来说的话可能有些多管闲事────她以惊人的清晰条理解开不可解的谜团，上个月还为我争取到工作机会，我能感受到她对朋友的义气。

「小姑娘最近好吗？」

「托您的福，还不错。」

「不好意思，我有事想跟你商量。若你不忙的话，可以过来跟我聊聊吗？」

站在通道上的老婆婆这么说著，并指向她的老位子角落。

其实既然是来这里工作，也不能说是完全很闲，但春婆婆既然有事找我「商量」，我也不可能弃她不顾。于是我将印刷稿和生财工具整理好，跟著和一般客人无异（仔细一看，感觉脚并没有踏到地面）的老婆婆的脚步往角落座位上去。

「其实我想跟你谈谈山田先生的事。」

一坐到对面，老婆婆就开口说。

「山田先生是哪位？」

我手机贴著耳朵回应著。

虽然不多但也不至于完全没人的客人之中，有看得到老婆婆与看不到的人。若跟老婆婆谈话的时间很长的话，属于后者的客人会以为我是一个人在胡言乱语的奇怪女人。

「哎呀，你认识他啊，就是这里的店长。」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想到胸前别著「店长 山田」名牌的人。

「他最近似乎很没精神吧？」

「有吗────」

我歪头想。要这么说的话，这里的所有员工，都离精神奕奕很遥远。

看得见幽灵春婆婆的身影，在某种意义上只限于「内心孤寂」的人，这是这家店长说的。

在某种层面上老婆婆算是老板，而这家店的员工必然全是「看得见」的人，有这些性质的人们遵守店内不成文的规定（空出店里头的角落座位）行动，反而更令整家店散发阴沉，或说是有些不祥的氛围。

「他本来不就是这样的人吗？」

老婆婆轻轻耸耸肩，

「果然是因为我跟山田先生认识得比较久吧。他的确平时就不是很活泼的人，我这老婆子很清楚，最近这阵子很不一样。」

「所以呢────？」

店长也就是山田先生比平时更加没精神。就算真是如此，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真的很不好意思，希望你能抽点时间和山田先生聊聊好吗？」

「我吗？」

「因为我不可能去问他，」老婆婆指著我的耳朵说：「小姑娘能像这样听我说话，但山田先生不能坐在客人位置上讲电话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

「但是山田先生有什么烦恼的话，直接和春婆婆聊比较妥当吧。在里头的办公室之类聊呢？」

「我没有立场可以出入那种地方。」

「那么营业时间结束后，在这里聊呢？」

说完后我才发现。这家店和多数的大众餐厅一样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总而言之，若小姑娘方便的话，就叫山田先生过来这里。」

老婆婆瞄了一下替吧台座位客人倒咖啡的店长后，以极其温柔却很坚定的说气说著。

「告诉他是我说的，问他要不要以小姑娘当媒介的方式聊一聊呢？」

2

「竟然让春婆婆替我担心，真的是很不好意思。」

店长在角落座位坐下来，正面面向我。

客人们没看到端正地坐在我旁边的老婆婆，或许在客人眼里，我看起来像是来应徵工作，接受店长面试的人吧。

「的确最近有件烦心事，但这是我个人私事就觉得不好意思────」

店长低著头，浏海垂了一根在苍白的额头上。他明明是个个头很高、肩膀很宽的人，却不觉得他会去做运动，这样的反差真有意思。

「受过春婆婆照顾的家父过世了，母亲托您的福还很健朗。这把年纪的母亲常常会做的事，就是为老大不小仍单身的儿子寻找结婚对象。」

店长年纪约三十三、 四岁吧。这年纪单身也不稀奇，但若已有家庭和小孩也不为过。「我对亲戚或母亲的朋友拿来的女性的简介或照片，只是看一看，一次也没有心动过。我这样说听起来好像很自大，但既然考虑到是一生的伴侣，我有不可退让的底线，若没遇到这样的女性，或即使遇到对方却不选择我的话，一辈子不结婚我也没关系。

所以，我从未正式相亲过。然而就在前一阵子────」

听到这句话，我不禁探身想听仔细。我对这种话题最有兴趣了。只要不是太过荒诞无稽的话，而且总感觉店长的烦恼并不是那种的。

「我有一位伯母，名叫滋子。其实她并不是我直系的伯母，而是父亲堂兄弟的老伴，那位堂兄弟也跟我父亲同样过世了，但母亲似乎跟她很合得来，所以一直有来往。年过七十，年轻时一直任教于高中女校。

因为职业的关系，认识许多单身女性。另一方面，自己的独生子已经成家────因此常常介绍结婚对象给我。

这些女性照片中，有一人在我心中留下强烈的印象。

那位女性叫做藤野聪子，年纪三十一岁，任职于东京都内的法律事务所，十几年前曾是伯母的学生。

照片的印象该说是凛然透明的感觉吗？感觉照片散发出这个人一丝不苟、直率的个性。」

我虽默默听著，内心却在打问号。真的光看照片就能看得如此透彻吗？重点就是，在你心中那个人不单单只是个美女吧？

「我想跟她见个面，对方也同意，便决定见面了。

碰面的地点并不是制式的大饭店，而是气氛较轻松的简餐店，滋子伯母也出席，谈天说地聊了许多事。滋子伯母和藤野小姐从毕业以来就没见面，直到旅行时才偶然再碰头。她在校时成绩和品性都很好，是那一学年『第二名优秀的女同学』────第一名不是别人，正是伯母的媳妇，听说是藤野小姐的同学。

先不提伯母说的事情，实际见到面的藤野小姐果然和照片中的印象一模一样，令我深深觉得将来一定要和她交往。」

对店长山田先生而言。「一丝不苟」似乎是他对女性的主要选择标准。连大众餐厅的桌子都会搞得乱七八糟的我，我想再怎么样他也不会爱上我。我默默听著他的话，老婆婆也时不时点点头而已，并未插嘴。

「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滋子伯母，滋子伯母便跟对方联络。

幸好她似乎也不讨厌我，下次决定两人单独见面────但其实这时伯母已经不高兴了。

致电给藤田小姐时，『即使之后才要做决定，但对方希望能以结婚为前提交往────』之类，伯母说出固定的台词后，她回答：『总而言之，我愿意以结婚为前提的前提来交往』。」

「那是怎么回事────」

我也明白这种固定台词很沉重，但并非所有人都会不假思索地对媒人说这种话吧。

「伯母似乎很不高兴，『那孩子从以前就是那样，明明很优秀却不懂事，甚至曾引发惊人的事件。』开始唠唠叨叨起来，但我却反对伯母的说法。

结婚这种人生大事多多观察也是理所当然的，跟照片中的印象一模一样是个性很直的人，我反而很喜欢她这样。」

「然后呢？有单独两人见面了吗？」我催促他说下去。

「嗯，见面是见面了。」

山田先生和刚开始说话一样，低下头，浏海又形成了一大片阴影。

「自从上个月第一次相亲以来，之后又见了三次面。然而，每次见面都有一件事令我很好奇。」

来了，有趣起来了！虽然我也知道这样很八卦。

「该说是好奇呢？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担任提问方的我，与默默聆听的老婆婆，两人都不解地歪著头。

「一开始觉得奇怪的是她的吊饰。」

「吊饰？」

「是的，就是手机吊饰。」

店长重重点完头后，开始说明。

「那时我们先去表参道的画廊看画，然后去义大利餐厅吃饭────」

还真是时髦的约会行程。和山田先生的感觉不同────我想著，但他平时一定不是只会穿著白色制服在郊外的大众餐厅里结帐而已。

「藤野小姐穿著黑色雅致的洋装，脖子上戴著琥珀色项炼，搭配巧克力色的方型皮包。原以为或许是名牌包，但上头没有类似的LOGO标志。

像这种成熟女性的装搭也很适合她，我在会合的地方简直看呆了，但就在她说『我们走吧』的时候，她将包包换手提，手机吊饰掉了出来。」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这是很重要的事吗？虽然不掉出来的确比较妥当。

「该怎么说呢？吊饰整个从包包侧边或口袋掉了出来。如果是随著重力垂吊下来的话，我还不觉得奇怪。

但并不是这样的，的确就是掉出来。吊饰的一部分从包包的侧边露出来，然后又扭了一下回到包包里。而且还是在很奇怪的位置。这个吊饰很高调，是现今女高中生会拿的那种廉价的粉红色吊饰，故意做得很宽。

吊饰实在很难跟她的形象搭在一起，感觉是不礼貌的闯入者跑到她这个人设里。这样的形容是夸张了点。」

「这个嘛────」

「光这样的确不足以大惊小怪，可是之后又发生了。

那次是我们在日比谷看电影吃中华料理。当时她穿著枯叶色的针织洋装，应该叫做手镯吧，手上戴著大的金属手环。

那手镯并不是松松地戴在手腕上可以移动的那种，而是紧套在上臂。如果是刚刚好套在上头还算好看，但因为手镯太重一直掉下来，几乎五分钟一次。

这样的话乾脆戴在手腕上就好，但她又套回上臂。然后又掉下来，挂在手肘上摇来摇去的。无论是看电影、吃饭、回程坐在电车的时候，她就一直那样把掉下来的手镯套回去。

然后是────第三次────」

话说到这里，山田先生停顿了一下。

「第三次怎么了？」

「就才上周的事情而已。她的弟弟今年考研究所，所以我们两人去汤岛天神拜拜祈福。回程时在一家小店里吃火锅────」

不是挺愉快的行程吗？

「那么，她那天的穿搭呢？」

我晓得这里似乎是重点，所以开口。

「嗯，因为天气变凉了所以穿著外套，但问题是下面这个。

因为是要吃火锅，应该会穿比较休闲的衣服，但她穿著长裙、上半身是无袖的针织衫，有点不合季节的造型而吓了我一跳。如果只是这样的话还无妨────」

接下来的事似乎很难开口。

「怎么了吗？」

「就是，那件黑色无袖的针织衫下，果然是穿著黑色的坦克背心。

可能是尺寸不合吧，坦克背心肩带常常从袖口滑落下来，简直像是内衣一样。

可是她似乎不在意的样子，继续聊著话题一边从袖口收进去，但却又马上滑下来。

如果是十几岁的朋友一起出来玩就算了，成熟的女性刻意这样打扮，背心滑落下来却不在乎，有可能吗？」

就算二十几岁的我也觉得怪怪的。超过三十的成熟女性，和相亲对象在约会时发生这种事────想起来的确很奇怪。

「这样一想，看起来她挺不正经的。」

「就是这样。」山田先生深深点头。

「那么，山田先生就是好奇这一点────」

「与其说是好奇，更像是无法释怀。和她整体的印象搭不起来，而且她所表现出的所有行为，看起来似乎有明显的意图。

换言之，主要就是我是不是被当成备胎了────」

「被当成备胎？」

「嗯。三次约会中，无论服装或配件中会出现一个地方很奇怪。好像跟其他的部分很不搭，有不自然的奇怪感觉。虽然这样的说法也很怪，但感觉她是故意这样做的。

假设真是如此就有什么意义了。我觉得像是暗号一般的东西，但我完全想不通。应该是给懂的对象看的────这样的话，她的目的就不是给正在约会的我看，而是给其他的某个人。」

或许真是这样没错。

「既然如此，有可能的对象是『男人』吧？以前的男人────这样还算好，说不定是现在正交往中的另一个男人。」

「你的意思是，因为倦怠期之类的，那男人的态度暧昧不明，为了刺激对方才跟山田先生约会的意思吗？」

我说完，老婆婆用『你怎么这么说话呢？』的责备眼神看我。

山田先生似乎真的因为我的话而难过。之前只是自己闷著头乱想，别人一旦讲白就会很挫折吧。

「啊，很抱歉。」

「不会。」

「可是，既然都已经说了，我就继续说下去吧，」我说。「她究竟对这种关系的男人打的是什么暗号呢？」

「这我也不晓得────」

「听起来最后一次约会。因为穿得很性感，感觉像是要吸引山田先生，想跟你再更进一步。」说到这里我发现一件事。「啊，可是，那时可是在吃饭哦。因为在外头所以穿著外套，但黑色背心从肩膀滑落下来也只有山田先生一个人看到吧。」

「不。」山田先生斩钉截铁说：「在回程搭地下铁的时候，因为车里太热也脱了外套。」

「即使如此还是很奇怪啊。」

我察觉到根本的矛盾。

「约会的地点都不一样，可说是天南地北。所以不可能给特定的某个人看吧？那个人不可能跟你们两人一起到处跑，只要没跟踪的话，不可能看得到────」

「这部分就是我想到的。」

山田先生身体向前，表情认真地说。

「表参道、日比谷、汤岛，这些约会地点气氛都各有不同────」

时尚的街道、商业街，以及旧东京面貌的街道。

「其实有一个共同点。这些全在地下铁千代田线沿线上。」

「啊，原来如此。」

「其实我们回程都是搭千田代线。而在车厢里她也会出现奇怪的行动，反正就是一直将滑落下来的手镯重新戴好，或肩膀的肩带掉下来之类的。」

「那是────」

「所以，我是这么想的。地下铁的列车长会不会就是『另一个男人』，她交往中的恋人？」

「怎么可能。」想说他是在开玩笑，我噗哧笑著说，

「我是认真的。」山田先生对我翻了个白眼。

「我会这么想是从最后那次约会开始。所以自从那次以来，不仅不想搭千代田线，连地下铁都不想看到。不得已有事要坐电车的话，目光都会下意识地盯著列车长。

我自己也不是那么相信『列车长假说』，假设真的是列车长，即使不是眼前的那位，但只要看到那身制服，就会萌生情敌的感觉。」

病得真的很严重。

若是制服的话，我也很难想像山田先生穿著这间餐厅的白色制服以外的打扮。更何况山田先生一看到列车长穿制服的模样，便胡思乱想燃起妒意。

「春婆婆怎么看呢？」

我一个人实在难以应付。幸好几乎没其他客人，我把话题转给旁边的春婆婆。

「这个嘛。」

她和平常一样，用稳重的语气回道。然而，一个不小心，这个有气质的声音就会出尖锐的言论。

「列车长的假说的确有其道理。假设两人约会的地点都是藤野小姐提出来的话────」

「嗯，的确是这样。」

「就算是这样，『回程时搭几点几分的电车』连这部分都要配合得很精准，应该很困难吧。假设就算完全掌握某位列车长何时会搭哪辆电车的预定也一样。」

「像是电影几点结束，或吃饭时聊得很尽兴等等，影响的因素有很多吧。」我插嘴说。「而且若在剪票口花太多时间，错过一班电车也是常有的事。」

「就是这样。」

「可是，若不是地下铁的列车长，特定的人理应是不可能都去刚刚那三个约会地点的。」

「两位说得也有理。」山田先生很坚持。「就算是这样，她的行动肯定是种讯息，目的是要给谁看的。我看起来是这样的。」

「就算是这样，」我回道：「会不会其实是要给山田先生的讯息呢？」

「什么样的讯息？」

「这个嘛，先不提她在十一月寒冷的季节穿无袖的很奇怪，连坦克背心肩带都会掉下来，我虽然不喜欢这说法，果然是想诱惑────」

「她不是那种女人。」

他冷冷地回答。这语气彷佛否定了往那个方向去想的我的人格。

「若非如此，难道她是故意做不正经的打扮，为了惹山田先生不快吗？」

我会故意这么说，是因为刚刚没来由地被否定而有点不高兴。可是隔壁的老婆婆出来缓颊：

「好了好了。若是这样的话，还有其他方法吧？」姜还是老的辣，她用幽灵特有的温柔缓解了紧张的氛围。「想想其他的可能性吧。」

「其他的哪种可能性呢？」

「这个嘛，想了想应该是因为这个吧。

那位小姐的不自然行为，的确是刻意做给谁看的。可是，既不是给山田先生，也不是给除了山田先生以外现场的其他人。」

「什么？」我大吃一惊。「意思是对方是不在场的人吗？」

对于不在现场的那个人，要怎么让对方看到自己的讯息呢？

「嗯，不在现场就不能直接看到，但是可以听到传达的讯息吧？

譬如说，安排两人相亲，一直打探之后进展的人────」

「是滋子伯母吗？」

如果是刚刚话题中的伯母的确会这样。「之后你们两人怎么样了？」「约会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呢？」一直想打破沙锅问到底。

「伯母的确一直问个不停，但我躲开她了。」

「站在藤野小姐的角度看，是不是希望山田先生能回答伯母的问题呢？刚刚说到的电话的绳子之类或掉出来的肩带之类的，她希望你将这些事说给伯母听。其实想传达的对象是高中生时代的老师，而不是以前的恋人或是地下铁列车长呢？

之所以会这么迂回，应该是因为那是只能用这种方法来诉说的事。」

「到底是什么呢？」我问道。

「以下也是我的推测，根据伯母的话────那位小姐从以前就不懂事，而且还用了『事件』来形容。

那句形容词多少有点严重。你要不要再问详细一点呢？」

「这么说来，」山田先生视线飘向半空中。「那是在她们的高中时代所发生的事，我记得是跟假人模特儿────」

「假人模特儿吗？」老婆婆满意地说。

「您有兴趣吗？」我问道，

「因为若是假人模特儿的话，不就跟刚刚话题中的『服装』有所关联了吗？」

原来如此，经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

「请务必向伯母请教那起『事件』的状况。可能有藤野小姐不可思议的行动背后所藏的原因。」

山田先生点点头站起来，数分钟后回到这里。

「伯母似乎传了传真来。」他说。「要谈这件事至少要花三十分钟左右，毕竟我还在工作，这样不太好。」

「你就优先处理你的事。」老婆婆说。「其他的店员也能理解吧。」

「况且，其实也没什么客人。」我说。

「总之，传真过来的话我再通知两位，请先等一阵子吧。」

可能是不再去想地下铁列车长的事，山田先生表情稍微放松下来，变回「店长」的态度宣告说。

3

我之后便回到自己喜欢的窗边位子，再度打开列印出的原稿，但因为好奇店长的相亲奇闻，而没有进展。

老婆婆什么都没做，有时坐在角落座位上，时不时消失。终于经过了一小时之后，店长向我们打暗号。

以下是店长已逝父亲的堂兄弟夫人，滋子伯母所传来的传真内容。

＊＊＊

前一阵子打扰了。

关于藤野小姐以前的事件，的确应该要跟贵纪说的，真的非常抱歉。不过，虽说是事件，但从世人来看这并非犯法的行为，只是一个恶作剧吧。

如你所知，我所任职的K学园是适合女性就读，中高一贯校为理念，为培养贤妻良母的女子，而在人格教育上倾注了全力。作为本校理念的象徵物是克拉丽莎人偶。据说那人偶是在昭和初期传教士从美国拿来的，但原因并不清楚。

穿著从学校创立初期的制服，摆在礼堂里作装饰，等身大的克拉丽莎模样清纯又可爱，正是十几岁该有的少女模样，深获许多学生与职员喜爱。手脚的关节可以活动变换姿势，头松也是漂亮的焦茶色，一根一根地种在头上。

克拉丽莎在每年六月的园游会上会脱下制服改变造型。但穿的不是华丽的礼服，而是罩衫搭配裙子很有少女风、健康活泼的造型，衣服全是家政科的全体学生亲手缝制，穿衣服则是由当年的学生会书记负责。

担任书记的是高中部的两名二年级生，通常两人之中会有一人成为隔年的学生会长。其他学生都很崇拜她们，而在任中的两人也算是竞争对手。

话说回来，距今十四年前的那一年，担任书记的是藤野聪子小姐，以及安西小姐这两位学生。

校庆前一天跟历年一样，由负责的两人将克拉丽莎搬到值班室，替它换上从家政科教室拿来的衣服。那一年是樱花图案的短袖罩衫与手织的毛线背心，长度到小腿肚的A字裙。

直到脱下制服，美术老师都会在。这是为了如果克拉丽莎被弄脏或受损可及时处理。由于当天没有异常，老师便去忙别的工作，值班室里只留下藤野小姐和安西小姐两个人。

于是两人开始替克拉丽莎换衣服，穿上罩衫与裙子时，安西小姐想起背心还放在家政科教室里便去拿。这段期间藤野小姐一直待在值班室里，也证实其他学生和老师都没半个人进到值班室。

安西小姐回来时，还带著另一位学生。依照每年的惯例，克拉丽莎换造型的时候，让手艺高超的学生化妆，所以安西小姐才把负责化妆的学生带来。于是她们就让克拉丽莎穿上背心，再仔细绑头发。

问题是这第三位学生手艺很巧，发妆都非常精致不输给专业人员，而且衣服最外层的背心是从头上套下去的穿法，而且当时背心设计得很贴身。

我就说快一点吧。校庆顺利结束，克拉丽莎也要换回原本的制服────就在这时，发生了令校长以及资深老师们都大惊失色的大骚动。

人偶的背心从头部被脱下来，樱花图案的罩衫钮扣被解开，罩衫下煽情的黑色蕾丝胸罩不就露出来了吗？（因为是人偶一般不会穿内衣，这么做是以防万一）。我们连忙把胸罩拿下来后，竟然发现克拉丽莎清纯的胸前，用麦克笔画了下流的红色爱心，上头还插了箭的图案。

这边必须解释一下。其实关于这个图案是有故事的。同一年年初，有个高中二年级的学生将这个图案刺青刺在胸前。当然那不是真的刺青，几天后就消失，但当时的校长很严格，被严厉斥责一番后结果她就休学了。

那位学生从国中部时期就与藤野小姐很好，有人在克拉丽莎胸前画了爱心的刺青────这样的传闻在学生间传开来，相传是藤野小姐为了替她报仇才这么做的。

而且，虽然之后学生们都没提这件事，但大家都认为其实是藤野小姐做的。

或许每个人都能在校庆期间，在克拉丽莎的胸前用麦克笔画图。只要等到周围没人的时候，将罩衫和背心掀起来就办得到。但克拉丽莎身边几乎都有人在，理论上很难实际做到。

不仅如此，还有黑色内衣的阻碍。

因为是内衣，当然是穿衣服前就先穿好的，或是穿好之后再脱下来。可是发妆完毕后就没脱掉过背心也是事实。如果要将从头套下来的贴身背心脱掉，再穿回去的话，确实会弄乱发型。

毕竟那年的克拉丽莎的发型是非常精致的，能恢复原状的只有负责的学生。再加上花很久的时间做头发，包含那位负责的学生，任何人都不会想去脱掉背心。

既然如此，只能认为穿胸罩是在穿背心之前。换言之，是在校庆前一天，而且是在脱下制服后的时间点。重点就是这是藤野小姐一个人待在值班室的时间。

然而，教师之间也有对刺青学生的处理是否太过严厉的声音。此外从藤野小姐平日的行为来看，也不忍太过责备她，大部分人的意见是这样。

因此，她被叫到校长室，在我以及那些资深老师们面前被质问是不是她做的。既然她否认就没再追问下去。克拉丽莎是本学校理想中健全又清纯的女学生象徵，让这样的她穿下流的内衣的衣服和画刺青图简直荒谬至极────校长先生当时这么说。

「这等于跟杀了她一样，这是杀人了。」

话说到一半，校长先生说了这样的重话，现在想起来是很夸张，但我记得我当场频频点头。

那一瞬间我和藤野小姐四目相对。

她并未受到什么严重的处分，却辞退了隔年的学生会长选举，一直到最后都没承认是自己做的就这么毕业了。

以前的事就写到这里。我前一阵子脱口说出藤野小姐「不懂事」的理由就是这个。

只不过当时我认为她的行为一定是为了朋友，觉得她是很有义气的女生，作为当时教师之一的我能够保证。会把她介绍给贵纪绝非一时冲动，希望你们能顺利走下去。

信就写到这里。

＊＊＊

写了几张的信纸，很有教师风格、顺畅又易读的文笔，我们脸贴著脸读到最后。

读完传真后我看向老婆婆。老婆婆也看向我。

然后两人一起看向坐在对面的店长。从他的表情看得出来山田先生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但偏偏这次连我都恍然大悟了。

「这个是────」

老婆婆小心翼翼地开口说。

「这个，关于十四年前的事件，我想真相已经很清楚了。」

「蛤？」

山田先生发出愚蠢的声音。这样说他有点失礼，但第一次和老婆婆同时发现真相（我自认为）的我，的确有这样的感觉。

「难不成你真的认为恶作剧的人是藤野小姐吗？」

「欸？因为从状况来看，只能这么认为吧？就算是她，也真如伯母所说的出自对朋友的义气，至少我对她是尊敬的────」

「原来也有人不懂啊。」我对婆婆说：「因为是男人，这也是没办法的。」

「怎么回事？为什么这样说？」

「请你来解释。」

老婆婆这次似乎想让我来解决一下。

「我认为没有比这个更简单的了。」

我说出彷佛名侦探般的台词。感觉好开心。只不过，关于这件事的诡计也有些许难解释的地方。

「这个嘛，首先是嫌犯，然后是动机，所以学校的老师们才会怀疑藤野小姐。克拉丽莎这个人偶只穿一件罩衫也还没弄头发，也就是最容易动手脚的时机，只有一个人待在人偶身边的时候────所以他们是从这个状况来判断犯案的人吧。好朋友被退学这件事，也被认为是动机。

然而，是否有其他的嫌疑犯拥有其他动机呢？譬如说目的本身并不是对克拉丽莎恶作剧，而是让藤野小姐被视为犯人就能因此获益的人────」

「那个人是谁呢？」山田先生不争气地反问后又接著说：「啊，该不会是那位安西同学吧？」

「没错。这上头确实写著两位学生书记这一年来都是竞争对手的状态，而其实藤野小姐在隔年便退出学生会长选举。

因此，有充分的根据足以怀疑安西小姐是嫌疑犯，而且她也很有可能犯案。只要使用一点小诡计的话。」

「那个小诡计是什么？」

难怪山田先生不懂。毕竟他也没有姊妹。

「那就是，老师们之所以认定藤野小姐是犯人，是那种状况很明显不可能脱掉模特儿的内衣，只要不将穿下来的衣服脱下来就不能穿上胸罩────这样的想法吧？」

「难道这想法不对吗？」

「嗯。应该说除了一部分家教严谨的人，其实只要是女人都应该知道这方法。

至少若要脱下来，只要上一层的衣服是短袖的话就没问题。」

我很快地解释，要将这手法告诉不懂这种事的人，尤其是男性，就觉得有些没规矩。

我快速解释，将肩带脱下来，从袖口将肩带拉开，手肘钻过拉开的地方将手抽出来。之后手再从上衣的下襬伸进去将扣子解开的话，就会发生这种神奇的事。

仔细一想虽然是很理所当然的动作，但当初知道这方法时很感动。肩带具伸缩性，以及人的手可以弯曲，多亏这两样才能办得到的绝技。

「既然脱得下来，也就穿得上去。所以像克拉丽莎这种人偶，即使已穿上衣服仍然有可能这么做。即使不是洋装而是上下身分开的衣服，只要是短袖，而且人偶的关节能动，就办得到。」

「原来是这样啊？」

「容我稍作补充。」老婆婆说。「小姑娘刚刚说『除了家教严谨的人，女人都知道这方法』，其实应该再加上一定年龄以下的女性会更恰当。像丫头这时代的女人都办得到，因为平时都穿著这样的内衣────就是这样。

所以比我这个明治时代出生的人还要年轻，伯母口中的那些老师们就想不到这一点。我是和孙子旅行时看到这方法，而吓了一跳。」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关于这个克拉丽莎的人偶事件，那并不是事实，藤野小姐是冤枉的吧？」

「就是这么回事。」

「正是如此。」

老婆婆与我同时说，并让我把话接下去。

「因为没有确切的证据就这么说的话很失礼，但从状况来看犯人是安西小姐应该是不会错的。克拉丽莎人偶本身并没有被憎恨或怨恨，而是完全不同的理由，如同校长先生所说的『被杀了』。

藤野小姐在校时就说不定已经察觉到真相了。可是她若为自己辩护的话，难免被人以为是要中伤安西小姐，而且若把详情对那些老师说，可能会被说『不检点』────因此她才会什么都不说默默毕业了。

毕业后理所当然地与学校保持距离，没想到会和伯母再度相遇，而以此为契机，让伯母明白当时的真相。」

「从皮包没礼貌地掉出来的手机吊饰或从袖口掉出来的背心肩带是────」山田先生喃喃说。「从上臂滑落到手肘的手镯也是────」

「全都是给伯母的暗号，为了揭开那次事件的真相。毕竟一听到『黑色肩带从无袖针织衫滑下来』，伯母想必就会想起那个事件，再和其他暗号合起来的话，就会发现真相吧。即使之前没发现，现在都会恍然大悟。

就我来说，那位伯母现在至少会不会隐隐约约察觉到了真相呢。自己也无法断定，只是有那么一点感觉────或许会这样吧？」

「为什么？」

「因为，关于这件事的文章之中，称得上是主角之一的『安西小姐』的名字没有被提到吧？」

「这件事重要吗？」

「对了，山田先生。」老婆婆突然说：「你那位滋子伯母的儿媳妇，大名是什么？」

「请等一下。因为是另一个堂兄，所以没什么来往────」他手放在额头上想一会儿。「对了，我记得是『礼奈』。」

「这样的话，学生会另一名书记的名字是不是就是『安西礼奈』呢？」

「难道堂兄的太太就是话题中出现的安西小姐吗？」

「弄错的话我道歉，但机率应该是一半一半。」

老婆婆语气轻松地说。

「相亲的时候，那位滋子伯母形容藤野小姐是『学年中第二名优秀的女同学』，『第一位是儿媳妇』吧？从这句话可猜出，说不定三年级时当上学生会会长的安西小姐就是现在的媳妇────我只是想有没有可能是这样呢。

而且若真是如此，藤野小姐这次没有直接说明白，没有直接说出当时的真相也情有可原。毕竟不可能直接点名现在的媳妇就是当时的真凶，只能让伯母自己发现吧。」

「原来是这样。或许是这样，不，那是很有可能的事。真不愧是春婆婆。真的是非常谢谢您。」

店长深深低下头，但他抬起头后那表情却有些不大愉快。

「怎么了？」

「不，只是不只之前说的话，连刚刚所说的都很在意。

藤野小姐和我约会时顺便向伯母传递『暗号』，春婆婆是这样说的。然而事实上是向伯母传递暗号，顺便和我约会，所以我其实并不重要────」

「这个嘛，应该不是这样吧。」

老婆婆反驳说，店长和我都不由得等她说下去。「意思是────」她以平时清晰的语气，我们期待老婆婆说出原因。

然而，等了一会儿，老婆婆说出口的竟然是：

「山田先生是挺有魅力的男人。」

这种没头没尾的安慰，一时也得不到效果的话。

「小姑娘，对吧？」

而且，竟然还把问题丢向我。

「对啊，而且很帅。

我无可奈何也跟著附和。虽然是配合说的，店长也就是山田先生其实很帅气。至少若他是摔角手的话，是「眉清目秀摔角手」的类型。若是演员的话，是被形容为「个性派」演员，会演出恐怖电影的类型。

「谢谢两位温暖的建议。」

对于不晓得懂不懂我说的是真心话，店长表情柔和地回应。

「可是，我现在懂了。这样跟我商量，说这种事是为什么────」

「什么？」

「最重要的谜团是藤野小姐对我是怎么想的，这件事是不能期待春婆婆替我解开的。

重要的是，我不该一直在想『她究竟对我有没有意思』，而是应该『如何让她比现在对我更有意思』。难得对方都说了『以结婚为前提的前提』，我得努力不让那个『前提』减少。」

「对，就是那个志气。真的是那样没错。」

老婆婆的笑容比平时更开心。

「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我抬起头看著店长那一反常态的爽朗表情。

「您想问什么呢？今天也给寺坂小姐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刚刚听了春婆婆的话────像是藤野小姐这些行动的意义之类的，你对她的印象仍未改变吗？山田先生对她本身的心意又是如何呢？」

高中生时代的事件经过了十几年，现在却做出这种事，持平来说是个很执著的女性。他会因为看清对方情意而冷却下来────我以为他是这样的男性，

「如此一来，我愈来愈尊敬她了。」

有点讶异，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回答。

「我应该说过，最初看到照片的时候，觉得这个人是直性子而被她吸引。这次的事件让我更清楚她的为人。这位女性跟我想得一样，不，是比我想得更好。」

俗语说，蓼的叶子很辣仍有虫子喜欢。人各有所好，当事人既然这么说的话，旁人也无法插嘴。虽然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有十四年了吧？都过了那么久，现在才────」

「并非都过了十四年。」这时老婆婆依旧态度悠然地插话进来。「并不是过了十四年，正确来说是因为明年就十五年了才会这样。所以说并不是『现在才────』，而是『现在更────』。」

「什么意思？」

「语言这种东西是很可怕的。这位藤野小姐现在仍执著于过去的事件，会不会是因为当初的某一句话呢？」

校长先生或许用了很激动的语气说『这样等于是杀了克拉丽莎。这样等于是杀人！』吧。这句话仍卡在她心中，于是她想对当时在场的滋子伯母，对同意校长先生这句话的伯母，证明自己并不是犯人，而且晓得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

要洗清罪名就趁现在。一到明年六月，事件就经过十五年了。

以前曾在报上看到过。若记错了的话我先道歉，追溯杀人的时效是十五年吧？」

「啊，的确是这样────」

刚刚才说店长那反应是愚蠢的声音，但现在我的声音才真的很蠢。

4

那天之后，刚好过了三星期的早上。

我来到常去的大众餐厅，见到久违的店长。那段时期常常前往位于东京都内的出版社，所以没机会来这里。当然也还是来过这里几次，凑巧都没见到店长。

这么说来，我也好一阵子没见到老婆婆了。

那天因为工作到了最后一个段落，所以坐在店里埋头在电脑前敲键盘。过了三个小时以上，果然连电池也撑不住，加上到了午餐时间，这间店的客人也开始变多，觉得差不多该离开而站起来。

因为在柜台替我结帐的是店长，所以我不禁询问他后来的发展。

「那次之后，你和藤野小姐怎么了？」

「嗯，托你的福很顺利。」

「结果她的『讯息』怎么样了呢？山田先生有传达给伯母吗？」

「那次之后我马上告诉伯母，但只有最后的那件事。」

黑色坦克背心从肩膀掉出来的那件事。

「然后怎么样了呢？」

「听说伯母送花束给藤野小姐。但花束上没有任何字条，似乎只收到花而已。」

「这样藤野小姐满意了吗？」

「我不知道，我没和她聊过事件的事，但感觉她整个人变得很轻松的样子呢。」

我收下零钱后。

「对了，那个又怎样了？就是那两个『前提』？」

我问道，店长晃动著垂在额头前的浏海笑著说：

「虽然没减少，但托你的福也没增加。」

我说「谢谢招待」后，店长回送「期待您再度光临」，我就要推开黄铜的把手离开。此时我突然想到什么而回头，

「最近有见到老婆婆吗？」

我询问正要离开柜台的店长。

和之前比起来，店长的印象有些不一样。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开朗多了且充满自信。这么说，难不成是────

能够看得见身为幽灵的春婆婆，只有「不幸」或「内心孤寂」的人。这是几个月前散发著不幸的店长告诉我的。

现在店长比当时看起来稍微幸福一点。说不定现在已经看不到春婆婆了────有可能是这种情况吗？

「我依然看得到她，昨天她也在。还要我向寺坂小姐问好呢。」

我不禁松了口气，朝店长微微一笑后，用力推开门。

刚好就在此时，有个男人进到店里。

前一阵子的闹钟事件────隔壁桌听来的奇闻，被老婆婆有条有理地解决时，聆听当事者三田村社长说话，那位姓南野的人，但似乎不是MITAMURA工业的员工。之后决定由我帮忙执笔社长的自传而多次造访公司，却一次都没见过他也没谈论过他。

他到底是谁呢？直接去问社长也可以却又不敢，只知道是姓南野的谜样人物，也算是我的「蓼叶」。

虽然是一般通勤上班族的打扮，却散发某种不寻常的氛围。有点老成，又看起来还很年轻。这种不可思议的矛盾触动了我的心。不只触动，甚至是直击内心的某个部分。

算了，反正公平地说外表也没那么差，把他形容成「蓼叶」或许很失礼。反而希望是我「蓼叶」而他是「虫子」。或许应该要这么形容才对吧。

他似乎不记得我了，他对我轻轻点头，我也同样点头回应。

我们就这样在大众餐厅擦身而过，我走到风冷骤强的马路上。

第一卷 鞋带与十五公……的谜团

1

我坐在大众餐厅的老位子，越过窗户眺望店家前的行道树。

正值十二月初，树梢的叶子已纷纷掉落，但今天阳光和煦，依旧温暖地照在窗边座位上，外头吹拂著徐徐和风。秀节彷佛逆转一个月般的上午时分。

虽说上午，也接近十一点了，若是受欢迎的大众餐厅，差不多坐满了提前吃中餐的客人也不奇怪。然而眼前这家店，从早餐时段开始，打开笔电工作的就只有我这个唯一的客人────如同字面意义，实质存在的客户。

我名叫寺坂真以，是二十八岁的自由撰稿人，将这家店当作是自己的书房经常来这里写稿。这家店是连锁的大众餐厅，位于东京近郊的一家分店，在数家分店中，这家有个特别的特徵。

目前这家店的前任地主是明治时代出生的老婆婆────将朴实的和服穿得很有气质的幸田春婆婆，时不时会出现在客人的位置上。算是幽灵。因为她在二十年前就过世了，事情就是这样。

根据这家店店长山田先生所说，因为「春婆婆很寂寞」才会出现在这里。因为她很寂寞，而且对和自己有缘的地方以及出现在这里的人也很关心，所以偶尔会出现在人间。

而迎接她的这一方，这个世上的人之中，有分为看得见春婆婆和看不见春婆婆两种人。而这也是店长跟我说的，看得见的某种层面上是「内心孤寂」的人。而我也是其中之一。

站在客人的立场，看不看得到偶尔出现的小个子老婆婆其实不重要，但店员可就不能无视这件事了。为了老婆婆而始终将店里头的角落座位空下来，是店里不成文的规定，所以还是得知道她的存在才行。况且。「虽然知道她的存在，自己却看不见」的状态也很不舒服，长久下来留下来的店员必然是「看得见」的人，根据店长的定义就是全部都是内心寂寞的人。

这些人本来就怀抱著共同的秘密工作，因而散发一股独特阴沉的微妙氛围。相较一般大众餐厅或速食店气氛都开朗得过度的这个优点，看到这家店就会觉得差异也太大了。

这家店除了中餐、晚餐等尖峰时段外都很空，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氛围吧。不过原因也不只这个，还有地点，这里位于距离热闹繁华的郊外车站超过十分钟以上的旧街边，肯定也跟这样的土地条件有关。

眼前店里的三名员工────身材魁梧，体格跟运动选手没两样，但莫名地确定不擅长运动的店长；以及与橘色洋装和白色围裙的制服很不搭的女服务生们，一位是体格娇小又很瘦的三十岁左右服务生，以及身高宽度都很巨大的二十五、 六岁服务生这对凹凸二人组。

今天没见到老婆婆身影，我望著这些员工一边遥想著店里的「秘密」，只不过在逃避现实罢了。因为几天后就要截稿的稿子始终没有进展。我把注意力拉回笔电的萤幕上，但仍旧无法集中精神。

来到这家店不禁会想起的还有另一件事情。应该说那就是明明车站前的咖啡店也能够工作，离住的公寓也比较近，最近却常常来这里的理由────当然，幸田婆婆为何会主动找我说话，一次次精彩解开苦恼谜团的老婆婆幽灵其存在也是很令人在意，但原因不仅如此。

────之前曾在这里见过面，交谈过几句，姓南野的男性，我很在意他。

年龄比我长几岁吧。曾经唯一一次同桌时，和之后在店门擦身而过时，都是穿西装的打扮。从几次的谈话中流露他是单身，除此之外一概不知的谜样人物。

从他偶尔会到这家店来看，似乎是在附近上班的人。但离车站有点距离的公司行号，几乎没有穿西装的男性职场，因此能想得到的只有一个地方────

我想到一半就停止思考了。透过窗户看到本人正从有行道树的路上往这里过来。

黝黑脸庞的嘴角彷佛疲累地皱起挖苦的纹路，但双眼仍散发少年般的光芒。长相和身材都不赖────话虽如此，受不受女性欢迎就有待商榷。虽然感觉不是个难搞的人，但总觉得有股难以接近的氛围。

然而我可能好奇心很重，似乎会被这样的男性所吸引，最近一有机会就想著他的事。很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若有机会很想再跟他说说话，满脑子想著这类的事。

像这样背对大门坐在窗边位子，就能与车站方向走来的人正面相对。前提是对方要看向比外头稍暗的店里。

南野笔直地朝这里接近。另一名五十岁左右也是穿西装的男子走在他前面，两人似乎并不认识，彼此离了有一、两公尺的距离。

我心跳加速地一边盯著电脑萤幕，随意敲打键盘，假装认真工作中。

那两人终于通过我身边，但不觉得他们会打开餐厅的门。虽然我是这么认为的，但出乎意料地，不一会传来开门声，接著响起「欢迎光临」的声音。我低调地转头过去，年纪大的男性以及南野依序进到店里。

我有点开心地把头重新转向前方，这时年纪大的男性走过我旁边，正要进到店里时。他的脚步似乎有点摇摇晃晃，才刚这么想，立即发生突发状况。参杂些许白发的男子突然往前摔倒────看来他是被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扑倒跌了很大一跤。

摔倒时头部似乎撞到桌角，发出巨大的响声。男子就这样趴伏在地毯上，一动也不动，没有要起来的样子。

「您、您没事吧？」

店长出声探问。然而，真正蹲在男人身边关心的是我。因为就摔倒在我旁边，才刚好变成这样。走在男子身后的南野先生不仅蹲下来，两手还伸进男人身体下方，将原本朝下的身体转向翻躺的姿势，并将头部的位置稍微移一下。这个紧急处理我在学校的保健体育课上学习过，是为了保持呼吸道畅通。

男子呻吟后睁开眼，对上我的眼睛一边说：

「骗人的吧？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有十五公……────」

微弱却清楚的声音这么说之后又再度闭上眼睛。似乎真的昏了过去。

2

「鞋带松了，自己踩到才绊倒的。」

南野站起来说，这句话并非对周围的哪个人说的。仔细一看，倒下来的男人左边的鞋带完全松开，垂落在地毯上。

「虽然没有伤得很严重，但还是叫一下救护车比较好。我虽然也不是什么医生，但看这状况应该没大碍。」

既然本人都这么说了，就应该不是什么医生吧。但他的态度不同于一般人，不慌不忙且动作迅速俐落。

店长拨一一九叫救护车，南野在旁边给他什么建议，而被留下来的我们────我和两名服务生站在男子身边观察他。但我们也只是单单看著，什么也不能做。

就在这时候，忽然感到一个似人非人的气息，我看向旁边。身为幽灵的幸田春老婆婆站在我隔壁，微歪著头观察男人的状况。

「前一阵子真是打扰你了。」

察觉到我的视线，老婆婆一贯客气的语气说。

「那个，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有可能是我猜错了，但若救护人员到了的话，请你务必传达一件事。」

「什么事呢？」

「这位先生。」她手指著昏倒的男人说。「会不会是心脏不好呢？虽然刚刚他摔倒的原因跟心脏无关，但我想还是提醒救护人员一下比较好。谨慎为佳。或许是我弄错了，但还是提醒一下。」

「可是，为什么你知道这种事？」

「因为那位先生大概没有拿著那个东西吧。就是那个，小姑娘你跟我说话时会使用的────」

老婆婆话停了下来，并迅速离开，因为南野先生回来了。先不管其他店员，由于他应该是看不见老婆婆的，被看到我俩在说话会很不妙。

老婆婆就这么回到平时的角落位置坐下来，以眼神示意要我『一定要说哦』，我轻轻点头回应，重新看向昏倒中的男人。

我重新观察，感觉是个很难找出特徵的男人。中等体型中等身高，老婆婆虽然那样说，乍看之下还挺健康的。当然也有可能他看起来虽然健康，心脏功能却很不好。

长相并不独特抢眼，但也不是那么没气魄。只要坐电车时就会看到几个这种长相，一下车就忘掉的那种中年男性的其中之一。灰色的西装外套配上白衬衫，领带是深蓝色的条纹。没带包包或小包包之类的，但这对穿西装的男人很言并不奇怪。如果是要办事的话，将需要的东西收进口袋里，也可以空著手走路。

茶色的鞋子，左边的鞋带和南野先生说的一样松开了。不仅前端打结的部分是直的，连穿过鞋洞的部分都松了。不看这点的话，这男人无论是服装或本人的长相都没有特别的地方。真的称得上是「平凡」、「随处可见」的类型。

想著这些事时，救护车到了，救护人员在男人身边蹲下来。我依照跟老婆婆的约定，走向正在听取店长说明状况，看起来像「救护队长」的人。

「打扰一下。」

「怎么了？」

「抱歉，只是我刚好想到，也可能只是我误会而已────」

「什么事呢？」

「那个人，会不会是心脏有问题呢？」

我话刚说完，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位救护人员从男子外套的内侧口袋拿出了药。

「啊，原来如此。看来是这样。」

「队长」确认里头的药物与资料内容一边说。

「他有在使用心律调节器吗？」

这次换南野从旁问道。

「似乎是这样。但刚刚并不是心脏病发，而是撞到了头而已。我想应该不严重。」

男子被抬上担架，店长和个头较大的女服务生从两旁目送男子被抬进店门口的救护车里。

救护车鸣著警笛扬长而去，店长一回来，这家店彷佛又重回平时的氛围────没有客人，阴暗慵懒的时光。

我听到救护人员的话也安心回到座位上，原本想要赶一下稿子的进度，然而，

「打扰了────」

南野先生直直盯著我的脸一边说，一边在我的桌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

3

「啊，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嘴上虽这么说，人已经坐下来了。不仅如此，面对我那散乱著工作设备的桌子，他比我还要冷静。

「造成你的困扰，不好意思。」

「不……不会。」

我有点结巴。老实说，我甚至在想要用什么理由再试著跟他说话，所以可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个头娇小的女服务生来到他身旁倒完咖啡。

「你是寺坂小姐吧。工作是撰稿者。」

「对。」

「我姓南野。你之前和MITAMURA工业的三田村社长谈论闹钟的话题时，我也在场。」

「是，我记得你。」

之后两人沉默了一阵子。服务生也替我的咖啡再倒一杯，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知道那件事呢？」

他态度轻松地问，应该说，感觉像故意看起来轻松。

「那件事？」

「就是寺坂小姐对救护人员说的事，你说刚刚那男人的心脏可能有问题。」

「啊，那是因为────」

语尾声调有些犹疑。因为连我也没办法回答。或许看在对方眼里我是在支吾其词吧。

「难不成是因为他没带手机吗？」

手机。没错。我立刻想到。

老婆婆说了，那男人「大概没带那个」，她所指的那个「小姑娘你跟我说话时会使用的────」就是行动电话。和并非任何人都看得到的老婆婆坐在角落座位上说话时，为了不让人觉得我是一个人叨絮不休的怪女人，我会拿起手机贴耳朵，假装在讲电话。

昏倒的男人似乎是没带手机的。老婆婆一直在这家店里观察来来往往的客人，她想必见识到近年来无论老少，任何类型的人都使用行动电话。

另一方面，不时听到「心脏装心律调节器的人不能使用手机」的事情，所以才会联想到「没带手机的那个人或许是心脏有问题」吧。也有很大的可能并非如此，但为慎重起见跟救护人员说一下比较好。

「对，就是那样。」我答道。「虽然人会因为各种理由不带手机，或许有可能是那样────」

「其实，听说因为手机的电波而启动错误的只有很旧型的心律调节器而已。即使如此，生性谨慎的人仍不会带手机，结果被你说中了真了不起。」

南野先生（因为是面对面谈话，所以称呼先生）说完后，问道：「可是我想问的是，为什么你会知道他没带手机呢？」

我顿时无言以对。幸田春婆婆为何知道这种事呢？

然而，思考这个问题时，我心中又萌生另一个疑问。先不提老婆婆，眼前这男人为何也知道呢？刚刚莫名肯定的口气，看来他似乎很确定这件事。

「南野先生才是，为何知道这件事呢？」

「我是在帮那人翻身时，顺势摸了下他的口袋。钱包或卡夹套之类的东西有没有好好收在该在的地方，确认之后发现并没有手机。」

真诧异。没想到照顾人时，竟然顺便做了这种检查────

「很多事吧，但这是我的职业病请见谅。其实我在附近的警察署工作。也就是所谓的刑警。」

「欸？」

我大吃一惊────但在另一方面，心中各种的大石头也顿时放下来了。

他虽说自己不是什么医生，却能冷静面对在眼前昏迷的男人。还有就是他的工作。

刚刚骚动发生之前，我想著他的事。还说了附近几乎没有男性穿西装上班的公司，有的话也只有一个。那个地方是警察署，是更换驾照时会去的地方。

「所以老实说，在工作方面也是，我很在意像寺坂小姐这样的人。」

不是谜之人物而是刑警的南野先生如是说。

「当然，在现实生活中，很少遇到像推理小说般复杂且手法精湛的事件。

大部分的事件都极度平凡。话虽如此，正因为平凡，真相就被隐藏得很好，或刚好被隐藏起来。所以搜查的这一方，被要求往逻辑或推理之类的方向来思考的状况就是目前的办案方式。」

「啊────」

「所以我对寺坂小姐这样的人，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事件的人非常感兴趣，不论是之前的闹钟事件也好，或今天的手机事件也好。」

我内心冷汗直流不敢出声。无论是闹钟事件之谜或今天的手机事件，都完全不是我的功劳。

「冒眛请教一下，你外表看起来很年轻，是二十五岁左右吗？」

「不，超过二十五了。」

「但也还没到三十吧？应该比我年轻才对。」

从这说法来看，我猜他本身的年龄应该是三十或三十一左右。对我来说是种收获，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既不算人生丰富，又不是做我们这一行的。这样的寺坂小姐为什么────」

「打断你的话，不好意思。」

我想必须在这里解释一下才行。

「今天的事，还有上次三田村社长的闹钟事件，其实并非我自己想出答案的。」

「什么？」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请别太看得起我。我只是借用了其他人的智慧。」

「其他人？怎样的人呢？」

「人生经验丰富的人。」

我答道。那个丰富的经验不能以「人生」一言蔽之，毕竟也包含过世后成为幽灵后的经验。

「是长辈吗？男性或女性？」

「是女性。」

「那么，是老婆婆啰？」

「对。」

「简直就像阿嘉莎·克莉丝蒂的小说一样呢。」

「对啊。」

我刻意轻松地配合说。

「不不，你骗不倒我的。」

南野先生大力摇头说。看来他不会真的相信我。

「你是何时，又是如何向那样的老婆婆借用智慧呢？」

「那个────」

「这里应该没有那样的人吧。至少今天没有，上一次的状况没有特别留意，但我记得────」

「是电话。」我拚命才想到这方法。「我用手机讲了整件事的状况，并且和她商量。」

「那时可能是这样，但我记得今天寺坂小姐并没有用手机。」

南野先生只退了一步，仍然很坚持。

我求救似地将视线飘往角落的位子上。然而，固定座上却不见老婆婆的身影。看来她是对面临窘境的我弃之不顾了。她是想说，这种窘境就自己处理，是吗？

「你说得没错，今天我并没有请教老婆婆。」

我下决定了，只说一半的谎话。

「只是希望你能相信，之前真的是借助了老婆婆的智慧。老婆婆本人是要我说是自己解开谜题的，好从三田村社长那里拿到工作。」

「我知道了，那么今天呢？」

「今天是靠直觉。」

「直觉？就只是这样？」

「对，就只是这样。」

我扔出这句话后立刻换话题。

「那个，就先不提这个了。刚刚那个人摔倒的原因，真的是因为踩到松脱的鞋带吗？」

「我想是的。从摔倒的方式以及没有绊倒其他什么东西来看。

那鞋带应该没那么容易松脱才对啊。因为在那之前，进到店里时也是，他在入口前面蹲下来重新打结过了。」

说得也是，我也想起来了。当时男人在前、南野先生在后地走在外面的马路上，经过坐在窗边位子的我，大门打开的时间比我预期得久。

从刚刚的话听来，在这五秒或十秒之间，男人是蹲下来打鞋带，而南野先生并没有超前越过他，而是有礼貌地在他身后等待著。后来进到店里，男人的鞋带又松了，才会踩到而摔倒。

「那么，在那里摔倒真的是巧合吧。」我说。「鞋带有时候就是这么容易松脱。」

「嗯，是吧。」

「可是，这样的话────」

「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人看起来一脸难以释怀的样子。似乎有什么不能接受。

他摔倒后眼睛还睁开了一下，朝我说了什么。你有听到那句话吗？」

「嗯。」

「我记得是说『骗人的吧？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有十五公……────』」

「那就没错了。」他一脸严肃地点头。

「南野先生也听到了吧。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4

「你不知道吗？」

「完全不知道。」

「寺坂小姐也是吗？」

「就说了，我并不是什么名侦探。」我重申说。「完全找不到那个证据。」

「向你自豪的朋友请教一下呢？」

「就算现在打电话，我想她也不在。」

我再度朝里头的座位看了一眼说。老婆婆依旧不在那里。

「既然如此，寺坂小姐和我一起想想看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吧。」

南野先生慢条斯理地翘起脚，我问道：

「时间没关系吗？你的工作────」

「我的工作不分昼夜大多时候都很忙，相对的，空闲的时候比普通的上班族有更多的自由，现在就是这个时候。」

听到他这么说，有点高兴又不高兴，五味杂陈。

希望有和南野先生同桌面对面说话的机会────内心偷偷这么想过。然而，谈话的内容却不是单身女生想与在意的单身男性聊的内容。

刚刚南野先生所说的「逻辑或推理」的问题，单就这部分的话我是不讨厌，伤脑筋的是，南野先生似乎仍在怀疑我其实是名侦探。即便我断然否认，且拚命找藉口向他解释也一样。

话虽如此，那也没办法。我的脑中一度闪过刚刚的那句话，

「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才好。」想到的话就这么脱口而出。「『十五公……』意义满多的。」

「就是说啊。」南野先生点点头。「其实光这个『公……』的单位就很多了。」

「一般的对话中会出现的就是『距离』或『重量』────」

「还有『速度』。这在一般的谈话中经常出现。

最有可能就是这三个吧。距离、重量与速度。公里、公斤、每小时公里数。其他还有kWh（千瓦）、kilolitre（公秉）之类，虽然还有很多。」

可是后来的那些都不是日常生活上会使用的单位。所以对于南野先生所说的那三个，距离、重量与速度，我也没有异议。

「如果是距离的话，十五公里相当远呢。」

「嗯，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

「假设那个人走了这么长的路呢？」我提出想法。「这样就非常辛苦，听说只有十五公里，骗人的吧？其实路程更长吧？像这样子────」

「不，如果走路的话要花好几个小时吧。」南野先生否定这想法。「我想也不是健康的人能够走的距离。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如果鞋带松脱的话────」

「欸？」

「那人的鞋带在进到店里之前明明重打过却又松脱了。如此容易松脱，我想是因为走太多路吧。」

南野先生眯起眼睛。彷佛想看透我的表情。

「就算这么说────」

「什么？」

「刚刚寺坂小姐为了强调自己不是名侦探，是不是故意说了愚蠢的藉口？」

我受伤了。我只是很正常地讲出想的话而已，这样讲太过分了。

「我只是觉得应该不是走十五公里，但他的确是从车站方向走过来的。

我从马路对面走斑马线来到这一边时，他已经走在这条路上，而我走在他身后。如果是开车来就会停在那个停车场，直接走进店里才对。没必要特地走到马路上。」

我想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么，如果是指重量呢？」我说。「若是十五公斤的话，超市里卖的米袋一般是五公斤，所以是三倍的重量。」

「大概是三岁小孩的体重吧，我同事的孩子刚好是这个年纪。若是行李的话就是挺重的重量。可是他并没有拿行李。」

我也记得很清楚，男人双手空空。

「还有速度吧。」南野先生说。「若是时速十五公里的话，就是自行车稍微骑快一点的速度。但是────」

「那个人并没有骑脚踏车。」我接下去说。

「没错。真的很难猜耶。就算将『十五公……』套在常用的单位上，这数字也和当时的状况毫无关系。

会不会其实没有意义呢？既然我和寺坂小姐都清楚听见了，就不可能听错吧，而且那是撞到头之后说的，或许是意识不清下说的话。」

或许那才是对的，我想。

若是这样，那赶紧结束这个话题，聊聊其他的。跟这件事完全无关的话题，不痛不痒开心的话题。可是却办不到。无论是南野先生或是我，都无法开启那样的话题，空气间飘荡一阵沉默。

南野先生欲言又止地开口，我觉得似乎能预料他想说什么。

肯定是说该回去工作了。才刚这么想，就感受到一股熟悉感。

店里头角落座位上，小个头的和服老婆婆双手整齐地放在大腿上，对著这边微笑。

「请问，再占用你一些时间，没关系吧？」

发现她之后，我对南野先生说。

「欸？嗯，没问题的────」

「刚刚提过的老婆婆，现在的话应该联络得到。方便的话我先打电话看看。」

「刚才不是说联络不到吗？」

「嗯，可是已经十一点半了。」

我丢出莫名其妙的藉口，

「我到对面的座位打电话。」

我甚至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就站起来，也没忘记拿手机这个小道具，就往老婆婆的老位子走去。

5

「您这样不是很过分吗？」

我在老婆婆的对面坐下来，手机贴在耳朵上，气愤地说。当然，我受到老婆婆很多照顾，当然不会对她讲太过分的话。

「竟然没告诉我刚刚摔倒的男人为什么说那种话就消失────」

「我很抱歉。难得小姑娘和那位在说话，我想说不去打扰，所以故意在外头待了一会儿。」

看来她早就知道我对南野先生的在意。八十年的人生经验以及历经二十年观察人类的幽灵经验，再加上敏锐的洞察力，老婆婆一眼就能看穿。

「请别逗我。」

「我没逗你哦。」

「先不提这个，请告诉我，您说那男人心脏不好────是因为没带行动电话吗？」

「是的。我也知道这件事不用特地向救护人员提，是我多嘴了。」

「那先放一边，为什么您会知道这种事呢？」我不耐烦地问道，

「因为，」老婆婆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回道。「若有那个方便的机器，应该就会省掉那么麻烦的方式了。」

「麻烦的方式？」

「是约见面的信号。」

约见面？意思是刚刚那男人和谁约好在这里碰面吗？

「这家店离车站有点儿远吧？原本是我家的土地，所以也明白。

这一带也变了很多，虽然没到处逛逛所以不清楚，但说不定没有变，这里几乎没有公司或事务所之类男性穿著西装的工作场所。

这家店里头本来就很少见到穿西装的客人，偶尔有也几乎不是走在马路上而是坐在车子里头，那就是证明。

穿西装走路过来的人少之又少，来店里的其实只有和小姑娘说话的那位而已。」

「那位南野先生，听说是前面警察署的刑警。」

「嗯，似乎是这样没错。」

老婆婆似乎不怎么讶异。

「警察署的话我知道。若地点还跟以前一样，走路到这里也没什么奇怪的。刚刚摔倒的那位应该是在其他地方上班吧？」

「嗯，大概吧。从南野先生不认识那个人来看，应该是这样。」

「果然是在其他地方，大概上班的地方是离这里很远的车站方向吧，在工作的休息时间特地来这家店也是很有可能的。

有点难以想像在外面上班的人会来到这附近。要是特地过来，应该就不会空手而已。将这件事和那位的鞋子连在一起的话，一个人来喝茶────倒不如说和谁约在这里较为可能吧。」

「鞋子的事情？」

「你看到那鞋带了吧？」

「嗯，当然。」

「那是本人故意松开吧？并不是走路时就自然而然松掉的。」

「什么？」

「并不是打的绳结松掉了，而是从穿鞋绳的洞抽松，看起来松松的。」

男人左脚的鞋子的确是像这样。

「如果是自然松脱的话，不会连鞋洞里的鞋绳都是松的。更何况，如果踩到松脱的鞋带应该会拉扯到而变得更紧才对。」

「这么说来────可是，这样的话────」

「穿鞋子的男人自己将绳结解开。不仅如此，还是连鞋洞的鞋绳都是松的，所以鞋绳才会全松了。」

我想起南野先生的话。进店里之前，男人在门口蹲下来。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当作是信号就说得通了。和陌生的对象约见面，为了让对方认出自己，而以『将单脚的鞋带松开』为信号，可能是这样吧？」

「可是作为信号的话，明明还有很多方式────」

「重点就在这里。如果是女性，即便突然被初次见面的男性邀约，只要告诉对方服装颜色、形状或自己的发型等，就可以放心了吧。

然而这位是男性，而且还是穿西装的人，服装颜色或打扮都是固定的。即使描述自己身穿灰色西装，深蓝色条纹的领带，约定的地方想必也有同样打扮的人吧。对方有可能会认错人────会不会是有这层顾虑呢？

若本人有什么明显特徵就可以直接作为相认的信号。但摔倒的那位并没有像是身高特别高或矮，或长了很多胡子之类太大的特徵。」

「所以才用松开鞋带的方式应急吗？」

的确很难解释那个鞋带的状况是自然松脱的，人为的反而比较有可能。而且既然做了这种事，或许的确就是老婆婆口中的「信号」。

「我也因为工作关系，常常会和只讲过电话的人约在咖啡厅碰面。」我说。「对方若是有公司的人，他们会用的方法是拿著印有公司名字的信封────」

「刚刚那位男性若非公司没有信封，就是即使有也不想公开拿著走吧。

像这样选择距离车站稍远的店碰面，猜得出来或许是想避开耳目偷偷见面。因为有这层顾虑，所以不拿其他东西而是将身上穿戴的东西稍微改变一下的方法吧。

话虽如此，只要有那个小电话，现今这个时代约见面其实不用如此辛苦。」

确实，如果两个人都拿著手机，就可互相通知「我现在到大众餐厅了」、「我坐在几号桌」等。

「春婆婆之所以做出那个男人没带手机的推测────是因为这理由啊？」

竟然在那么短的时间就能想到这些，幽灵的思考回路可能跟我们不一样吧。

「没错。当然，我想到的是只有对方没带手机，若猜中的话，只是巧合而已。」

老婆婆谦虚地说。

「那么男人是和谁约好才来这家店的。」我重复说。「以鞋带为信号，在进店之前刻意地松开鞋带就算了，却在还没见到对方时就踩到而摔倒撞昏头。事情就是这样吧。」

有点好笑的话题。相约碰面的对象怎么了呢？难道是那男人被送到救护车上时也一起到了，只是最后无奈打了退堂鼓。

「若是这样的话，当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对了，那位向小姑娘说了什么是吧？为求谨慎我想再听一遍。还有你从那位刑警听到的内容，我也想知道。」

我重新回顾问题内容，从南野先生那里听来的男人的行动和那句话，我们两人聊过的部分，一字不漏地告诉老婆婆。

期间我回头看，南野先生将手帐摊在桌上写著什么东西。似乎是在有效利用时间，但让他等太久也不好意思。

「你回那个位子吧。」

老婆婆似乎会读心术一样，直接这么对我说。

「欸，可是────」

「我也一起过去。坐在小姑娘旁边，有需要的时候就会帮你。接下来的话就去那边说吧。」

6

「原来那男人是跟人约好，才特地来到离车站来较远的这家店。

然后为了让只靠电话联络，未曾谋面的对方认出自己才故意松脱鞋带。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对于我说「用手机和商量的对象请教」，竟然能推理到这地步，南野先生相当佩服。

「在我的面前蹲下来那时候并不是在重绑鞋带，而是将绳结打开，而且故意全身摇晃引起注意。

这理由虽然奇怪却很有说服力。虽然少了我们工作上所需要的『证据』，却让人觉得真相或许的确就是那样。寺坂小姐的请教对象真是了不起。」

「过奖了。」

我身旁的老婆婆低头道谢。话虽如此，南野先生看不到她的动作，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假设真有这样的请教对象吧。」

南野先生意有所指地说。他似乎还在怀疑。刚刚和我面对面，我一个人的时候只能讲到什么程度他应该很清楚才对。

「当然有请教的对象啊。」

我保证。现在对方就正坐在我旁边。

「那个人告诉你多少？譬如说，和人约在这里也有很多种原因，但在这种状况下────」

「对方是年轻小姑娘，但也不是二十岁，而是较为成熟的年纪。」

老婆婆回答南野先生的问题，我转述给他听。当然语气不像老婆婆那样谦逊有礼，而是转换成现代人说话的语气。彷佛即时口译一样。

从南野先生的角度来看，他对著我说话，而我看起来像是在回应他，但回答都会慢一拍。话虽如此，一想到是将「请教对象」告诉我的内容边回想边说出来，或许并没那么不自然吧。

「超过二十五岁吧。」

「为什么连这种事都知道呢？」

「你回答他，是鞋带的问题。」老婆婆说。

「是鞋带的问题啊。」我说。连自己都不晓得接下来要讲什么，感觉很惊险。

为什么晓得等待的对象是超过二十五岁的女性，而且是从鞋带看出来的。

「正确来说，那位并不是在店里，而是在踏入店里之前就蹲下来了，因为他正在解开鞋带。」

我翻译时，南野先生说。

「是吗？我就觉得这里很怪。」

我大大点头，彷佛两人的对话越过我的头成立。

「如果是为了让之后来店里的等待对象认出他，根本没必要在入口前面解开鞋带。进到店里坐下来，再慢慢进行不就好了。这样的话，他就不会踩到鞋带而摔倒撞到头了────」

「那位先生是从这条马路对面────距离车站很近的方向走路过来的。南野先生是一起过来的吧。」

「你说得没错。」

「这样的话，两位应该都看到坐在这个位子上的我吧。」

「是的。」

「不只是一直往这边走，应该知道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在。」

「的确没错。」南野先生回答后。「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似乎理解了什么，但我却一头雾水。

「他进到店里前先解开鞋带是为了让寺坂小姐看到，就是这样吧。他从外面看到寺坂小姐，误以为她是跟自己约见面的对象。

所以，他觉得得先把『信号』准备好才行，进到店里经过寺坂小姐旁边前得先松开鞋带才行，我这么认为。」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虽慢了半拍却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既然是把寺坂小姐认错，所以才推敲对方是年龄相仿的女性。」

南野先生频频点头。

「五十几岁的男性和二十几岁的女性，避人耳目偷偷碰面────」

这次连我都晓得来龙去脉了。类似援交一样，互不相识的男女约会，就是这么回事吧。

「跟你所想的有点不一样。」

但老婆婆却这么说，我赶紧传达给南野先生。

「因为若是这样的话，那句话就说不通了。」

没错，就是那句「骗人的吧？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有十五公……」的话。这句话里究竟有什么意思呢？

「对，就是那句话。」南野先生说。「根据名侦探老婆婆的看法，『十五公……』究竟代表什么数字呢？」

「跟刚刚两人谈的一样，一般使用『公……』大部分是距离、重量或速度吧。

这次的状况是男人对小姑娘────他第一次和对方见面，但用电话约好时间时，多多少少想像了对方的样子，所以是对那个人所说的话吧。而且是不太认同的语气。

男人对女人说『骗人的吧？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有十五公……』的时候，果然是指体重吧。意思是看起来没那么重。」

「可是。」我拚命抑制想要反驳的心情，努力贯彻「同步口译」的任务，将老婆婆话中的主旨传达给南野先生。

「可是，这样很奇怪吧。」

听完后，南野先生替把我脑中所想的说出来。

「可是，体重十五公斤的话，不就是三岁左右的小孩子吗？难以想像是大人的女性。」

「的确很奇怪。」老婆婆泰然地说。「以一位女性来说，这样很奇怪，是难以想像的数字。那么，如果是两名女性间的体重差异呢？

虽说是大人的女性，也有小个子和大个子之分。有一个人跟另一个人的体重即使差了有十五公斤，也不奇怪。」

努力完成「口译」任务的我，和听到这结论的南野先生，都不禁目瞪口呆。

「都怪我刚刚的表达有一点不完整。这次的事件并不是摔倒的男性和等待的女性，一对一的事情而已，其实是二对一，也就是有两名女性与一名男性登场。

接下来讲的事可能比之前加入了更多的想像，请两位以这样的前提听下去。

跟刚刚我说的一样，其实是有两名女性登场的。就假设她们是樱子小姐和梅子小姐吧。

约好见面的对象────樱子小姐，年龄和这位小姑娘差不多，而梅子小姐的年龄就不得而知了。樱子小姐在今天之前从未和这男人见过面，另一方面，梅子小姐和男人交往，期间提到过樱子小姐并聊到『体重比我重十五公斤哦』并不是『比我轻十五公斤哦。』。如果自己的体重比较重，梅子小姐应该不会刻意连数字都说出来。

这全是我个人的推测，梅子小姐和男性是男女朋友，而且樱子小姐和这位梅子小姐关系很亲近，是无话不谈的关系────可能是好朋友或家人吧。

这位樱子小姐若要等梅子小姐交往对象的中年男性，是为了谈梅子小姐的事，从他的态度来看，这男人还挺顺从的。」

「于是在今天约见面吗？」

「男性听话地来到这家店，走在马路上时透过窗户看到独自坐在位子上的小姑娘，便误以为是樱子小姐。大概樱子小姐也说了『我先过去店里等』。

而那位男人也将小姑娘误以为是樱子小姐────也就是比梅子小姐胖十五公斤的人。小姑娘绝对不胖，以我来看甚至是太瘦，所以无论梅子小姐有多瘦，都不可能比她重十五公斤。

男性也留意这一部分，既然没有其他客人在，就会误以为她是先过来的樱子小姐。梅子小姐提到了体重这件事。所以才会说出那句『骗人的吧？再怎么样都不可能有十五公……』。」

我结结巴巴地顺利完成「即时口译」。因为跟自己的自尊有关，无法简单翻译出来。

即使如此老婆婆的推理依旧精彩。「公……」这个数字对女性来说，离身体最近的只剩体重了。而且，的确如老婆婆所说，十五公斤不可能是成人女性的体重，但若是两名女性之间的体重差异就是充分有可能的数字。

不一定是正确答案，但却是很有说服力的意见。而且观察南野先生的表情，他似乎也跟我意见相同。

「只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约碰面的女性，也就是樱子小姐，她最后怎么了呢？根据刚刚的话，她似乎跟男人说『先来店里等』。所以这男人才会误以为寺坂小姐是她。

然而，那样的女性却没出现。对吧？店里一开始就只有寺坂小姐一个人，之后也一样，除了摔倒的男人和我以外没任何人进来。

之后才来，看到男人被送上救护车而折返────这样也有道理，但事实上站在担架两旁的只有救护人员加上店长、以及那位大块头的女服务生。只要对方没有立刻靠过来看，应该不会知道被送上救护车的人是谁。更何况樱子小姐这位女性并没见过昏倒的男人，所以只能用鞋带来认出他。

而且那时，并没有在如此近距离观看的路人。不管男女都没有。因为从这里能够清楚看到那边的状况，才能如此肯定。」

「不知道，关于这件事，我就────」

老婆婆欲言又止。感觉不是不晓得，而是刻意支吾其词。

我没翻译且沉默下来时，背后突然传来另一个声音。

「这件事，由我来回答。」

我回过头去，亮丽且面积大块的橘色映入眼帘。是穿著店里制服的女服务生。她是凹凸二人组之一，年约二十五、 六岁的大块头。

「跟那男人约好的女性，的确说了『先来店里等』，而且也没骗他，那女性比那男人以及其他客人都早来到这里。」

「那么，现在人也在这里吗？」南野先生惊讶地问。「难不成就在这里，这张桌子旁边────」

「对。男人在这里见面的对象，也就是被春婆婆称为樱子小姐的，就是我。」

「春婆婆？」

「啊，不对，就是这里的客人。」

大块头的女服务生连忙改口，幸好南野先生没追问下去。

「的确，若是你的话，年龄上和寺坂小姐差不多。然后────」

「是体重。」

南野先生有些顾虑，女服务生自己乾脆地说出来。

「春婆婆，不对，客人所说的梅子小姐是我的妹妹。虽然还是高中生，却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援交这种蠢事，现在很后悔。我听到这番话，希望不是只有妹妹，对方也能后悔自己所做的事。

妹妹非常瘦，体重只有四十二、 三公斤。妹妹对他说『姊姊比我还胖十五公斤』，其实那是虚报的数字。

我打电话约出那男人，要他别让公司或家人知道，偷偷来这家店。因为我也不知道他的长相，询问妹妹她也说『不太好形容，就是个普通的大叔』，说到要用什么当信号时，对方就想出解开鞋带这个方法。

约他出来的目的是想在背后看他担心又害怕的模样。他绝不会想到是服务生，我就算在他旁边走来走去，也不会留意到我。

趁他不注意时，在咖啡里放胡椒之类的，总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这位客人似乎是刑警吧，做这种事有罪吗？什么未遂罪之类的。」

「不，并不会。」南野先生连忙说。「或许有可能因为胡椒的份量而造成伤害，但目前来说不仅不算未逐，根本还没行动────」

「总而言之，我的确利用神圣的职场进行私人的报复。」大块头的女服务生认真地说。「之后会跟店长自首，大概会辞职吧────」

「不，别这样。」

「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南野先生和我都开口劝她。

「请别这么做。」老婆婆温柔地说。「我喜欢你端咖啡的模样，如此大方冷静。」

「总而言之，我们的疑问已经完全解决了吧。」

或许是老婆婆说的话奏效了吧，心情稍微平静下来的女服务生一消失在餐厅里，南野先生就这么对我说。

「改天介绍一下吧，你那位年长的朋友，老婆婆名侦探。」

现在就在你眼前啊，我忍下这句话。

「总有一天吧，若有办法的话。」

我说出安全的答案。至少，只要这么说，就能成为我再见到他的理由。

「下次一定。」老婆婆对著我说：「下次当你能和这位好好聊天的时候，要聊些有趣的话题哦。因为你们和梅子小姐与那位男性不同，是年龄相近的两个人。」

幸好南野先生听不到，老婆婆讲了这句话后就对我眨了下眼睛，静静地消失。

第一卷 贝雷帽与花瓶的谜团

1

我将从刚刚一直盯著的多功能笔记本啪一声阖上，深深叹了口气。

就算再怎么盯著这个月的日历看，后天的日期上用蓝色墨水写的「截稿日」三个字都不可能消失，或贴心地往后移一格。每当反映出我本身个性的虚弱无力的文字与纸张结合时，似乎就比书写文字的我还要顽强。

我并不是不满意这次的工作。即便我并不是有资格挑选工作喜好的著名撰稿者。前几天的取材也很开心，调查资料也进行得很顺利。我也知道之后只要将取材对象的魅力完整地传达出来就好。明明是很愉快的工作，为何现在却一点儿也使不上劲。

其实也不用问为什么，我知道真正的原因。大致分成两个，其中一个原因实在挺蠢的。

和我同期出道────同样在OL时期就兼差替杂志写稿，也是差不多时间辞掉公司的工作，我所认识的女性撰稿人，前一阵子出版了第一本书。而且这本书获得颇高的评价，几天前在派对上看到她，她本人似乎也散发出行情看涨的光芒。

这样的说法听起来或许很怪，如果她露出「你和我现在是不同格调的人」，在某种层面上或许对我来说是种救赎。实际上却不是这样，我们很正常地站著说话。「有看过最近那部很有趣的电影吗？」她说，并聊起两人都看过的电影。

她评价了演出配角的演员「演得还不错吧」，我也有同感，所以「对、对」的回应后，她这么说道：

「但感觉彷佛被压住的短梁般永远出不了头。」

她只说了这句话，其实也不能怪她。

我知道这全是巧合。她出版的作品送到我家，当看到充满赞赏的书评时，

「跟她比起来，我才是被压住的短梁难以出头吧。」

我内心竟然呢喃出相同的话。

不过说出来后，我的心倒是平静了下来。觉得嫉妒她的自己很难看，也有点憎恨甚至连这件事都不晓得的她。另一方面，觉得她永远不发现也好，最重要的就是有点厌恶自己。

我坐在平时常来的大众餐厅窗边座位上，打开笔电，然而理应敲打键盘的手却托著腮，愣愣地翘著脚。

没错，工作进展得不顺利还有另一个原因。比起刚刚的情况，内心较为兴奋────可能是这样，却是同样麻烦且棘手的原因。

因为意想不到的事件，在这家店认识姓南野的男性，我已经完全迷上他了。一开始只是「想一下下就好」的程度，现在却常常想到他。

然而，我却猜不透对方是怎么想我的。

他是附近警察署的刑警，来这里打发时间时看起来很悠哉，但忙起来肯定是没日没夜的。不在眼前时，他或许会想起我也不一定────

昨天傍晚刚好见到他。我离开店，走向车站另一边的公寓准备回家时，刚好遇到南野先生从警察署出来，因此离车站十五分钟的路程是两人一起走的。

因为两人算很熟了，自然而然会边走边聊。话虽如此，我们毕竟不是很亲昵，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是南野先生先开口问：

「最近接到什么样的工作呢？」

毕竟我不可能问他的工作内容。

我聊著现在手边的工作，接著提到何时开始做这一行的。

「不过，即使起步的状况一样，有人很活跃，有人则像我一样有如被压住的短梁难以出头。」

不小心说出丧气话。都二十八岁了，虽然还不了解对方、却是自己喜欢的人，而对方也不晓得对我有没有意思，就这么向对方抱怨工作的事，真是个没用的女人。

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但因为是冬天，路上已经暗下来。走在昏暗的马路上，南野先生沉默了一下，接著说：

「寺坂小姐，你知道『短梁』这字的意义吗？」

「不知道。」

我答道。既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没去思考过。

「譬如说，老旧的旅馆之类，大型建筑物二楼的墙壁────不是有面向道路像小型屋顶般突出的屋顶吗？」

我想像著南野先生所形容的建筑物，回答说我知道。

「就是那个吧。原本是为了防止发生火灾时火势过大之类，实际上是有意义的，后来却慢慢远离防火的意义成了单纯的装饰，成为豪华宅第的象徵。为了炫富炫势而在宅第加上『短梁』就是这个吧。」

「是这样吗？」

「寺坂小姐想当这样的东西吗？」

「不想。」

我答道。我并非想在南野先生面前耍帅，只是不想当那种东西，才坦率地这么回答他。

很感谢南野先生让我有所领悟，我变得更加喜欢他了。

接下来两人的气氛很微妙────当成是我在做白日梦也没关系，但我这样的想法南野先生也收到了。至少我是如此认为的。

南野先生又再度沉默半晌，稍微抬头看了下夕阳落下的天空后说了些什么。

然后我好奇会不会是我听了会开心的内容，像是「下次休假日要不要去哪里呢？」之类的（刚刚不就先说了，当成是我在做白日梦也没关系）。

然而南野先生并没说这种事。之前他欲言又止地，讲起了别的事。从他开口又把话吞下去的样子来看，肯定是别的话题。

「换个话题，工作上发生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我有一点紧张。工作的关系，这么说来────

「数天前所发生的强盗伤害事件，几乎解决了────犯人已经被逮捕且自首，也有物证。但是，还有说不通的地方。

寺坂小姐或许能解释这件事。不对，是寺坂小姐的请教对象，那位展露推理能力的婆婆。」

南野先生调侃说，从他语气听来，仍对『老婆婆』的存在半信半疑，我知道他还在怀疑之前解谜的人是不是就是我。

「简单来说。离这里不远的一间民宅遭到男性入侵并用重物殴打民宅主人头部，趁主人昏厥时偷取高价的宝石戒指。

被害者明白指出犯案者，而遭点名的人也承认犯行。只不过，犯案时的时间点，嫌犯人在很远的地方────且有个人目击到嫌犯人在成田机场。

那位嫌犯却坚持并非如此，他当时人在民宅附近并犯下强盗案。不仅是他坚持而已，这案子的的确确是他做的，而且是在那个时间带做的，有这样想的客观理由。

然而，目击者完全不退让。甚至还往奇怪的方向去想────说是鬼魂还是什么的。」

「鬼魂？」

听到这句话我无法沉默，重复这句。

「不好意思，话才说到一半。」

南野先生歉然地说。这时已经看得到车站的建筑物。

「话说到一半很不好意思，之后我再详细说明给你听。等晚一点或是明天早上，我传电子邮件给你好了，可以给我你的邮件地址吗？」

于是我告诉南野先生我的电邮地址。当然是有一点小鹿乱撞的。

「那么，我就在不浪费你的时间下，传给你事件的概要。

其实目击者误会是最有可能的事。这样事情就解决了，可是就是很在意。说不定寺坂小姐能────那么先告辞了。」

他轻轻举起单手，外套的衣襬跟著扬起，接著走上往车站的阶梯。

以上就是昨天发生的事，之后我思索再三。

南野先生在谈事件之前似乎有话想说。我当然也会想到这部分，但果然还是很在意跟这起事件有关的不可思议的事情。

我一直到很晚都不断留意讯息，却没有南野先生的来信。从今天早上到出门前的这段时间也都没有。

没能专心在工作上可能是因为一直在等信，应该说这才是最大的原因。我在餐厅桌上把手机接上电脑，试著登录邮件伺服器。

收到一封新邮件。

发信者是南野肇，开头写了「你好」。是一封内容很长的信。

2

我是南野。昨天打扰了。

以下详细说明当时说到一半的事件。如果你有兴趣的话请看下去。名字都是假名，但被害者与嫌疑犯的名字已被新闻报导出来，隐瞒真名也没有意义了。

被害者山本先生是四十多岁的实业家。三年前离婚，前妻离婚后便远赴美国，既没有孩子也没有其他家人，一个人独自生活。

强盗在下午的时刻闯入山本先生家中，用房里的花瓶击昏山本先生，再抢走高价的宝石戒指。

昏倒的山本先生醒过来后立刻去警局报案。他指出犯人是「以前送过宅配到家里的年轻男子，姓铃木」。宅配业者胸前都会挂名牌。铃木是假名，真正的姓氏很特殊，所以印象深刻。

警方找上宅配公司时，铃木青年已经离职了，但没有搬家，半夜回自家公寓时就被警方逮个正著。经过调查，他爽快承认犯案。

其实这位铃木青年是日本人，但从小就和家人移居墨西哥。今年春天他只身来日本，辗转做了各种打工。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工作态度虽认真却很爱玩，也会向同事借钱赌博，所以才会不断换工作。与山本先生的交集只有在事件发生前两周，在宅配公司打工送包裹到他家而已。山本先生记得他的长相和名字纯属偶然。不，其实铃木长得非常帅气，五官立体而令人印象深刻。

铃木的状况又是如何呢？说起他入侵山本先生家其实是有原因的。似乎是因为周刊杂志刊登山本先生即将再婚的消息────是和前偶像的年轻女性结婚的报导，而且是在事件发生前几天刊登的。

那篇报导中出现山本先生家传、价值八百万的红宝石戒指。

明治时期以来，长男给妻子戴的戒指，在她手上闪闪发光，类似这样的内容。读到这里，想起是以前宅配的客人，而决意犯案。

星期六过了下午两点，他打破后门的玻璃窗入侵民宅，以刀子威胁对方交出戒指。山本先生从书房金库拿出戒指交给他后，对方就用手边的花瓶砸昏山本先生后逃走。山本先生醒来后，跑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综合被害者和嫌疑犯双方的供词，没有任何矛盾。两人可能说的都是实话，也可能串供说谎。但也找不到两人需要串供的理由。

至少三点左右，山本先生────后脑勺肿了个包，穿著领口沾著血液的芥末色衬衫，他确实有跑去派出所报案，也绝对有此犯行发生。山本先生的伤，不论位置或形状，都不可能是自己弄的，是被重击导致昏迷了接近一小时。

而且事发现场，也就是散落在山本先生书房里的花瓶沾了血液与毛发（都是山本先生的），上头留下「右手紧握形状」的指纹（铃木的），几乎可以断定砸头的人是铃木。也同样可以断定事发现场就是这间书房。

既然是三点报警的，可以确定犯行就是在那个时间之前。但另一方面，犯案时间却不是在一点半之前。毕竟一点的时候有客人来访，那时候是宝石商来送调整尺寸后的戒指。

宝石商到达家里后，如同往常亲切的山本先生，「一如往常地潇洒，穿著喜爱的芥末色衬衫，再搭配贝雷帽」。山本先生泡了红茶，在客房聊了三十分钟左右便离开了。

其他工作人员确认了宝石商离开店里的时间，到达山本先生家是一点，至少是十二点五十分左右。更早之前的话，八百万元的宝石戒指并不在山本先生家，而一直到一点半左右宝石商人都在，两人闲聊著。

因此，犯案时间是过两点，不仅有被害者与加害者的供词，从各种状况来看也是正确的，难以动摇这状况。

然后却刚好在这个时间点────正确来说是两点二十分左右────有个人坚持在成田机场看到铃木青年。假设他叫康萨雷斯好了。他是长年居住在日本的墨西哥人，常常回故乡。据说铃木他们家在他老家附近，所以从孩提时代就很熟。

那个人从报纸上得知铃木遭到逮捕，看到犯案时间是星期六下午两点，便联络警方表示「不可能有这种事」。

康萨雷斯那天从家乡回到日本，到达成田机场是一点四十分左右。大约一小时之后，两点四十三分搭乘成田特快。这段时间的某一刻，根据他的记忆是两点二十分左右，在机场大厅看到铃木青年的身影，出声叫唤但青年没注意到直接走掉────

因此，综合以上问题。下午两点────或许是山本先生或铃木先生搞错（也可能是说谎），估计的时间再快也要超过一点半────在东京西部犯下强盗案的人，有可能在两点二十分到达成田机场吗？

结论是「绝对不可能」。若办得到这种事的话，有多少人能受惠啊。

从新宿到成田搭成田特快约一小时二十分钟，从那附近到新宿坐特急的班车也要三十分钟，至少要花两小时是一般的常识；其他的铁路路线或开车，也无法大幅缩短距离。只要不是包飞机或直升机的话就不可能办得到。但那做法太夸张，完全没有考虑的价值。

然而康萨雷斯先生却坚持：「那人就是铃木青年！」不肯退让。「若不是他的话，只好想成是双胞胎弟弟了。」

事实上，铃木青年的确有个双胞胎弟弟，但去年已经在墨西哥过世。「若是他的鬼魂所干的，倒还说得过去。」康萨雷斯这么对我们说。

然后，就必须再提到另一件事。根据铃木青年的供词，他那一天的确去了成田机场，只不过时间更晚。他表示，两点犯下强盗案后，送认识的美国人────假设是史密斯先生────回国而前往成田机场送机，到达成田机场是四点半到五点之间。

然后，山本先生说，他将抢来的戒指交给史密斯先生。他打算让史密斯先生在美国卖掉，两人把钱分了。这里还算行得通。毕竟名气大的戒指，在日本国内也难以脱手。老手的话就知道如何避开海关的检查夹带出去。而事实上，这位史密斯先生的确声名狼藉。

因此，戒指并不在铃木手上，也还没掌握到史密斯回国后的行踪。

关于这个状况，寺坂小姐怎么看呢？

若除去康萨雷斯的证词，所有的问题点就都兜得起来，所以他认错人是最有可能的说法。他在成田机场所看到的并不是铃木青年，只不过是长相和体格跟他很像的其他人而已。

事实上，或许昨天也说过了，搜查的相关人士几乎都这么认为，我自己也大致同意这说法。然而，康萨雷斯的话有莫名的魄力，感觉很难释怀。

如果说，有能令人认同的解释。如果寺坂小姐（抱歉，是请教对象的老婆婆）用上次的手法想到了新的解释，请跟我联络。若有什么问题也请提出来，我会尽我所知回答。

最后，抱歉耽误你宝贵的时间，再联络。

南野肇

追加

另外，我们这里也彻底调查了关于山本先生和铃木青年的关系，但除了他们两人所主张的「只送过一次宅配」之外，查不到其他的交集。

铃木青年从墨西哥来日本的日子并不长，还没机会对山本先生产生怨恨，相反的，我们也推测他还没机会和铃木先生变熟，而被拜托他什么事。

拜托他事情────也就是说谎吧。山本先生有可能将宝石藏起来，假装宝石被抢走而诈领保险金。因此才会雇用铃木青年。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山本先生的事业大概也难说是一帆风顺，所以才有这想法，但检讨之下发现不合理的地方很多。

其中一点是，山本先生头部被砸，伤得很严重，而且真的也昏过去了，但可以说是他运气好，既然是本人要求被砸头，下手应该不会如此重。

此外，如果山本先生被击昏这件事其实是谎言的话，就应该做得更彻底。铃木青年应该在犯案前后，努力制造出目击者。反过来说真正的强盗案就会避免被发现。事实上除了那位康萨雷斯的证词，没有人目击到犯案。

追加2

即使山本先生没说谎，戒指真的被抢走了，那也只是「顺手牵羊」，根本的理由是对他的怨恨────我们也考虑到这样的可能性。

调查的结果得知，山本先生工作方面的评价相当高，也就是说他并非「树敌者众之人」。

除此之外，若说是得罪了什么人，这点也很奇怪，的确因为在周刊杂志上有刊登他与前偶像婚约的新闻。假设是她的铁粉，看到消息而怨恨山本先生的可能性也并非没有。

然而，若真是铃木青年犯案（从凶器的问题来看，应该是不会错），他是近年才来日本，有点难想像是因为这原因。那位前偶像曾红了几年，但最近已经很少有演艺活动。

所以还是那位铃木青年所说的原因────凑巧读到周刊杂志的新闻，得知之前送宅配的那户人家，也就是山本先生家中有昂贵的戒指，起了歹念后就动手去抢。这么思考也比较合理。

那么，整个事件就是这样。谢谢你读到最后。

3

以上的内容是南野先生寄电子邮件到人在大众餐厅里工作（本来应该是这样）的我。

单恋的对象第一次写信给我，却是这般杀气腾腾的内容。今后还有没有机会收到他的来信也不得而知。虽然对这件事感到些许失望，但内心仍有些小确幸。

这次事件重点就是不在场的问题，嫌疑犯自己并没有主张不在场证明。虽然其他人坚持「在别的地方看到嫌疑犯」，但事件又一定是那名嫌疑犯所犯下的。

被害者既有证词，嫌疑人自己也承认────不仅如此，连沾有指纹的证物都确实存在。

这里写的凶器是花瓶，大概没有错。整起事件其实是山本先生的瞒天大谎────警察对于这点似乎完全没有怀疑。受伤的痕迹跟花瓶的形状一致，或血液毛发沾到的方式之类的，肯定有确切的理由。

然后凶器上留有铃木青年的指纹────想到这里，突然恍然大悟。

事件发生的星期六，并不是铃木青年第一次来山本先生家。他在两星期前送宅配时不就来过了吗？

如果关键的指纹在那时就沾上的话呢？

铃木青年其实是无罪的，星期六的两点二十分在成田被目击到的是他本人。强盗事件是山本先生自己说的谎，将恰巧送宅配的青年罗织成犯人，记得他的名字，再用什么藉口让他拿花瓶。

星期六发生「事件」时，共犯拿著沾有铃木青年指纹的花瓶砸向山本先生的头。不消说，共犯手上戴著手套────

但他招供时，我想到这个可能性不禁感到相当得意。然而在下一瞬间，我并非没察觉到蜂拥而至的各种矛盾。

再读一次南野先生的信，上头写著「右手紧握形状的指纹」。有什么藉口能让人这样握著花瓶吗？而且是让只是来送宅配的人握著。

假设他在玄关处挡路的地方摆上花瓶，并且对他说「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拿著这个吗？」（虽然这样极度不自然），若是单手可以握住的花瓶，难道就会照他所说的用拇指和其他手指，从左右方夹住的姿势举起来呢？

就算退一百步，能够确实沾上「紧握形状」的指纹，事件当天再度让「戴手套的共犯」握住时又会如何呢？被手套摩擦后，铃木青年好不容易沾上的指纹不就会消失吗？

这样又有一个疑点，照南野先生所写的，一起参与的「共犯」会如此重击山本先生也很奇怪。只要下手重一点，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若再照这假设来看，铃木青年只是被骗被利用，也就是「偶然路过」的人。这样的他不可能自己承认没犯下的罪行，而且还做出跟山本先生的主张完全符合的供词。

不仅是没有理由，根本是不可能。说出与山本先生的谎言一致的谎，与南野先生信中说的一样，事前就「互相串通好」。

以被害者与嫌疑犯都是真的为前提谈下去的话就会变成这样吧。好不容易想到「不错的线索」，但这个假设却宛如立食宴会上没切就直接端出来的蛋糕一样，被挖得一塌糊涂，我顿时感到很泄气。

若真是如此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犯案时间再怎么早都是下午一点半之后，延迟一些可能推估接近三点之前。因为被害者山本先生昏倒，也许会搞混时间。犯人也有可能会弄错，或因为某个原因说谎吧。

因此过两点的这个犯案时间并非如此准确，但的确是在刚刚所说的时间范围内。宝石商在他家待到一点半，和打扮时髦的山本先生轻松地闲聊（而且在宝石商来之前，重要的戒指并不在家中）。三点时头上肿包，时髦的芥末色衬衫沾到血，绝对是被人袭击的山本先生跑去附近的派出所报案。

于是警方来到山本先生家的书房，书房里既有留下犯人指纹的凶器，之后调查也判断指纹是铃木青年的。

目前为止还说得通。然而，根据康萨雷斯的主张，指纹的主人铃木青年两点二十分时人在成田机场。

从这附近到成田机场大约要花两小时。在宝石商回去后立刻犯案，接著马上前往成田，抵达的时间再快也要三个半小时左右。另一方面，如果犯案时间是在之后────先去成田被人目击之后再去山本先生家，到达的时间也会是在四点二十分左右。

好奇怪。时间搭不上。但康萨雷斯却很坚持：「如果不是他，只好认为是他的双胞胎弟弟了。」但是他弟弟已经过世了。「若是他的鬼魂我还能理解」────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难道真的是鬼魂吗？

令人有点难以置信。但对我而言却有一定的现实感。

将那些乍看之下难以解释的事件（虽然不像今天这件是真正的「案件」）都精彩地解决，我的「请教对象」幸田婆婆就是这样的存在。她是出现在这家店的幽灵────是否看得到她因人而异，但她其实已经不是这世上的存在。

康萨雷斯所目击到的身影是和幸田春婆婆同类，去年在墨西哥已死亡的青年吗？

这样的话，那位青年为何现在会出现在成田机场呢？话说回来，幸田婆婆为何出现在这里呢？早已死亡了二十多年左右，现在却又出现。

这里解释一下老婆婆的状况。她原本是这附近的地主。店长说「她很关心跟自己缘分很深的地方与出入这里的人，所以过世后仍在这里徘徊」────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仔细想想只不过是店长自己的解释罢了。我们并没有向老婆婆本人确认过「真是这原因吗？」

察觉到这件事时，我的眼睛钉在店里头的角落座位上。到刚才为止都没人的位子上，静静坐著一位将朴实的上衣穿得很有气质，个头娇小的白发老婆婆。

4

老婆婆一看到我，便低下宛如新年年菜的慈姑形发髻的头鞠躬。稳重的圆脸一如往常地微笑，但背后在思考什么却不得而知。

我的意思并非她亲切的表情背后不知在盘算什么。而是不知不觉间将不可解的谜团做出合理的解释，不晓得她的手法是什么的意思。

我当然也跟她打招呼────老婆婆只是看著我，似乎在说『方便的话要不要过来这里？』般地歪头，但我有点犹豫。

并非现在就不害怕幽灵。至少，对这位老婆婆虽然仍有不明白的地方，但我很清楚她不是邪恶的存在。

不仅如此，只要我过去，就能向她请教这桩宝石强盗事件了。我也知道，即便我没说，老婆婆也会主动开口：「你似乎在烦恼什么？」其实我也很想跟她商量这件事，所以也知道结果就是连珠炮地说下去。

往常虽是这样，但这次的事件却不同。也是因为那是货真价实的犯罪案件，而且是南野先生主动找我商量的。现任的刑警────而且是我很在意的对象，我知道他还未婚，不讨厌我（这点还满确定的）。

我并非没有想尽量靠自己解决的念头，但也很清楚凭我自己是不可能办到的。

而且还有康萨雷斯的证词。若事情有可能跟「幽灵」扯上关系的话，不是我这种人类能处理的。借用老婆婆的智惠才是明智之举────

最后，我从自己的座位起身，走向店内角落的幸田春婆婆的老位子。

「你好吗？」

「很好，托您的福。」

「你好像在烦恼什么呢？」

于是我告诉她南野先生找我商量事情，以后事件大致的概要。

看得出来老婆婆对这件事很有兴趣────虽然也不觉得她会没有兴趣────为了让老婆婆看南野先生寄来的电子邮件，我从自己的位子上拿了笔电过来。

「现在的人每天都在看这种东西吧。」

老婆婆一脸好奇地盯著萤幕喃喃说。

「这对眼睛不好。一闪一闪地发著蓝白光，就像我们这些幽灵一样。」

说这种话的老婆婆既没有一闪一闪（若扣除已目击到几次消失在虚空时的瞬间的话），也没有发著蓝白光。

「抱歉，因为这里没有印表机，眼睛可能会不舒服。」

「啊，你别担心我的事。其实我早就没有什么眼睛了。我只是举例而已。」

老婆婆边说边摆头，追逐著邮件的文字，再由我将画面往下卷动。是老婆婆要我这么做的。可能是身为幽灵的老婆婆没办法按住电脑键盘，还是不想去触碰这种不清不楚的机械呢？

老婆婆将南野先生冗长的信读到最后。虽说实际上并没有眼睛，但她和普通人一样的动作读文字，花的时间跟普通人一样（绝对不慢）。

读到最后一行后，沉默了半晌。之前不曾有过那么长的「沉默」。

「请问，您的看法是？」

我主动询问道。

「啊，抱歉了，想到小姑娘的心情就不小心────」

「什么？」

「南野先生信上只说了这些，你是第一次收到他的信吧。多写些其他的内容也可以啊。像是快过新年了，要不要一起去庙里参拜呢，之类的？」

老婆婆用轻松的语气说到我的痛处。

「可能是熬夜工作，或接近那样的状态下写信的吧。」

我替他找藉口。

「况且也不是写什么轻松的内容。而且重要的是，我很在意康萨雷斯说的话────」

「他说的鬼魂吗？」

老婆婆稍微耸起瘦弱的肩膀，

「这我也不知道，但并不认为有可能有这种事────」

「是这样吗？」

「虽然不能说是绝对，但不太有这样的可能。就我这老婆子所知，像我这类的存在出现在这个世界时，不能离自己曾住过的地方或死亡的地方太远。」

老婆婆在另一个世界应该有很多幽灵朋友吧。内心虽这么想，还是觉得诡异而无法跟老婆婆确认。

先别提这件事了，若照老婆婆说的，铃木青年的双胞胎弟弟────从小就在墨西哥成长，而在那里死亡的年轻鬼魂出现在成田机场，是不可能的。

「只会在和自己缘分深的地方，在那里有什么放不下的事情时，忍著羞耻心出现。即使不像怪谈里的幽灵般有『怨气』，应该是说有牵挂吧。

这部分先不提，关于这件事，并不是鬼魂────这样的可能性还比较高。」

「可是，若是这样────」

「是？」

「就是康萨雷斯弄错了吗？」

「他会这么想也是有道理的。」

老婆婆优雅地挺起胸，淡淡说道。

「因为符合逻辑，所以也可以这样理解。事实上，会有这样的结论是也是有可能的。」

「您的意思是，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我胸前感到一股悸动。果然还是会有这种反应呢。

「当然。」

「可是，为什么────您究竟是从哪里冒出那个想法的？」

正巧没有其他客人，我大声问。

「是从哪里啊？」

老婆婆露出亲切，同时岔开话题似地微笑说：

「好比说，那个贝雷帽吧。」

5

「贝雷帽？」

我愣愣地说。我在老婆婆面前究竟露出过多少次这种表情呢？

「是的，因为无论是谁看到这封信，最先感到不对劲的就是这部分吧。」

可能是我注意力欠佳，不太懂老婆婆的意思。

「这位山本先生所戴的贝雷帽。和芥末色的衬衫非常搭，在自宅中接待宝石商时所戴的贝雷帽，之后就不见踪影了吗？」

「不见踪影？」

「因为，这样不是很奇怪吗？」老婆婆轻轻歪著脖子，继续说著。「有些人在家中也会戴贝雷帽。话虽如此，山本先生也是那样的人，若是因为时髦或习惯才戴的话，同样在那一天，当宝石商离开之后────下午两点左右也要戴才对。这样想才正常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宝石商回去不过数十分钟之后的事而已。下午两点是他被强盗袭击的时间。

「这样的话────」

不是很怪吗？事情发展下去，连迟钝的我也终于发现了。

「啊，对。就是说啊。凶器的花瓶上沾著头发和血液。」

「你说得没错。」

这就表示他没戴帽子吧，至少被砸的瞬间没有戴。

「争执的时候掉下来的吗？」

「应该不至于，贝雷帽是那种又软、深度又深的帽子，所以不会轻易掉下来。

若没有太大激烈的打斗应该不会掉下来吧。可是，若被突然拿著刀子的年轻人威胁的话────」

只要不是会空手道的人，应该都会乖乖听话吧。而且若会空手道的话势必有所反击，应该不会只有后脑勺被砸一记就结束。

「意思是说────？」

「其实很简单。头被砸时，应该说被砸之前吧，山本先生没有戴贝雷帽。」

「和宝石商见面时戴的帽子，之后脱下来了吗？」

「不是。」老婆婆乾脆地否决。「应该是原本没戴，和宝石商见面时才戴上的。」

「欸？」

我无法马上理解她说的。

「不用想得太复杂。山本先生受伤是在和宝石商见面之前，就只是这样而已。」

我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在下午一点前，原本没戴帽子而被花瓶砸了的人，大概昏迷了一阵子醒过来之后，故意戴著贝雷帽与宝石商见面────

「为什么是戴贝雷帽呢？」

「不必说，因为不想让人看到头上的肿包或伤吧。」

「为什么？」

「因为有两个原因。」

老婆婆两手紧贴在膝盖上说。

「首先────故意在宝石商前装作没事────替换和沾了血的衬衫颜色很像的衣服，再佯装成很有精神的话，就会让人以为他是事后才被人袭击。因为这样就能让人误会事件发生的时间。

还有一个状况会因此改变事件的性质，就是能够看起来是强盗所为。看起来像是宝石商回去后才被人袭击，只要把送回来的戒指藏起来，整个状况就变成戒指被抢走了吧。

「换言之────」

事实上，山本先生是在宝石商来之前的一小时被击昏。原因跟八百万的戒指无关，而是为了另外一件事。因为戒指当时并不在家中。

于是，山本先生利用这件事────聪明地利用刚好在宝石商来的前一段时间偶然发生的事。目的就如南野先生说的，是要诈领保险金吧。可是，并不是一开始就盘算好要说这样的「瞒天大谎」。他是真的因为其他原因被人狠心砸伤头。

「并不是故意骗人，而是趁机利用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灾难。就是这么回事。也留下严重的伤势，所以连警察也────即使怀疑会不会是山本先生说谎，最后还是相信了他的说词。」

我不停亢奋地说著。

「如果是杀人事件的话，应该能推算犯案时间。因为只要进行验尸或解剖就知道结果了。

既然是活生生的人，一般都会先让医生医治吧。当然就不会说谎了。早上受的伤，晚上才沾到的话会变得『很奇怪』吧。但并不是这样，如果只过了两个小时左右的话────」

「小姑娘说得没错。」

老婆婆温柔地说。

「那么，犯人────也就是用花瓶砸山本先生头的犯人是────」

「当然，就是铃木青年。除了他还有谁呢？」

的确如此。凶器是花瓶没错，且花瓶上留有明显的指纹。

推算时间，在刚过中午的时候对山本先生动手的话，两点二十分在成田机场被人目击也不奇怪。

「可是，在那个状况下────」

「什么？」

「铃木青年的目的是什么呢？动机又是什么呢？既然跟戒指无关，也没写其他被偷了什么，这样只能从『怨恨』这一点来考虑────

可是，他和山本先生之间只有送过一次宅配的交集而已。警察已充分搜查过，调查结果清楚注明并没有找出任何其他的关联。

毕竟前一阵子人还不在日本的铃木青年，对任何人都没时间抱有强烈的情感。无论是对山本先生或对他的未婚妻，也就是刊登在周刊杂志上的前偶像。

「若是在铃木先生来日本之后，或许是这样没错。」

老婆婆说出惊人之语。

「可是，在来日本之前呢？这样就不一定了吧？」

「这起事件的关系者中，是否有人已经出国了呢。除了康萨雷斯或史密斯之外的人。这个机器的画面可以再往上面看吗？」

我按下电脑的箭头键，滚动信件的页面。因为老婆婆要我停下来的地方几乎是信件的开头。

「你看，这里有写。山本先生的前妻离婚后前往美国。

虽然美国与墨西哥我都没去过，但我记得两国是比邻的国家吧？」

当然，她说得没错。

「美国土地广阔，墨西哥也不小，但若前妻是在美国的南端，铃木先生在北端的话，说不定两人其实住得很近。」

「的确是这样────不对，国境毕竟是国境，不能随意来来去去，但或许比岛国的日本人所感觉得还要近。虽然两者是不同国家。」

当然，前提是两人各自住在老婆婆所说的地方。

「所以说，请去确认一下。」

「确认？」

「写一封信给南野先生，询问这件事。」

我依照婆婆的吩咐传了简短的邮件给南野先生，询问山本先生的前妻到了美国的哪个地方？是铃木先生的老家墨西哥附近吗？

「然后────」

传送出去后（虽说是事务性的内容，还是会有些紧张），我说。

「这两个人或许有交集。这部分因为警察也尚未调查，也还无法断言。若有的话会怎样呢？」

「以下全是假设，如果两人是心意相通的朋友，或许铃木先生之前就听说过山本先生的事。在他来日本之前就听说过山本先生是亲密好友的前夫。

若是这样的话，真的只是假设，前夫离婚之时，或是在之前的婚姻生活中就对前妻百般苛待，听到这件事的铃木先生怒气难消，这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后来到了日本的铃木先生，因为送宅配的机会遇到山本先生时，知道山本先生是『那个人的前夫』。当然，如果是有常识的人，应该不会立刻有所行动。事实也是，当时什么事都没发生。

原因果然还是因为那个，那个周刊杂志的报导。」

「那个报导吗？」

「实业家山本先生要和前艺人的年轻小姑娘结婚，并将家传的宝石戒指送给对方。周刊报导了这件事吧。

读了这篇报导的人，应该也有各种反应。原本是当红艺人的小姑娘和年纪相差那么大的人结婚，有人对这部分觉得很不甘心，也有人只注意到高价的戒指。若小偷看到这篇报导，或许会计画要去偷窃。

然而，年轻气盛的铃木先生对这报导的感受是对重要朋友的侮辱────会不会曾想过将昂贵的戒指偷过来，交给小姑娘呢？前提是刚刚我所提『假设说』是对的。」

况且铃木先生在星期六上午或是中午的时候，偷偷潜入山本先生家施暴。先击昏山本先生，消了气后便前往成田机场。」

「他没有偷任何一样东西。」我插嘴说。

「欸，这个之后再说。」老婆婆语气含糊地说。

「总之，他就出门去机场送史密斯这个朋友。他并不是在飞机起飞前到，而是提早去见他，计画在机场餐厅吃点儿东西吧。」

两点二十多分到达机场，并且被康萨雷斯所目击。

这样就的确符合铃木青年的行动。如果他跟山本先生的前妻认识，假设对她怀有尊敬、友情或其他情感的话。

「对了，我检查一下邮件。」

南野先生说不定回讯息了。当然我也不确定，且还没回信的可能性很高，没想到他真的回信了。信件主题是「两人的住处」，

「感谢来信。以下回覆你的问题。

山本的前妻居住在圣地牙哥，铃木青年的老家是在墨西哥的提华纳。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信就写到这里为止。

「圣地牙哥是在美国的哪边呢？」

「是加州的南端，我记得离墨西哥非常近。」

「提华纳呢？」

「是靠近加州，国境交界的城市。」

我充满自信地回答老婆婆。因为我记得雷蒙钱德勒的小说中出现过这地方。

换言之这两个地方非常近。南野先生的信件会以「啊，原来如此！」作结，想必也是想到这一点了吧。

「当然，虽然晓得了这件事，却仍不清楚他们究竟做了些什么。」

老婆婆谦虚地说。老婆婆若是活生生的人类，想必会啜饮著茶吧。

的确是如此，光靠刚刚知道的事实，并不代表先前的「假设说」是真的，只是提高了真实性而已。若警方出面调查又是另一回事────

我跟平时一样吃惊地望著老婆婆沉著的身影。

「可是，有一点我不懂。」

我察觉到一直无法释怀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后，便提出来询问。

「是什么呢？」

「如果照刚刚说的，我理解铃木青年殴打山本先生的理由了。之后山本先生让他背负起抢宝石的罪名，同时让他无法否认。若佯装成强盗事件，就不用将前妻卷进来。

可是我不懂的是，铃木青年回答警方的调查时却能配合山本先生说的谎。无论是犯案时间或其他事情。

击昏山本先生后就去成田，回来时立刻被警方抓去问口供了吧？他们两人应该没有串供的时间。这样的话为什么────」

「那个，」老婆婆盯著我的脸。「刚刚的谈话中，有个地方我觉得无法释怀。就是铃木先生殴打山本先生后离开，在这一段小姑娘说『他什么也没偷』，就是那个时候。」

「唔────」

「其实，我想到了铃木先生偷到的东西。」

「唔？是什么呢？」

老婆婆指著放在桌上的我的手机。

「这种小型电话很方便吧，但拥有那个要有很多钱吧。我听到前一阵子隔壁桌的客人说『月租费很多很头疼』。」

「这跟通话时间也有关系────」

「无论如何，手机这东西是跟常常向同事借钱的铃木先生无缘的，或是即使曾经拥有过却留不住又放手呢？

即便手机并非随时需要的东西，但在重要时刻想必是很有用的工具吧？尤其是约在机场那样人潮汹涌的地方等人时。就算后来前往成田机场的铃木先生顺手牵羊拿走了山本先生的手机也不奇怪。」

「若真是如此，山本先生他────」

醒来时看到自己的手机不见，就知道是铃木青年拿的吧。既然如此，只要打那个电话号码就能跟铃木青年联络上。

山本先生提议会给他钱，又或者（假设铃木青年其实是山本先生前妻的朋友，曾经对山本先生说过这件事的话）要胁他不要造成她的困扰，于是两人串供协助他的计画。

「如果两人对警察的问话都能对得天衣无缝，应该没有比这想法更有可能了吧？」

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根本已经投降了。虽然从第一次见到老婆婆时，就一直是这样。

「这样的话，那个手机说不定就是证据吧。」

感觉我似乎呆坐了好一阵子后忽然想到。

「即使铃木青年用完的手机被丢到哪里去了，不是可以去电信公司调查通话纪录，或锁定使用的地点吗？即使不是附GPS的手机，也可以查得到连到哪个基地台。

因此只要他在成田机场使用手机的话就会查得到，山本先生的家用电话通话纪录或许也能帮上忙。这样就能佐证春婆婆的话了。」

「是吗？我对于你刚刚说的话有一半不是很明白。」

老婆婆自然地歪著头说。

「总而言之，找到了手机或许能成为什么证据的这一点。我脑中倒是想到了另一个证据────」

「另一个证据？」

「对，当然这证据是需要佐证的。我心中已经准备好『这个佐证怎么样呢』，就是贝雷帽。」

「又是贝雷帽吗？」

「对，在宝石商来之前，为了掩饰头上的伤而连忙戴上贝雷帽。

因为遮住了受伤的部分，帽子内侧沾到血也不奇怪。应该说，他也察觉到完全没沾到的话反而奇怪。那顶帽子或许现在就在山本先生的家中────」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样就能成为证据了。而且还是重大的证据呢。」

「嗯，可是或许早已经丢弃了，我觉得有可能会这样。看来这位山本先生个性挺薄情的。无论是对人或是对物品都一样。

以我这样的老人家来看，证据这东西要像是贝雷帽那样有形的物品才能安心。但那是老旧的想法，像刚刚小姑娘说的什么纪录才有帮助吧。

那么，我也差不多要退散了。请慢慢回信给南野先生吧。」

老婆婆笑咪咪地如她所说慢慢消失。就在沙发上的老婆婆身影愈来愈薄的时候。

「还有，既然难得写信给他，就加些有趣的话题吧。」

绽放朦胧月色般的笑容后，这次是真的消失不见了。

第一卷 机器人与俳句的谜团

1

最近在常去的大众餐厅里都没见到老婆婆的身影。

而我自己，最近抱著笔电到店里工作的频率增加了。因为工作很忙────也可以这么说。其实工作稍微比之前增加，我的生活状况也因而有了相应的宽裕。

因此我会自称「为了转换心情而在外面写稿」，几乎每天都能来大众餐厅。虽然这不是我唯一的目的────

「感觉最近都没看到春婆婆呢。」

我向店长山田询问。

「是的。」他回答。「春婆婆从去年年底感觉就比以前少出现，年初起就更明显了，这星期几乎都没过来。」

二十年前便已亡故的幸田春婆婆，常以幽灵之姿出现在店里，但看不看得到她却因人而异。店里的员工几乎看得到，应该说，看不到的人几乎都做不久。

根据山田先生描述。「不幸」且「内心孤寂」的人才看得见老婆婆。包含山田先生，店里的员工多半都带点「也是那样」的氛围，但实际状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说到山田先生，他和前一阵子相亲的对象算是交往中的状态。女方前往海外留学半年，两人靠通信联络。

会不会因为算是陷入爱河之中，使得山田看不到老婆婆；我也因为别的理由（因为经济稍微充裕了些？）而变得看不到，其实老婆婆仍在这家店里，但其他员工因顾虑山田先生而没说────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的，我也没认真去想。

这样的话，春婆婆究竟是怎么了呢？

就在某一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跟平常一样来到店里，南野先生已坐在中间座位上。

他没有坐在我喜爱的窗边位子上，也不是坐在老婆婆固定的角落座位，而是在这个位子上托著腮，一副思考什么的样子。视线前端是一张字条。

南野先生抬头，视线与我对上。

「啊，寺坂小姐，上次真的非常感谢。」

「不客气。」我心头小鹿乱跳地回应，接著问：「你在忙工作吗？」

「这个吗？」南野先生指著桌上的字条说。

「这个是跟工作无关的。感觉很不可思议────和寺坂小姐聊天时，似乎都是这类的事────」

他是任职于警察署的刑警，工作都是犯罪案件，是一般人无法参与的话题。然而现在他所烦恼的问题似乎不是那类案件。

我用眼神示意「可以给我看看吗？」他便把字条拿到我这里。上头只写一行字，而且全是平假名。

「やまなみや　だいちは　ひがし　ひは　みなみ」（注1）

「这是俳句吗？」我问。虽然看不懂意思，但的确是五、 七、 五的字音。

「对，可以说是俳句也可以说不是。因为没有季节语，严格来说不能算是俳句。而且吟诵的也不是人类，是机器人。」

「机器人？」

「发明那个机器人的是三田村社长，那人寺坂小姐也认识。」

三田村社长是之前闹钟事件的主角，也是我和南野先生相识的契机。现年六十岁、 MITAMURA工业的社长，飘散著一股云淡风轻的脱俗感觉，相当有魅力的男性。

那时三田村社长表示想自费出版自传，也在找能执笔写书的写手，结果由我获得这份工作，从秋天到初冬和社长见了几次面。社长的人生丰富精彩，稿子进度很快，也找到有良心的出版商，完成的样书几天前完成并送来我家。这件事先放一边，

「机器人吟诵俳句？」

「对，而且在这件事上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

南野先生说完，皱了下眉头。

「讲到这个，听在寺坂小姐耳里像是希望你能替我解开谜团。事实上，会来这里或许是我内心本来就有这样的期待，即使是下意识过来的。」

听到这句话，与其说开心，我内心其实是很落寞的。

之前几次和南野先生聊很久，主要都跟刚刚一样是跟什么谜团有关。然后我解决了那个谜团，这是南野先生的目的。

我也对南野先生说其实是春婆婆解决的。当然不可能说对方是幽灵，而是向头脑聪明的老婆婆请教────只有这样。

然而，不论我怎么解释，南野先生对「请教对象」的存在都半信半疑。也是因为他没实际看到本人吧。而且即使想介绍，他也没办法看到老婆婆。

我对南野先生有好感。觉得他很有魅力，可以的话，希望两人能够比现在更亲近。说不定、搞不好，他对我也抱有好感────我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念头。

可是，每次想到这里，就不禁认为「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八成是高估我自己了」。

「啊，抱歉，我没有注意。不介意的话请坐。」

似乎误会了我表情一沉的原因，南野先生连忙说。

「如果寺坂小姐有时间的话，想跟你聊一聊。」

「啊，不，我当然愿意听────可是我也帮不到什么忙。」

我真心地这么说，并在南野先生对面坐下。毕竟很开心能和南野先生聊天，而且也很在意关于三田村社长的那件奇异事件。

熟面孔的大块头女服务生端水过来。今天没见到山田店长的身影。

「三田村社长热爱发明东西，这个寺坂小姐当然也知道吧。」

南野先生开始娓娓道来。以下是接下来的内容。

2

喜欢发明的三田村社长最近热中于每年一月所举办的机器人大会。

那是由机器人比赛各种技艺的竞赛。有分学生组和一般大众组，让机器人执行特定的任务或让机器人对决等等的各种竞赛。三田村社长今年参加的已经是第三届。

「虽说是机器人，但不是用两只脚走路的那种。下半身是轮胎，外形并不怎么像人类，可以想像成能够自行移动的遥控车，并观察周遭状况做出判断。

这种机器人每一台都需通过体育场所设置的比赛关卡────斜坡或又窄又弯曲的赛道上的闯关项目，最后到达平地吟咏俳句。在机器人的头部(姑且当作头部)装有光学感应器，从彷佛安装在脸部的喇叭大声地吟诵出来。

以行走项目与完成的俳句结果来决定优胜者，似乎是大会的主题。」

听了这些，我仍然似懂非懂。

「那么，为什么是吟唱俳句呢？」

「我也不知道。」南野先生耸肩答道。

「又窄又弯曲的项目是取自于松尾芭蕉的『奥之细道』吗？」

「这部分我就不清楚了。重点是有这么一种竞赛，而且有觉得有趣而来参加的个人或团队，大会至少成立了三年仍持续存在著。」

机器人吟咏俳句。顾名思义，就是机器人自己吟咏当场做出来的句子。

并不是制作者制作俳句让机器人背诵。俳句的审查员是著名的俳句诗人，而那位大师追求的是「机器人特有的自由发想与即兴性」。

将一般完美的俳句事先安装进去，大师给予的评价也很普通。因为制作者只是将词汇语言登录机器人辞典里，机器人随机地挑选并组合起来。一般来说是这类的系统。

机器人本身似乎只能理解将文字数量排列成五、 七、 五，再加入冬天的季节语，所以完成的俳句是天马行空毫无逻辑可言的，但审查员大师却比较喜欢这种的。

当然，乱七八糟的句子也不是什么都好，大师给予高评价的是即使同样是天马行空的内容却很有品味，有股莫名的逻辑，足以让参加者心悦诚服的「韵味」。那个源头结果是取决于选择登录在辞典里的词汇的品味。

「这个俳句的部分，或是行走项目的时间，三田村社长和另一位参赛者的成绩非凡，过去争夺过两次的冠军，但这次却────」

「三田村社长的机器人，吟诵出的是没有季节语的俳句。」

「对。内容天马行空是无所谓，但因为很重形式，只要出现多余的字或没有季节语就会马上出局。」

「是软体方面出问题吗？」我说。「社长有说什么吗？」

「不，你知道社长正在住院中吗？」

「什么？」

「看来你还不知道了。大会是在昨天举办，而社长三天前的下午出了车祸。」

「请问────」

「倒也不是严重的意外。社长走在人行道时，被乱冲的自行车撞倒，左手骨折而已，因为是单纯骨折很快就能治愈。」

听到他这么说我安心了。

「虽然当天就能出院，但医生说还是要做个脑部检查，顺便检查身体其他地方，所以好像要住到明天。」

我想起自传样书送来的那天，社长有打电话过来。时间是在三天前，记得是上午十一时左右。几小时过后社长就出车祸了。

「也就是说，机器人大会────」

「社长没有出席。可是就算他没出席，应该也是没关系的。

大会用的机器人基本上社长一个人制作而成的，但结构部分是由年轻员工岛村先生负责协助。会场的最终调整行程上没有他预定要做的事，所以社长不出席也没问题才对。社长本身也同意这样，所以在大会前一天傍晚，他在医院和儿子说话时谈到这件事。

其实社长的机器人动作很敏捷，行走时间是第一名，大幅领先其他的机器人。

即使如此，却仍在俳句部门算失去资格，由另一个优胜候补荣登冠军。

岛村调整的只有结构，完全没有碰到辞典或俳句用的程式。可是他后来调查后，却发现程式有被动了手脚的痕迹。机器人并不是随机选词汇，而是以特定的词汇特定的顺序排列────指定机器正确无误地吟咏出那十七个字。」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事？」

「问题就在这里。」南野先生说。「是谁，又是怎么做的？而且目的是什么────特定的这十七个文字，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3

「总而言之，我想请教事件当时的状况────」

我说，虽然就算问了心里也没有头绪。

「最后一次确认机器人的辞典等与俳句有关的程式是否正常启动，是什么时候呢？」

「大会前一天的正午，岛村先生和三田村社长进行行走测试。

这时也进行俳句的彩排，据岛村所说机器人这时吟咏的俳句是正常的。也就是说，俳句的意思虽然乱七八糟，形式却是正确的。」

换言之，在大会前一天的正午，机器人还没被动手脚。

「测试结束后，两人就带著机器人去社长室，收到社长室里头的隐密房间里。」

什么？

「你刚刚说────隐密的房间？」

「嗯，社长室里有这样的房间。」

南野先生泰然地说。

「我想寺坂小姐应该也知道那间公司吧。空间很深，社长室位于最里头。」

「嗯────」

「为的是如果社长在房间里遇到不想见的客人时的状况。当然还有假装外出这一招，只是如果客人坚持要等他回来且一直往里头走时，就没有地方可逃了。因为无法避开客人逃出去，乾脆躲起来算了。

隐密的房间就是为此才存在的，而那房间在社长室里头，建筑物的最边缘。社长室其中之一的橱柜是秘密入口。」

听到这原因我有点愕然。若是为了逃避不想见的客人，就算不特地设置一间隐密房间也有其他办法吧，像是从窗户溜出去之类的。

我猜，他就只是想做一个隐密房间的秘密入口吧。毕竟三田村社长骨子里就有这种天真的部分。

「这里有个重要的关键。隐密的房间入口设计成橱柜，所以非常窄小。

三田村社长可以轻轻松松进出，因为他身形纤瘦。我大概没问题，女生大致上也没问题吧。可是若是壮硕的大块头，比如摔角选手或足球选手般的体格，都无法进到里头。」

将机器人收进那间隐密的房间里头后，社长安心地说了「我去买一下相机底片」然后就外出。岛村也回到自己的部门，服务台也暂时没有访客。

这时候据说社长的儿时玩伴，黑沼精机的社长黑沼先生没预约就突然来访。这人正是机器人大会其中之一的冠军候补，事实上前天抱走冠军的就是他。

「听到社长应该很快就回来后，说了『那我等他』，就进到社长室里。

黑沼先生因为某个原因，和社长是亦敌亦友的微妙关系。总而言之，他经常进出社长室，老练的女员工毫不犹豫地带他入内，并端茶招待。

然而社长却迟迟没有回来。当时他被自行车撞到而送进医院，但没人知道。因此，黑沼先生单独一人待在社长室里。

「那位黑沼先生，」我插话进来。「体格是像摔角选手或足球选手般的人吗？」

「你猜得没错。据说他是身高一百九十公分，体重也破百的巨汉。

因为社长室的门是关著的，所以黑沼一个人在里头做什么不得而知。总之，待了三十分钟左右，等得不耐烦便回去了。」

若只是这样的话还挺正常的────

「那个，」我说。「先不管他是否能进到隐密的房间里，重要的是黑沼先生想办法拿到三田村社长的机器人了吧。」

「对。」南野先生回答。

「这么一来，他自己就能改写机器人的程式啰？」

「岛村先生是这么说的。将机器人接上社长室的电脑，只要懂得程式技能都能改写，不用输入密码，黑沼先生完全办得到。」

「在机器人被收进隐密房间到隔天大会之前的这段期间，除了黑沼先生以外，还有没有人进到社长室里呢？」

「上班时间中社长室的门不会上锁，但前面有秘书室，会检查进出的人。

所以很清楚大会前一天进出社长室的，只有端茶给黑沼先生的女员工和雄一先生────社长的儿子。雄一先生是接到医院通知，来公司拿社长的健保卡以及必需用品，因此也没有留意隐密的房间或机器人的状况。

上班时间一过，社长室就会上锁，大楼入口也会有夜班警卫驻守。听说是从以前就在MITAMURA工业工作，专门负责守卫的人物。所以不可能有可疑人物潜入公司。

隔天一大早岛村先生拿出机器人，带到大会会场。之后发生的事就跟我说的一样。

意思就是说────

「最有可能在机器人的辞典上动手脚的人，只有儿时玩伴兼宿敌的黑沼先生而已。是这样吗？」

「是的。其他『有可能下手的人』有女职员、雄一先生或岛村先生，可是每个人都没有动机。」

「黑沼先生有动机────」

「对，而且他不只是机器人大会的竞争对手，在其他方面也是有动机的吧。我是这么想的。」

「可是那人根本无法通过秘密的入口────」

思量再三后，我开口说。

「对对，问题就在这里。」

南野先生大大点头。

「这就是棘手的一部分。另一个部分就是那俳句的意义。

关于俳句的意义，雄一先生认为会不会是黑沼先生做的暗号呢？虽然不知解开暗号的方法，但觉得应该是要传达什么的暗号。

在谈这件事之前，必须说明社长和黑沼先生的关系。我尽可能长话短说。」

4

以下是南野先生对于三田村社长与黑沼先生（这位也是社长）关系的介绍。

两人原本是儿时玩伴，而且念同一所小学。无论体格或性格都是对照的────少年三田村当年就是瘦小且天真烂漫的孩子，少年黑沼则是健壮的大块头，动不动就生气的类型。由于两人都爱玩机械所以变成好朋友，高年级的时候，两人隔著校园各自从不同的建筑物玩「通讯游戏」。他们所制作的无线通讯机当然不是真正的无线电，充其量不过是发出吵杂高音的装置，总是让老师或同学蹙眉以对。

这个插曲也出现在社长的自传里。但那时的「好友」名字并未在文中出现，我对于这件事曾经觉得很好奇。

后来黑沼家的生意失败，举家搬走。两人偶然再度相遇是在大学三年级时────青少年的黑沼为了升学来东京，住在远方亲戚家中，家中有个年纪幼小的女儿。那小女孩比他们小一岁，名叫爱。

「是三田村社长的夫人吗？」

社长的自传开头就有「致 爱」的献词。本文也花了很多页在回忆两年前过世的夫人。

不过，我记得自传中写到三田村社长和夫人相识，是透过「友人的介绍」。

爱女士并不是黑沼青年的恋人。话虽如此，在黑沼青年热烈追求下，爱女士也不讨厌他，顺利发展下去变成恋人的可能性很高，两人似乎散发这样的感觉。如果三田村青年没有登场的话。

结果，爱女士决定和三田村青年迈向未来，三田村青年对此感到抱歉。一般来说道个歉就好了────以他的性格来看应该会这么做，却没有。因为他告诉黑沼青年自己与爱女士的事，正想要道歉时，黑沼青年却说了这样的话。

「毕竟你是要当社长的人嘛。」

这一句话惹恼了三田村青年。两位青年的境遇不同────一位是社长的儿子，另一位是穷学生，这是不争的事实，但爱女士的决定跟这件事无关。所以自己绝不能道歉，这不是为了自己的自尊，而是为了爱女士的名誉。

「他似乎认定是这样────雄一先生这样说。他并非直接听到社长这么说，而是综合双亲那里听来的话，猜到大概是这样。」

之后黑沼先生自己创业成了社长，现在两人也是朋友，但早已种下了心结。

黑沼先生心中其实埋怨著三田村社长，另一方面，社长也曾经因为某件事情而偷偷怀疑黑沼先生。

「其实说是某件物品更恰当，据说是一张照片。」

那是爱女士二十岁时，穿著母亲的和服所拍的照片。为影中人而感动的黑沼青年以「认识的美术学生想要画肖像画」的名义借了这张照片，但之后因为附近的一场火延烧到爱女士家，烧毁了一部分，照片底片和那件和服也都失去了。

另一方面，那位美术学生和艺妓私奔而行踪不明，这世上唯一洗出来的那张相片也消失无踪────就是这件事。这件事刚好发生在三田村青年登场，与爱女士心意相通之时。

会不会照片其实是在黑沼先生手上？那只是讽刺爱女士变心（从他的角度来看应该是吧），其实是他说谎故意不还呢？已故的爱女士不这么认为，但三田村社长却如此怀疑。即使怀疑，也不可能当面质问他。

「母亲大概很舍不得那张照片吧。因为只要看见那件和服就像看见母亲的身影一样。」

社长儿子雄一先生这样告诉南野先生。雄一先生自己虽然也怀疑照片是不是黑沼先生拿的，但真相究竟如何却不得而知。

「状况挺复杂的呢。」我轻轻叹气说。「这两位是机器人俳句大会的冠军候补，也就是对手。」

这样的话，黑沼先生被怀疑是嫌疑犯也理所当然的。

整件事情从过程来看，黑沼先生非常有嫌疑。像是一个人在社长室的机会，以及改写程式的技术，而且他与社长也有长年的私交。

很难想像是机器人大会其他参赛者所搞的鬼。不禁让人觉得他的目的之一是「让社长的机器人失去参赛资格」，假设这件事成功了，黑沼先生就有机会获胜（事实上也获胜了）。另一方面，若真是他动的手脚────

「如果是黑沼先生动的手脚，」南野先生说。「目的应该不是在机器人大会上获胜吧。如果只是这样，还有更单纯的方法。」

我点头附和，的确是这样没错。

「这种状况下，不需要特别指定机器人吟诵俳句时不让它使用季节语之类。

既然是特地指定的，表示那句俳句里有什么意义────不得不这么想。」

「是暗号吗？」

刚刚南野先生也这么说。雄一先生既然如此认为，那是什么暗号大概心里也有底。

「对，那也跟那张照片有关。黑沼先生把那张照片藏在某处，或是才正要藏起来，想找到照片就得解开暗号────是不是这样说呢？」

我重新仔细看刚刚那张字条。

「やまなみや　だいちは　ひがし　ひは　みなみ」

的确有这样的味道。也有方位，看起来是藏了什么东西的地方。这俳句也令人联想到与谢芜村的俳句「菜の花や　月は东に　日は西に（注2）」。

「顺带一提，机器人似乎发音得很正确，也会跟俳句一样停顿。」

「即使如此，」我说出忽然闪过的想法。「若跟雄一先生说的一样，是跟照片的事情有关的话────」

「怎么了吗？」

「这么多年来偷偷拿著照片的黑沼先生，为何现在会突然要他去找呢？」

「上次那本书会不会就是原因呢？」

「那本书？」

「寺坂小姐帮忙写的社长自传。」

「啊！」

「社长室里有当天送到的那本自传，黑沼先生一个人待在那里时，应该不难想像他会拿起那本书翻来看吧。

自传开头是『致 爱』的献词。恬不知耻────从黑沼先生的角度来看可能会这么想────会不会是他对出版这种书的社长重燃昔日的怒火而开始挑衅。」

的确满符合逻辑。

「若不这么想的话，黑沼先生刻意动手脚，让机器人依俳句吟咏出来的意图就难以理解了。而且也想不到除了黑沼先生以外谁搞的鬼────那位黑沼先生应该没进到隐藏房间的这点先予以保留。

就是这么回事。内容有点复杂很抱歉。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我会就我所知尽量回答你。」

他边说边瞄一眼手表。该回去工作了吧。

「请问，」我连忙问道。「那位黑沼先生，之前知道社长室有隐密的房间吗？」

「雄一先生说过父亲并没有特别对他提过，可是应该有猜到什么。我也这么认为。从外头来看那栋建筑物，以及实际走在走廊上的感觉，如果是敏锐度高的人，看出『里头有什么』也不奇怪。」

我自己的话，虽然也曾从外头看MITAMURA工业事务所，也从走廊进到社长室过，却没想过有隐密的房间这种事。

「还有一个问题。」虽然跟这次的谜团没有直接的关系，但我想趁这个机会问清楚。「南野先生和三田村社长，究竟是怎样认识的呢？」

「啊，这件事啊。其实是去年夏天，在别处犯下强盗案的犯人逃到MITAMURA工业用地里。由于那里的警备很扎实，所以没酿成大祸。

那时我也去到现场，反正当时发生了很多事，刚好一个契机受到社长赏识。他很看得起我。甚至把女儿介绍给我。」

什么，介绍给你吗？我内心好想问他。强盗逃走了「发生很多事」是怎么回事呢？比起暗号，我似乎更在意这件事，但我不想这么直接地问他而把话吞下去。

南野先生似乎也把接下来的话吞下，一阵尴尬的沉默弥漫两人之间。但其实也只有几秒。

「抱歉，我得走了。」

南野先生再次看了下手表。

「如果还有什么不清楚或疑问的话，请随时来信。真的都是在麻烦你，很不好意思。」

「没这回事，若我能帮得上忙的话。只不过────」

「只不过？」

「不，没什么。」

常常请教问题的那位老婆婆今天在忙，所以请别抱有期待。虽然我想这么说，却终究没说出口。

「真的很抱歉。告辞了。」

南野先生以刑警灵敏的动作站起来，

5

是的，今天只有我一个人。我坐在南野先生不在的座位上，望著没有老婆婆身影，甚至连店长山田先生都不在的店内。

如果今天────我打著如意算盘，等等我能解开机器人的俳句之谜的话。

如果成功的话，我面对南野先生时的「挫败感」等感觉就会消失。就算不至于那么严重，面对他我也一直是很怯懦的。假设，一切只是假设，如果南野先生对我有好感，现实的我离属于那个形象的我更近一步了。

然而，我也没忘────「假设」这个前提很有可能本身是错的────刚刚听到三田村社长介绍女儿之类的，也令我感到沮丧。

毕竟南野先生直呼社长的儿子「雄一先生」，看来跟他们一家很熟。初次相遇时，也就是秋天时他在这家店和社长谈话，当初明明还没有那样熟的感觉。大概是那次之后和社长家人变熟了吧────

唉，想这种事也没用，倒不如试著解看看机器人事件的谜团吧。我把自己骂一顿（当然还有继续写稿这个选项）。

待解的谜团有两个。一是，唯一的嫌疑犯黑沼先生，身为一名巨汉是如何穿过隐密房间的入口呢？此外，有没有方法能够不用进去就能拿到隐密房间里的机器人呢？

还有一个是俳句字面的意思。真的是暗号吗？若真的是，又是什么意思呢？

关于前者，我马上想到解答。黑沼先生收买端茶过来的女员工────可是，实在难以想像这样的可能性。

我造访多次MITAMURA工业事务所，所以很清楚，那家公司的员工不分男女老少，人人都很喜欢三田村社长。

漫不经心地出门被自行车撞而住院，某种层面上有点令人头大，但他个性不拘小节不会招人怨，而且至少曾经因为与生俱来的发明长才而拯救公司的危机。

社长的儿子雄一先生和南野先生大概也知道这一点。因此尽管理论上，女员工或岛村这名员工有可能犯案，却因「没有动机」这一句话而轻松排除。当然，雄一先生自己也没有动机。从上次的闹钟事件，也很明白他多么敬爱自己的父亲。

MITAMURA工业的所有人，应该不会去改写社长精心设计的机器人程式。另一方面，外来者接近机器人的可能性────至少，能靠近社长室的果然只有黑沼先生而已。

有没有不必他自己进到秘密入口去，也不收买女性员工，就能拿到机器人的方法呢？不过，机器人体积并不小，黑沼先生也没带什么工具。他在没有半个人的社长室待了长达三十分钟────毕竟事前应该是无法预料到这个替机器人动手脚的好机会。社长当时出门且在出差地出车祸，完全是偶然。

他是如何做到的？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好像已经有什么灵光一闪，却无法抓住；这感觉彷佛是我就站在隐密房间前，却不得而入。

因为想不到解决之道，转而思考另一个谜团，也就是带有暗号的俳句讯息。我把南野先生留下来的字条拿到面前，再次仔细凝看。

看起来真的是在显示某个隐藏地点。或许是因为方位有两个，仔细想想充其量只是「暗号」，才会随意联想到是「宝藏地点」。

首先是开头的「やまなり（群山）」，指的是什么呢？地点像是东京郊外的感觉，联想得到的是丹泽的山岳吧。

顺带一提，非关东人的我和「丹泽」这个地名第一次接触，是起始于江户川乱步的少年侦探团系列。记忆中怪人飞过东京的夜空，最后消失在「丹泽山岳的方向」这一段。

丹泽山岳这响亮的名词、怪人消失的地方、以及与夜晚的画面连结，令孩子内心隐约觉得那是不祥之地。这件事先放一边────

如果「やまなみ」是指丹泽的某处，东边就有关东平原，所以「だいちは　ひがし（有大地在东边）」的连接感觉也是有道理。那么，「ひは　みなみ」又是什么意思呢？

在一些给儿童阅读的读物中，常常会出现利用影子的暗号。某个季节的某个时间里，树木或什么东西的影子落下处（或以这里为起点走十步的地方），挖掘那个地面，于是宝藏就出现────一贯的手法。

这暗号也是属于同一类的吧？但上头却没指定确切的时刻。尽管有显示方位的词汇，也没有类似「树木」的基准点。

无论如何不可能是「丹泽群山影子落在关东平原的那个前方」（不曾听过规模这么大的暗号）。此外，将「ひは　みなみ」套用在文字上，就是正中午，几乎看不到影子────至少，没有暗示有长长延伸的一点。

「ひがし（东）」与「みなみ（南）」如果是相反的话，还能想到其他的意思。「ひは　ひがし（日出东方）」的话指的就是早晨。既然不是南而是东────想到这里，「ひがし」与「みなみ」的音类似，并且发现若只拿掉母音的话，就是相同的组合。

我边想边看著整句俳句，发现这首俳句竟然有那样的倾向────

「寺坂小姐。」

这时有人从旁叫唤我。男人的声音，而且这声音有点不寻常。

我紧张地看过去，桌子旁站著一位陌生男性。穿著不知道是浓烈光泽的灰色，还是银鼠色呢这种感觉的衬衫，以及同样具光泽的茶色外套。芥末黄的条纹领带，黑色长裤。

宽而壮硕的肩膀上，有一张称不上帅气、颜色苍白的长脸。原来对方并非陌生男人，而是穿著便服的店长山田先生。

「抱歉，突然叫唤你。」

「不会────怎么了吗？看这身打扮，今天休假吗？」

「我今天的确是休假。为了买衣服之类的，去了站前的百货公司────」

总之先坐下吧，我邀他坐在我的对面。

「因为没找到一件适合的就这么离开百货公司，这时碰到了泽渡太太。」

「泽渡太太？」

「你不认识吗？她是这附近大有来历的名门人士。」

「那么大有来头吗？」

「啊，关于她的来历又是另一件事了。先说说寻宝的事情────」

「寻宝？」我口气有些责难地问道。

「那位太太其实是，」山田先生把话题拉回来。「是从幸田家嫁过去的，也就是春婆婆的女儿澄子。我看她魂不守舍地，彷佛看到鬼般铁青著脸走来，上前关心说你不要紧吧，然后────」

「然后？」

「她竟然说看到了幽灵。」

「欸？」

难不成是────

「也就是说，她看到了春婆婆。以澄子的立场来看是娘家的母亲，这一阵子似乎都出现在泽渡家。」

6

「其实，我成为这家店的店长时问过春婆婆，我偶尔见得到春婆婆这件事不告诉令郎令嫒可以吗？」

「她怎么说呢？」

「她回我『不说比较好啊』。她说儿子现在应该不想被母亲说教吧，女儿胆子很小，不会想看到幽灵。而且若跟她丈夫说看到幽灵的话，说不定会要离婚。」

「对方是那么严格的人吗？」

「应该说是严格呢，还是被说幽灵之外的执著给缠身了吧────」

显然是跟刚刚的「寻宝」话题有关的话题。虽然我也很好奇，

「那么，意思就是说，春婆婆出现在如此严格的泽渡先生家────也就是女儿的婆家啰？」

去年年底，春婆婆曾对我说，幽灵能够出现在跟自己有切身关系的地方────自己曾经居住的地方，不然就是死亡的地方。

「春婆婆既不住在那里，也不是在那里死亡的吧？」

「你说得没错，她是在与儿子居住的公寓里过世的。」

可是她却不是出现在那栋公寓，而是这家店。因为这地方曾经是春婆婆出生成长的地方。

若相信春婆婆说的话，出没在女儿夫家是特例，也很不自然（不过，二十年前已死亡的人出现在这世上本身，也属特例以及非自然）。

「我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这几天春婆婆去了泽渡家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从澄子小姐脸色来看，春婆婆最近大概不会过来了。即使是幽灵，也无法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春婆婆一整天都在那个家中吗？」

「不是，据说春婆婆出现的时间一定是过了晚上八点的时候。似乎刚好是丈夫沐浴的时间。晚餐是六点半，沐浴是八点，只要没特别的事待在家里时，从以前就会遵守这时间。

感觉他是个难搞的人。春婆婆避开泽渡先生出现在女儿的面前。」

「那么她跟女儿好好聊过了吗？」

「不，关于那个────」

据山田先生所说，出现在女儿身边的春婆婆和来店里的状况不一样，应该说，几乎完全无法出声说话。

她出现时彷佛奄奄一息般，极度疲惫，所以只能待在那里几分钟。她在那段期间是以比手画脚的方式，传达每一个单字的意思。

出现在非自己居住或死亡的地方，对幽灵而言，这或许是得非常需要努力的。这跟活生生的人类攀登高山、潜入深海一样辛苦。

「一开始的时候似乎连这样都不行。」山田先生说。「前三天真的只是出现而已，澄子吓到无法呼吸的短短时间内就消失了，但停留的时间慢慢变长，似乎是从前天开始可以比手画脚。」

「春婆婆说了什么事呢？」

「前天晚上是『和也』。」

「什么？」

「『和也』是澄子的儿子，也就是春婆婆的孙子，是泽渡家的独生子。据说春婆婆一直指著放在客厅里的和也的照片。

他们没有一起住────他已经离家出走了。约二十年前左右，就在春婆婆过世前不久。和也先生还是高中生的时候。」

「春婆婆是想要传达关于那位孙子的事吧。」我说。「接著呢？」

「接著昨晚的是『字条』。」

「字条？」

「春婆婆一直做出似乎在写什么的动作，澄子小姐问：『信吗？』，她竖起一根手指意指『很接近』。」

有点像是某种余兴节目会做的比手画脚游戏。

「然后澄子小姐顿时联想到而问说：『字条吗？』春婆婆满意地点头，样子疲惫地消失。这也是昨晚发生的事。」

和也。字条。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这一点与和也先生离家的原因有关，也跟刚刚我稍微提到的『泽渡家的寻宝』有所关联。」

「那么究竟是────」

「也不能花太长的时间，我就长话短说吧。」

前不久南野先生才讲了相同的话。

「重点就是这个，泽渡家虽是名门望族，但如同名门常常会发生的，说得白一点就是财政每下愈况。

澄子小姐的丈夫有位叫做亮之辅的叔父。他很会闯祸，是家族中令人头疼的家伙。后来，他远渡南美创业，累积了颇丰的财富。

这位亮之辅叔父某一天，在和也先生还念小学的时候，忽然回到日本。据说他将南美洲的公司高价售出，但却没在这里买豪宅，住的地方小而美却是租的，服装打扮虽然很高档却总是穿同一套，算是过著朴实的生活。

当人家问他钱的事，他就悠哉地抽著雪茄说『我把钱换成宝石了。那样体积比较好处理』。如果别人说，这么贵重的宝石想看一看养养眼，他就会回『我放在外甥那里了，因为他耿直谨慎，所以我很放心。』

听到这件事的外甥，也就是澄子小姐的丈夫大吃一惊。他不记得对方有交给他这样的东西。然后，仔细想，那年夏天，全家三人出外避暑时，亮之辅先生曾说『这样家里不安全』，就突然很热心主动提出要替他们看家。

是不是在那里把宝石藏在家中呢？在庭园里挖了洞藏起来。因为自己住的地方是租来的。于是他询问叔父这件事，但他不置可否，只是抽著雪茄：『这个不好说。』

之后泽渡先生再三询问『请说出你到底埋在哪里。不然的话我也会不安宁。我绝不会偷偷挖出来的。』过了好几年后他生了病，就在这时候，

『关于那件事情。』

他把外甥渡泽先生叫到床畔，然后交代：

『我把秘密告诉和也了。』说完这句遗言就过世了。

据说葬礼事宜结束后，泽渡先生把和也叫来询问，大叔父是不是告诉他什么？他有告诉你重要的东西藏在哪里吗？

当时已是高中生的和也回答似乎是：『或许说了吧，但那是小学时候的事，所以不太记得了。』

泽渡先生很生气地斥责和也，而他自己下个星期天就一大早开始在庭园挖宝。接下来的下星期与下下个星期也一样。

虽说泽渡家庭园用地虽广，毕竟是私人宅邸面积有限。一个月两个月这样到处挖宝，宝石就是不出现。

或许不是在庭园里而是在家中某处，真的不记得了吗────某晚，泽渡先生为了询问这件事而上楼到儿子房间时，却已人去楼空。据说和也先生的衣物及从小存零用钱的银行帐簿不见了，书桌上留下一张字条。

上头写了一行字母、数字和记号。或许有什么意义，或许和宝物隐藏的地方有关────尽管这么想，却没有任何人能解开而放到现在。

穿著男公关服似的山田先生（话虽如此，我没去过男公关场所，也不太清楚是怎样的衣服）话说到此停下来。

「泽渡家因为这段缘由而在那附近变出名吗？」

我问道。毕竟山田先生一开始说「因为寻宝而出名」。

「男主人似乎在找什么亲戚留下来的宝物────甚至传成这样。毕竟二十年后的今天，在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仍常在庭园里挖东挖西的。还说总有一天会挖到没处可挖。

可是附近的人老实说都没当真，且详细情形────和也先生的字条之类只有自家人才知情。虽然我也是初次听说，父亲在幸田家工作，我从小就受到澄子的疼爱，所以她才把这个秘密告诉我。」

澄子小姐当然也跟当时尚在人世的娘家母亲────幸田春婆婆说了这件事。

「你觉得，春婆婆最近出现在澄子小姐面前，会不会是为了解开那个字条的谜团吗？」

「应该是吧？以春婆婆的个性，和精明的头脑来看。」

我也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即使春婆婆解开其他人解不开的暗号也不讶异。

「为何是现在？都过二十年了？」

「谁晓得？我也不知道。无论如何，春婆婆今晚大概也会去那里。所以，今晚八点我会拜访泽渡家。」

「山田先生要过去吗？」

「嗯，今天泽渡先生会晚归。就算丈夫在沐浴，他仍在家中，家里若没半个人会有点────这是澄子小姐说的，因为单独一个人面对幽灵会很害怕。」

自己的母亲有那么可怕吗？我有点不解，幸运的是我父母都健在，这点我也没资格多说什么。

「那么说不定今晚就能知道宝藏的去处吗？」

「对，就算不是今晚也有一点可能性。

可是，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只要成功传话给澄子小姐的话，春婆婆一定又会回到本店了。我也想告诉你这件事，说不定你会来店里，所以便先绕过来这里一趟。」

「真是非常谢谢你。」

在山田先生眼里，我似乎特别受春婆婆喜爱。老实说，老婆婆主动跟店里的客人攀谈，甚至为我解开恼人的谜团，可见得我真的特别受宠，但为何是我呢？多番思索，至今仍不得而知。

「若你对今晚发生的事有兴趣的话。」山田先生说。「八点半左右如果你在店里，我就过来报告。因为我会从泽渡家绕过来这里。」

就拜托你了，我说。好一阵子没见到春婆婆，我也想听听她的消息，也很在意泽渡家寻宝的来龙去脉。

我并不只是抱著看好戏的心情而已。如果今天老婆婆解开暗号的谜团，这样或许能作为参考────脑中闪过这想法。我指的当然是南野先生跟我谈的那件事。

虽然我不清楚和也先生的字条是怎样的状况。这么一想又觉得自己很没用。毕竟我这次要独自解谜让他瞧瞧────因为刚刚已下定了决心。

7

回家后，联络工作事宜、整理资料，再度前往餐厅已经快到晚上八点了。

山田先生已经在泽渡家待命了吧。虽然知道他过来报告状况的时间会很晚，但我仍想仔细思考一下刚刚的俳句机器人事件，所以才来这里的。

下午，山田先生找我之前，从那个俳句我留意到某件事。后来进行确认发现的确是这样没错。南野先生那张字条上的平假名，十七个字全只有「あ段」与「い段」的文字。

话虽如此，我也觉得只是单纯的偶然。毕竟，只用「あ段」形成的词汇很多，只有「あ段」、「い段」的组合也不少。

「好悲伤（かなしいわ）」、「美丽的山岚（いいやまあらし）」、「石头（いし）」等等。动物的话有「海豹（あざらし）」，形容词的话有「喜爱（あいらしい）」────

想到这里，某个念头闪过脑海。

我抓起放在旁边的背包，拿出一本书。是我执笔的社长的自传。或许会有什么帮助而从公寓拿过来。

打开封面，翻开折页和扉页。白色页面的正中央写著「致 爱」的献词。

三田村社长过世的夫人是黑沼先生年轻时爱慕的对象，那位的名字是「爱」，若是俳句则全是母音的「あ」「い」。这是巧合的吧。不，不可能有这样的巧合。

机器人所吟唱的俳句，肯定是故意只用「あ段」「い段」的文字连接起来。这样的话，隐藏在俳句里的讯息是什么呢？

如果不论是单字或文字本身没有意义，而只注意「あ段」、「い段」呢？是这么回事吗？与其说是平假名，更像两种类的记号。有没有只用两种记号就能传达讯息的方法吗？我记得有个很有名────

我翻阅著社长的自传。有一段是他和小学时代的朋友（其实是黑沼先生）发生的小插曲。他们两人各自在隔著操场两端的建筑物里，玩「无线电游戏」。

无线电游戏使用的是────摩斯密码？

我拿出电脑和手机，连上网路。在网路上类似大百科的网站上，找到「和文的摩斯密码」一览表。

不晓得是不是正确的，但应该试试将那个俳句全部置换成「あ」、「い」两个文字，再置换成一个用「─」另一个用「·」，试著代入一览表。先将「あ」换成「─」，再将「い」换成「·」。若这样不行，就返过来试试。

やまなみや　　だいちは　ひがし　ひは　みなみ

「─────·─」「─··―」「·─·」「·─·」

试著代入密码表，分别是「真」「的」「很」「抱」「歉」。

真的很抱歉。

出现了具有意义的词汇────赔罪的讯息。

老实说我吓了一大跳，慎重起见我反过来代入试看看。将「あ」换成「·」，将「い」换成「─」。

这样就变成最初的五个字是「···─·」，但没有适合的文字。硬要说的话，区分成「···─」「·」变成「ク」、「へ」，或是「···」「─·」则是「ラ」、「タ」但都不是具有意义的语汇。

不过机器人在咏唱俳句时，会依照字条上的断句发音，所以应该还是要放弃这个可能性。

隐含在俳句里的讯息，和最初的是对得上的。这样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8

「────根据以上的调查，机器所吟咏的俳句是『真的很抱歉』这五个字。

我个人的想法是，这俳句的讯息不是黑沼先生给三田村社长，而是三田村社长给黑沼先生的。不论是从内容或社长自传的献辞────『致 爱』，都暗示了需将俳句的文字置换成『あ』、『い』。可以说是暗号的关键钥匙。当然，并非一开始就有这种打算才写自传的，应该是后来加上去的吧。

这个意思当然是『对不起，我抢走了爱小姐』，这个从未说出口的歉意吧。为何事到如今才道歉，我想应该还是因为自传的出版吧。

大会前一天的傍晚，在医院听到儿子讲起那天发生的事。听到黑沼先生来社长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来拿自传。

尽管社长从未向黑沼先生道过歉，内心却一直感到愧疚。因此过去的好友黑沼先生的名字从未出现在自传中，和爱女士相识的原因也模糊带过。本来应该是最不想让黑沼先生看到自传的。

自传不巧就放在社长室里，黑沼先生单独一人待在里头三十分钟。对于那时的恶行不觉得有错，也认为是上天的安排────这样说的话就有点夸张，但感觉社长似乎还是会认为『果然是自己不对』。

没有考虑到黑沼先生的心情，而且对他而言，这样算是偷偷摸摸地将自己与爱女士的回忆重现出来。况且可以说是他把爱女士抢过来的。对于这一切『真的很抱歉』。

换言之，调换机器人脑部程式的犯人是三田村社长，我是这么想的。

社长很有可能犯案。虽说他住院了，只是手臂受伤、当天就可以出院的轻伤。大概是半夜偷偷溜出医院，就算被责问，只要他说『这是不得已的状况』，也不会生气地硬要阻止他吧。

从机器人大会的前一天下午到当天早上之间，进到社长室的人只有黑沼先生、女员工和雄一先生而已────据说是这样，这是秘书课员工的证词，而且都是在上班时间。

除此之外，就算半夜社长大摇大摆从大楼正面进去（虽有夜班警卫在，但并不是可疑人物而是社长，当然可通行。此外，的确没有求证夜班警卫的证词），自己打开社长室的门锁。这样的话就非常说得通了。

他从隐密的房间将机器人拿出来，连上自己的电脑并改写程式。左手臂被固定住或许不容易活动，但最后仍然达成了吧。

我认为事情就是这样。目的是向黑沼先生赔罪，但若直接道歉还是很不好意思；所以他的目的是只要黑沼先生明白他的心意，而其他人以为是机器人这样吧。

以上就是我想到的真相。虽然无法保证事情就是这么回事，但我想这是强而有力的解释。

那么，若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络。

寺坂真以」

我将这封信寄给南野先生。

我犹豫著要不要在信末说明「此外，这次的谜团是我自己解开的」，结果我并没有这么做。毕竟没有证据。

做了什么好事，或做了什么坏事时，即使知道是怎么回事，却「因为提不出证据」而选择不说────大家是否有这样的经验呢？我就有。最后也会因此而被人误解。离开任职公司的原因也类似这个。

因为某件倒楣事而被怀疑时，公司的人相信大声主张自己有不在场证明（那人自称的）的人，而不相信我。其实，后来有听到传闻那人似乎才是真凶────

想到这样的事，我就愈来愈担心。好不容易解开了谜题，应该要很兴奋才对。想著这些事而犹豫不决时，终于看到店门口出现高调的茶色夹克。

「我去了泽渡家。」

山田先生笔直朝我的座位走来，鞠躬后坐下，报告了自己的行程。

「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和泽渡夫人一起在客房等待，八点五分春婆婆出现。她的举止似乎比在店里出现时还要费劲，来过几次后似乎是习惯了，模样不再虚弱，看到山田先生时还露出『你在啊！』的表情，可能是习惯吧，她又马上开始玩比手画脚的游戏。

春婆婆在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脚并拢，双手离开膝盖的上方，十根手指做出敲打什么的动作────

「钢琴吗？」

泽渡夫人颤抖的声音说。可是老婆婆却面无表情地摇头。

「打字机？」

山田先生说，老婆婆这次竖起一根手指。答案似乎有点接近了。

「电脑────吗？」

婆婆轻轻点头，不断重复刚刚的动作，其间还会指著膝盖的上方。

「电脑的键盘吗？」

这次点头点得更大力，泽渡夫人歪著头，

「和也────字条────键盘────」

这时，山田先生内心「啊！」地大喊，

「请让我看刚刚的字条。」

那是泽渡夫人准备好，在等待老婆婆的期间也让山田先生看了字条。只有一行「NYU4CQ@9」的文字列。

山田先生从自己的包包里拿出平时随身携带的笔记型电脑。

「因为我有在网路上投资股票。」

或许我露出他与电脑无法连接在一起的表情，所以才会特地解释。

「包包里经常都放著笔电，只是不曾在店里打开过。」

「然后呢────？」

我催促说，山田先生继续说下去。他在泽渡家拿出笔电。

「将字条上的数字和字母置换成键盘上的平假名就好了吗？」

他向婆婆问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想。说是暗号也挺好笑，其实就是寻常的文字游戏────不是有段时期猜谜游戏常常会出现的问题吗？

话说回来，这种「寻常的文字游戏」，是电脑真正普及后这十年的事情。和也在少年离家的时代，一般家庭几乎没有电脑或文字处理机。

山田先生向泽渡夫人确认，那时泽渡家的确没有电脑────虽然现在也没有，但据说那孩子在学校加入了电脑社团。

将字条上的文字和山田先生拿出来的电脑键盘核对起来，出来的结果是「都」「是」「骗」「人」「的」。

其实，都是骗人的────竟然冒出这样的讯息。

「骗人的？」泽渡夫人茫然不解。「意思是那孩子骗我们吗？」

「我想并不是那样。」

领悟到真相的山田先生，代替幸田春婆婆说出真相。

「和也先生的字条的确是他设计出的暗号，但这句话本身并不是和也先生要传达给父母，而是他听来的话────小学生时，叔父告诉他的话吧？」

「你的意思是？」

「我向和也说了我的秘密。亮之辅先生临终前这么说。

他把关于在南美洲赚到的财产换成宝石，藏在这个家中的传闻真相告诉了和也先生，而真相就是这句话。

亮之辅先生卖掉公司并没有获得巨额的钱财。因为他是在破产前处理掉事业，算是铩羽而归吧？」

「根本就没有什么财产或宝石────」

「亮之辅先生的服装很高档，抽雪茄的姿态优雅。既然有机会穿戴那样的东西，他在南美洲肯定成功过一次。可是生意是活的，不可能永远如此顺遂。

他回国后因为爱面子讲了宝石什么的，但没想到对方却当真了，他没有就此停下来，谎言一个接著一个，再加上偶然的推波助澜，而演变成那些宝石埋在这间宅邸的状况。

他只向当时仍是小学生的和也先生坦白其实都是骗人的，和也先生似乎都记得，但亮之辅先生过世后却无法马上说出实情。因为他不忍心看到父亲失望。而且，严格来说，他并没有欺骗父亲。因为父亲问他『大叔父有告诉你重要的东西被藏在哪里吗？』，他只是回答『我不记得有这种事』。」

听说说明这件事的时候，春婆婆仍留在泽渡家客房，边听山田先生的话边点头。

「甚至之后父亲开始在庭院里挖宝，更加说不出实情的和也先生终于受不了而离家出走。

他将真相以单纯但在当时并不普通的方式作为暗号记下来。故意写得令人猜不透是因为没在第一时间说出真相的愧疚感还是想缓冲一下这件事，又或者────」

而且，因为对父亲的愤怒与抗议，而故意设计成让人看不懂吧。

「我有个直觉，和也先生是不是有时会回来这附近呢？」

据说那时山田先生突然有股冲动，脱口说出这句话。

「和也先生变成了成熟的大人，选择天气晴朗的日子回到镇上，来到这宅邸旁边，悄悄观察状况。

如果，庭园里没任何挖掘的迹象，那时他就进家门，向父亲道歉，也听父亲的歉意。他做了这样的打算，到头来却折返离开────」

春婆婆也这么想，说不定他其实口才很好。泽渡夫人默默听著，时不时用袖子按压眼头。

今天真是个奇怪的日子。我不禁这么想。不只平凡的我解开暗号，山田店长也对亲子关系发表了高见。

「我真的吃了一惊，没想到山田先生会说出这种事。」

旁边传来的声音，令山田先生和我都吓了一跳。

那位是幸田春婆婆，山田先生刚刚在泽渡家才见过面，而我则是睽违几周没见到她了。娇小的身体一如往常穿著朴实的和服，表情有些疲惫地微笑说。

「真的，我拚了老命出现在女儿那里也有价值了。」

「山田先生的那个叫什么呢？支什么的────」

「支援吗？」

「对对。我没想到在不熟悉的地方出现竟然会如此辛苦。身体很重、胸口很闷，甚至还无法出声。

无论多大仍会觉得自己的孩子是小孩子，一看到就不禁想念一顿，但那是没有帮助的，很感谢山田先生解决了我想唠叨的心情。」

「那是我的荣幸。」

「澄子也真是的，应该要更坚强一点────真多亏今天有山田先生，她也铭感于心，似乎有了勇气向丈夫表达自己的意见了。非常感谢你。」

「别这么说，春婆婆您过奖了────」

「我也得谢谢小姑娘呢。」春婆婆一个转身面向我。「谢谢你了。」

「咦？可是────」

春婆婆礼貌地低头道谢，我一头雾水。可是几秒后就明白春婆婆的意思，对我而言今天果然是我的头脑特别有用的一天吧。

「是指我的电脑吗？因为我平时都在这家店用电脑工作────」

「没错。」

二十年前，即将过世之前，春婆婆理应听说了孙子离开澄子小姐家，并在桌上留下解不开的字条这件事。

字条中一排的英文字母和数字印在春婆婆脑海中，无论是过世之前，或后来变成了幽灵，大家仍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

生前的老婆婆本身跟电脑或文字处理机无缘，即使变成幽灵出没在这家店，因为很少上班族过来，几乎没有带笔电的客人。不久前，身为自由撰稿人的我，以这里为工作场所时，才第一次接触到笔电。

一看到我笔电上的键盘，平假名、英文与数字并用的按键，马上联想到是解开孙子字条的关键钥匙。

其实她可以无声无息（因为是幽灵所以轻而易举）越过我的肩膀窥看键盘────但并没有这么做。这代表幸田春婆婆的教养很好。

那么该怎么做呢？于是她决定和我做朋友。她注意到我，发现我有烦恼便主动攀谈，用与生俱来的过人智慧巧妙地解决问题。

透过这作法拉近跟我的距离，耐心等待能够自然而然地观察我的电脑的机会。她并没有直接提出想要看键盘的要求────应该是她没办法这么做。老婆婆就如同很多会插手管其他人的烦恼、自己却不善于倾诉烦恼的人一样。

然后在去年底，南野先生寄电子邮件来请教我强盗事件的谜团，当时我把电脑带到里头的角落座位，放在老婆婆面前。

「小姑娘生我的气吗？」

一直盯著我表情的老婆婆，眼睛朝上歉然地说。

「没有。」

我答道。我是说真的。

「毕竟春婆婆只是对我做了那件事而已。」

我并不会沉浸在「她只是在利用我」这种幼稚的感伤中。若在十年前可能会吧。不，五年前或许三年前也会────

「无论和我做朋友的目的是什么，你也替我解决了几个问题，我想那既是出自于好意，也是友情────这说法可能是我一厢情愿。」

「不、不是一厢情愿。」

「而且，正因为之前见识到春婆婆的解谜方式，才更这么想。今天，我能解开南野先生询问的暗号也是多亏────」

「欸？你说什么？」

春婆婆兴奋起来，于是我向她报告三田村社长的机器人之谜这件事。尽量长话短说。

「很棒啊！」老婆婆兴高采烈地说。「那么，他回信了吗？」

「似乎还没。」

其实我已把南野先生寄送的邮件设定成转入手机，所以只要一回信立刻就知道。

「之前解开谜团的人不是你自己，而是请教了老人家────你是这样跟那位先生说的吧？」

「是的。」

「那么，你有清楚告诉他这次是自己解谜的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为什么没说？」

不仅春婆婆，连山田先生都异口同声地责问。

「因为────又没有我一个人解开谜团的证据────」

「不是有吗？」

「欸？」

「寺坂小姐寄信的时候已经超过八点吧？」山田先生说。「邮件的传送时间能够证明。而且平时请教的对象春婆婆在那时间的前后是在泽渡家。一直在处理别的问题，所以没接电话。我随时都可以作证。」

原来是这样。即便是神通广大的幽灵，也无法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

「当班的女服务生也能作证寺坂小姐是从这里寄邮件的，所以对方就能明白你没有借助春婆婆之手，是自己写的信。」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我的心情稍微开朗了起来────正巧这时我的手机收到讯息通知而震动。

「我是南野，谢谢来信。我刚刚看完了。

寺坂小姐果然很厉害。而且读了你的信突然很想见见三田村社长，所以想去医院探病。我现在人在署里再过一会儿就能离开，方便的话要不要一起去呢？

医院名称我写在信中。从这里到警察署约五分钟，从你那里出发的话，大概走十分钟左右的地方。」

「你当然会去吧？」

已经毫不客气直接看著手机萤幕的老婆婆说。

「若这种时候还不去，你的人生算什么呢？」连山田先生都这么说。「他是以探望社长为藉口，目的是想见寺坂小姐啊！」

「我想应该不是这样────」

总之我回信告知会去医院，现在人在餐厅所以会过去他那边。我立刻收到回信，十分钟后约在警察署前见。

9

第一次和南野先生在夜晚约见面。不对，仔细想想，我根本没跟他在任何地方约过见面。都是偶然相遇，或是偶然地、超乎预期地来到那间餐厅，然后在那里见面，仅此而已。

一想到喜欢的人等著自己，平时的街景也变得截然不同。同样的街灯有一盏看起来特别明亮。

「抱歉突然约你出来。」

「不会。」

我们并肩走在秋天冷冽的风所吹拂的马路上。

「我在信上也写了，」南野先生开口。「真的很感谢你解开了暗号谜团。」

「其实，」我回道。「今天的谜团是我自己解开的。虽然之前的谜团都不是我自己解的。」

「之前听你说过了，你所请教的对象是位老婆婆吧。那样的人真的存在吗？」

「存在的。」我回答。正确来说并不是人，但不想让话题变复杂。

「可是今天那位有其他的事，所以无法向她请教暗号的问题。

大概是歪打正著────由于职业关系，所以对语汇的意义较为敏感，更何况那也是我帮忙执笔的社长自传。」

南野先生沉默了半晌后。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一定就是这样吧。不，不是歪打正著，之前的谜团是你所请教的对象所解开的，但今天是寺坂小姐亲自展露身手。

即便只有今天的谜团，我也十分佩服。这是真的！」

被这么一夸，我感到脚跟离开地面似地轻飘飘。

「那么，就当作你佩服我的纪念，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三田村社长真的介绍女儿给你吗？」

「啊，是这件事啊。美奈子小姐是很棒的人，可惜她已经有对象了，看不上我。」

听他的语气，明白他并不觉得遗憾，我的心情更像要飘到月球上去了。

「从这边穿过公园是捷径。」

南野先生这么说，我也觉得的确是这样。然而我们虽然穿过公园，却没节省到什么时间。因为我们在公园外的树荫下，驻足了一会儿。

因为天气冷而无法久待，但这段期间活动了彼此的双唇。活动的时间虽短，却说出了很重要的事，以及做了另一件事。

两人再度走到马路上的时候。

「今后我没事也能写信给你吗？即使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想请教，也可以写信给你吗？」

南野先生说，我也想著同样的事呢，感觉好奇怪。

「我本来以为寺坂小姐是不是喜欢那个人。」南野先生又接著说。「因为你们似乎很要好。」

「那个人？」

「就是餐厅的店长。」

「啊────」他是说山田先生。「他已经有很棒的相亲对象了，看不上我────」

虽然山田先生和我并没有特别要好，但拥有同样的秘密，才散发出两人很熟的氛围。

这个秘密今后会怎么样？我闪过这念头。唯有内心孤寂的人才看得见老婆婆，山田先生虽然是这么说的────

我心中有些不安。推开医院的玻璃门，我们从冷冽的夜风中进到有温暖的消毒药水味的空气里，一想到无论在何处，只要能和南野先生在一起就很开心，先前感到的不安已消失无踪────

而且说实在的，我并不清楚究竟在不安什么。

「虽然说内心寂寞，但并不是只要和喜欢的男性或女性交往顺利就不会寂寞了。」

我在大众餐厅里头座位上工作到觉得很烦的时候，幸田婆婆过来说了这句话。

「而且其实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何种人能看得到我。这道理跟并非所有死者都变成幽灵一样，或许跟体质有关吧。」

体质。过于简单的形容。

总之，至少此时此刻我是看得到老婆婆的，也能听到她的声音。

倘若再度遇到不可思议的谜团，随时都能请教她。而且即使不是为了解谜，也能像朋友一样分享彼此的话题无所不谈。

而这样的人除了老婆婆之外，还有另一个人。

注1：此句汉字为「山并み　大地　东　日は南」。

注2：大致意思是：放眼望去一大片油菜花田，月亮自东方升起，太阳仍挂在西方的天空中。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再会 高调的笔盒谜团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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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流哲不哼太

录入：kid

1

偶尔也会有做任何事都不顺心的时候。

譬如说，带着焦急的心情、捧着包包里的工作资料，推开当成是自家书房的大众餐厅大门时，店里头明明就很空──事实上，明明就只有一位客人──那人却霸占我相中的位置，就像这种时候。

我的名字是寺坂真以，职业是自由撰稿者，距离第一次有「我要开始出头了！」的这种想法已过了一段时间。之后的发展便缓慢停滞不前，算是顽强地存活在这个业界的状态。

当我在家中写稿没灵感时，就会把笔电塞进包包里，来到徒步十分钟路程的这家店。平时我喜欢靠窗的座位，但今天就是没那个心情，而想改坐在背对墙壁的位置。然而，最里头的位置坐着白发的老爷爷──从深蓝色毛衣中露出条纹衬衫，个头有点高大的老爷爷，正独自一人喝着红茶。

那也没办法。我只好从「最里头」的位置优先挑选，最后选了靠窗的第二个座位坐下来。从结果来看，我是坐在先来的那位老爷爷旁边。

我拿起笔电打开来，看到暗色的萤幕上沾着灰尘，嘟起嘴吹掉它──同时间，萤幕亮了起来，出现萤幕桌布的画面。那是从网路上下载的猫咪午睡图片。

「原来是这样的设计啊？」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是隔壁桌的老先生在跟我说话。

「咦？」

「对着它吹气就会开机──」

其实笔电是一打开就会解除休眠装置，但需要几秒的时间，刚好就在这段期间我吹了口气而已。

我一边想看起来的确像是这样，一边向老爷爷解释实际状况。

「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

老爷爷笑容可掬地点头说。个性似乎很温柔，但眼神倒是很精神奕奕。这时他的那双眼睛朝门口看去──

「抱歉了，大师。」──名刚踏入餐厅里，戴着黑框眼镜的男人低头道歉。「让您久等了。」

「不不，别这么说，是我来得太早而已。」

一看就知道他是编辑（问我原因我也不晓得）的男人，和钻进来的些许春风一起进到店里头。三月半的天空湛蓝清澈。

接着他们就要在隔壁桌开会，被称为大师的老爷爷大概是作家或评论家之类的人吧。想着这些事时，突然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视线的对面，与我的位置隔了一张桌子的座位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位和蔼可亲的人，那位可以说是本店的象征。八十岁左右的老妇人──将朴素的和服穿得很有气质，绑着如年菜上会出现的慈姑造型发髻与圆脸的可爱老婆婆。

「春婆婆，好久不见了。」

我走向老婆婆先开口打招呼，并在老婆婆的对面坐下来，为了以防万一，还把手机贴着耳朵。

我之所以假装讲电话是因为世上有两类人，和我相反的那类人看不到这位老婆婆的身影，也听不见她的声音。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其实是因为老婆婆已经不是这世上的人──一言以蔽之就是幽灵。

老婆婆的全名是幸田春，是这间餐厅土地的前地主，因为怀念往日时光而常常在这间餐厅出没。店家则是很有默契地一定会空下最里头的座位。

工作人员与一部分的常客（我）属于不争气或不幸的类型，以春婆婆的个性不会对我们置之不理。虽然也是因为如此，但相反的，或许正因为是幽灵出没的餐厅，那样的员工或常客才会待在这里。

因为这个缘故，要在有其他客人的时候和婆婆说话，我就会像这样假装讲电话。这是为了让「看不见老婆婆」的人，不要以为我是「面对墙壁说话的怪女人」。

「对啊，感觉好久不见，又好像没那么久。」

老婆婆亲切地回应我，

「毕竟，变成我这样的身分，对时间的感觉也会有点不一样吧。话说回来，你也没有比之前更老一些。」

「嗯，是啦──」

虽说我已年过二十五岁，但才不到一个月没见不可能变老的，我这么想。

「可是。」春婆婆一脸轻松的表情说：「你看起来似乎有什么烦恼呢？」

事实上，这位老婆婆能察觉到普通人无法看透的事实，且能够逻辑性地解释状况。换言之，老婆婆既是幽灵也是名侦探，迄今已解决数起不可思议的事件──包括警察都出马货真价实的「案件」，以及称不上是案件的日常谜团。

话虽如此，我现在所烦恼的事，即使没有名侦探那般洞察力也看得出来。我自认是很单纯的人，内心所想容易表现在脸上。

「其实就是那个人嘛，南野先生。」

我说出历经数个月的单恋，终于成为男女朋友（可以这么说吧）的男性名字。

「就是在前面那间警察署里任职的那位刑警先生吧。」

「嗯，现在是这样没错，其实再过不久──」

问题就在这里，就是他工作的地点改变了。四月时，他将从东京郊外的本市警察署调到樱门的警视厅。他是突然被征召的，还必须搬到附近的宿舍，而且新的调职地点属于本厅中数一数二忙的部门。现在已经够忙了，再忙得不可开交就不晓得何时才能休假。

「这样见面的时间就会很少。」我发牢骚。「明明同样是东京，却搞得像远距离恋爱一样。」

「哎呀。」老婆婆将原本就很挺的背脊打得更直。「那真是很遗憾呢。」

「嗯，真的。」

「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吗？」

「什么办法？」

「例如说真以小姐搬到那位先生家附近之类的。」

「不可能啦。」

我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和头同时横向摇晃。当然其他人应该看不到通话中的对象，所以会觉得这动作很奇怪吧。

「唉呀，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说交往时间长一点──至少一年的话，或许『还有可能』跟着一起过去。可是连交往两个月都不到就这么做的话，有一点点厚脸皮，感觉这女人很棘手，而且──」

「而且？」

「而且以我的薪水根本付不起都心高级地段的房租。」我说出更实际的理由。「对南野先生而言，毕竟是因为有宿舍，所以才能住在那种地方。」

还有另一个原因，我想。我也不想离开这家店和春婆婆──虽然真心这么想，这样似乎很撒娇而不敢说出口。

「原来如此。」老婆婆似乎理解了。「这样的话，只要没和那位先生结婚，就无法一起搬过去吧。况且，目前也不是谈这话题的时机。」

「嗯，当然，不仅如此──」

「要豁出去也还太早，还得看状况。无论是要飞奔过去，还是放弃。」

要放弃已经「太迟了」──因为我本想这么说，转念一想或许春婆婆说得没错。

「总而言之，时间点真的不好。」

「你说得没错。」老婆婆点点头。「那么，你今天只是为了工作而来吗？是在等那位先生吧？」

「您为什么会知道呢？」

「那是因为──」老婆婆把头往后，从头到脚打量我。「你点的餐以及绑的发型都很时髦，从这一点来看。并不是某个地方特别打扮，而是整体都有些安排。」

「这么说的话的确是啦。」

「即使如此，你的表情仍不开心。」春婆婆确实点出关键。「搬家在即很难过，今天能够见面应该要很开心才对。」

「其实，」我说。「还有另一个人跟他一起过来。」

「哪位？」

「对方似乎是接替南野先生的新刑警。他说想介绍那个人给我认识。说今后两人或许能互相帮忙。」

我之前曾几次协助南野先生解决恼人的事件──他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解决事件的人是春婆婆，我只是请教她而已（除了某一事件之外）我也跟南野先生说了，但毕竟他看不见春婆婆。他们甚至曾在这在这里同桌，他本人却没察觉。或许是这原因，感觉他不相信我说的话。

「这样的话，不开心的理由──」老婆婆铁口直断。「新来的那位刑警是女性吧？」

果然明察秋毫，又被她说中了。

「是的。那位刑警是女的，听说比我年轻一些且打扮得很时尚，相当优秀，未来也指日可待。」

我列出她的优点。我今天之所以想坐在最里头的位置，都是因为这个人的条件很棒的缘故，必须藏拙。

希望在那位女刑警从门口出现到走过来座位的这段时间，能有个缓冲。我想要好好观察那个人，做好心理准备。

「有个英文叫做什么的？」老婆婆微歪着头。「好像不是自劣感……」

「自卑感吗？」

「对，就是那个。」

「说得也是啦。」我点头说。「话虽如此，我也不是想进警察署，也不是想当警察，无论那个人有多么优秀，照理说不会感到自卑才对。

可是，之所以会有自卑感是因为不高兴南野先生夸赞她。就只是这样而已。我也觉得自己好蠢、好没用。」

「你很坦率呢。」老婆婆认真地说。「这是好事，恋爱是盲目的，恋爱的人都很傻，从以前就是不争的事实。」

「嗯，可是──」

「而且，有些傻傻的也很可爱啊。当然，任何事都要适可而止。先不提这个，你们约几点？」

「没有确定约几点，他们两人交接工作告一段落就会出发的样子。」

没关系，因为我也要在这里工作──表面上这么说，但直到现在除了打开笔电外什么都没做。

「这样的话，你得回自己的位置了。我这样看热闹真不成体统，先退下了。」

在春婆婆的催促下，我回到自己的座位。隔壁桌的两人仍在开会，桌面上散乱着水彩画的彩色复印稿，从对话中隐约得知，他们在谈论出版画册的事。

不一会儿，编辑从口袋拿出手机，说了句「不好意思」便站起来边往门口走去，边对着手机说：

「啊，对。我现在正和佐伯大师开会──」

我脑中将听到的对话内容与隔壁桌上的图画连结起来，意识到一件惊人的事。

「请问。」

我小心翼翼地向刚刚跟我说话的老爷爷问。

「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佐伯胜大师吗？」

「是的。」

「是画家佐伯胜大师，」我重覆问。「是画《街道的绘本》，或小玉书房的海外文学全集的那位佐伯胜大师吗？」

既是画家也是绘本作家，也为许多书籍设计装帧，我不断重覆若是爱书之人不会没听过的大名。没想到那位鼎鼎大名的佐伯胜会来这家店，而且还在我旁边开会。

「嗯，是啊。」

对方语气天真地回答，我对这反应虽有些傻眼却也满能理解的。如同他看到我的笔电时问我：「原来是这样的设计啊？」那样天真。毕竟佐伯胜是画弹出式绘本或猜谜绘本那样的画家。

这段期间编辑回到座位上，再度在我隔壁开会，终于南野先生出现在餐厅门口。

如往常一样穿着朴素西装的南野先生，旁边跟着一位年轻女性，如我意料之中，背靠着墙就这样能够仔细观察走在通道上的人。

结果，原本低迷到深水里的情绪彷佛浮到水面般的感觉──接替南野先生的人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确实是有点胖，眉间的皱纹虽淡但大概不容易消除吧。脸上的表情说好听一点是思索的表情，说难听一点是臭脸，服装也称不上时髦，是个完全不可爱也不性感的人。

不过最后那句我也没资格说人家，总之重要的是，两人完全没有感觉把对方当异性的氛围。

「这位就是接替我的小椋小姐。」

南野先生用沙哑却温暖，我所喜欢的声音说。语气虽然比我们单独见面或讲电话时还客气，老实说，倒也没有差太多。

「那么，这位是寺坂小姐。」

「久仰大名。」

脸上戴着比旁边的编辑粗一倍的黑框眼镜，半长不短的头发发尾乱翘的小椋小姐，从过大的外套某处拿出名片递给我。名片上写着「搜查二课 小椋敏惠」。

两人在我对面坐下来，各自点饮料，

「之前也跟你提过，寺坂小姐具有独特的才能。」不出所料，南野先生说出这种话。「就是能轻轻松松解决不可思议的事件。」

「就说了不是这样──」

「我知道，你有个军师。就像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中出现的，头脑聪明的老婆婆。」

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倒也没很久），为什么每次都要一再重覆这样的对话，而且还是在其他人面前。

若是两个人单独见面的话，想聊聊其他事情。虽然这么希望，勤务中能像这样挪出见面的时间也很开心，而且就算两人单独见面，也明白每次都会舍不得分开。也有很多事不能说出口，大部分的状况都是时间压倒性地不够。

和南野先生见面时，每次都像这样而有些痛苦。有可能是因为我太喜欢他，或是他太忙，又或者我们周遭的状况有些棘手。

「所以说，如果小椋小姐遇到一般警察办案方式解决不了的案件时，也可以找寺坂小姐帮忙哦。」

或许知道我的心情，南野先生更鼓吹同事：

「或许能够帮助到你。虽然不知道是她自己，还是名侦探老婆婆。

毕竟我没见过那个人。听说是平时穿和服，绑着年菜的慈菇造型发髻，个头很娇小的婆婆。」

「简直就像图画中常出现的『老婆婆』，宛如上一个时代的人。」

女刑警用粗鲁的口气抛出这句话。彷佛很想逮捕这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其实，对方是个「看得到也不奇怪的人」。

春婆婆在南野先生他们来之前曾去了趟洗手台而消失，但现在已回到角落位置上。将近百年的时间以某种形式（以人类的形式或以幽灵的形式）度过，以豁达的心态看事情，但有时也会有好奇心，才会跑来看令我感到自卑的对象吧。

而这件事对我来说算是意外的发现。看来不只南野先生，连小椋小姐也看不见老婆婆。

从她的位置应该看得到幸田春婆婆才对，只要看到老婆婆端坐在那里，刚刚南野先生的形容就算不同意也应该能猜想得到才对，但她的回应不像有看到。

根据这家店店长的定义，能够看得到老婆婆的都是「内心寂寞」的人，但我不知为何老将这句话解释成「没桃花运的男人或女人」。包括店长在内这家店里的每个员工，以及我本身（真的非常遗憾）就是这类型的人，相较之下只有南野先生看不见老婆婆，所以我才会这么以为吧。在我眼中南野先生是非常有魅力的男性，也不认为只是单纯情人眼里出西施。

话说回来，虽然这样很失礼，我原以为小椋小姐是「看得见春婆婆的人」。既然她看不见老婆婆，或许是我想错了──

就在南野先生解释过去的案件始末的这段期间，我想着这些事。正当话题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

「寺坂小姐不仅像那样解决事件，」小椋小姐用依旧冷淡的语气说。「为了生活也在当自由撰稿人吧？」

我想她应该不至于瞧不起人地认为「反正就是个闲人」、「靠写作来维持生计」，大概是这样没错，我安慰自己说，

「是的。」

「你在写什么样的文章呢？」

「我正在写的是一篇即将截稿的杂志连载，试用各种新产品，发表使用心得的专栏。」

「就是所谓的试用者吧？」南野先生说。

「算是吧。但不只有单纯的新产品，编辑部的人有时也会找来有一点奇怪，不知道制作者在想什么的东西。」

「比如说？」

小椋小姐声音参杂些许好奇，南野先生也露出感兴趣的表情。我从包包里拿出现在寄放在我这里的商品，放在桌上。

「这个是什么？」

「这个是笔盒。」我说。「或许看不太出来。」

那是由银色合金制成，椭圆形筒状的东西。大小长约二十公分，深约五公分，上半部是盖子的形状，说是笔盒的确也不奇怪，

「似乎很坚固又安全。」小椋小姐说出更具体的感想。「说是笔盒，更像是太空船的零件什么的。」

「现在被锁住了，盖子没办法打开。」我将笔盒拿给小椋小姐。「请试试看。」

她用手打开盖子，却打不开。再试弹一下，手一滑而撞到放在桌上的自动铅笔，把它给弹开了。

自动铅笔掉落在地上，滚到开会中的佐伯大师脚边。

「小姑娘，给你。」

大师捡起笔交给她。小椋小姐也跟他道谢，可能不喜欢被称为小姑娘，皱着眉头小声说：

「这老爷爷感觉有点奇怪？」

「他是画家佐伯胜大师哦。」

我还强调「他很有名哦」，小椋小姐竟然很讶异。

南野先生则是一脸「似乎在哪里听过」的表情。刚好有位女服务生替他的咖啡续杯，也目瞪口呆地盯着大师，还差点把咖啡倒出来。

就像这样吧，我想。有的人看得到春婆婆，如果那个人原本就知道佐伯胜，就会如同小时候爱做梦的孩子一样，在绘本中看到外国的街道而兴奋地又崇拜地翻页──本质上或许是相同的。

这件事先放一边，我把话题拉回笔盒上。

「你觉得盖子要怎么打开呢？」

「不晓得，又没有钥匙孔，也没有钮扣。」

「其实是有密码的。」

「密码？」

「也可以说是通关密语吧，不是输入文字而是语音辩识。我试给你们看吧。」

我对着小椋小姐手上的笔盒说出「截稿日最优先」，盖子在她手中轻轻打开，笔盒里的一枝修正笔同时映入眼帘。

「还有一个重点。」我说。「即使是同一句密码，不是拥有者的声音就无法解锁。」

小椋小姐盖上笔盒，试着用我刚刚的语气说出密码，但不管是用按或用拉的也打不开。

「设计得很棒嘛。」南野先生边笑着说。「这密码挺耐人寻味的。」

「对啊，若能设计更帅气的句子就好了。」我辩解说。「可是，想不到其他更好的了，因为要四到十个字来设定密码。

配合字数的密码要在三十秒以内重覆喊三次，才能登录成功。万一没有注意，以同样的方式说出其他的文字，就会重新设定为新的密码。只不过若不是一开始登录的人，也就是拥有者的声音，即使重新设定也无法解锁。」

「非常长耶。」小椋小姐弯着手指数。「如果是『万寿无疆』的话是四个字，若三个字的话就是『寿限无』」。

「这是什么啊？」这几句话听起来很奇怪，却似乎在哪里听过。

「那是落语『寿限无』吧。」南野先生说。

「啊，这么说来──」

我也想起来了，但那位小椋小姐却喝起红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感觉有点扫兴。她的优秀肯定就在这里吧，虽然是个莫名其妙的怪人。

「字数之所以那么多，就是为了小心谨慎吧。」我接着解释。「为了避免在谈话中不小心说出密码而解锁，或说了三次其他的文字而被锁住，避免不小心被重新设定──」

「就像我们做警察的，会连喊三次『等等、等等、等等』这样吧。」南野先生说。「而且，日文有很多的同音异义的字。譬如记者坐火车回公司（注：此句日文为kisya ga kisya de kisya sita），之类的。」

「是啊。」我说。「这就是麻烦的地方。」

「若是超过十个字的长句，前面说的两种状况就不可能发生。称得上设计得很巧妙──」

「可是，这样不是很不方便吗？」

南野先生大概不好意思说出口的事情，小椋小姐毫不客气地指出来。

「每次要拿自动铅笔或橡皮擦的时候，就得特地说出密码才行吧？大人在人前说出密码不是会很不好意思吗？以笔盒来说体积也太大，感觉有点蠢。」

这说法听起来好像连身为这种东西的试用者并且写心得的我都骂进去了。

「就是说啊。」

我忍着心中想法附和道。先不提这样的说法，毕竟她说得也没错。

「比如说我好了，一开始先把一组文具放进去，但因为太麻烦结果又一个个地放回原本的笔盒里。到头来，留在里头的只有一枝修正笔。因为那是只在校润印刷稿时才使用。」

「不过我觉得这概念很有趣。」

小椋小姐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借口。看来这个人也会觉得愧疚。

「我也觉得设计得很棒。不只密码，连声音都要辩识。可是问题在于，为什么是笔盒？如果是宝石盒，或秘密的日记本，对这类东西不是比较适合吗？」

「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再度点头同意她的话。整个人来说有点不太礼貌的小椋小姐竟会使用「秘密的日记本」这种挺可爱的说法，有些出人意料。

「所以我想到，会不会是为了宣传效果呢？宝石盒或日记本并不是随身带着走，笔盒就会随身带着被很多人看到。

即使看到的人笑说『真蠢』，说不定会想到更好的使用方法，如此一来或许会在其他商品上使用这种锁的构造。这样发明者就能获得专利费了。」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说不定反而是很聪明的做法。寺坂小姐也要在这样的可能性上来写试用心得才行呢。」

南野先生这么说，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不出任何嫌我烦的迹象。他弯曲左臂，眼神落在手腕上──瞥了下手表。

「那么，差不多──」

「得回工作岗位上了吧。」

「对，还有很多事要交接。毕竟正式的异动日是在四月一日，但对方那边说可以的话希望能提前一星期过去。」

什么？我惊讶地瞠目结舌。

「我再打电话给你，晚上也行。」

南野先生表情认真，语气听来是由衷这么想的，说完便和小椋小姐两人一起离开。隔壁桌开会也已经结束，餐厅的客席忽然一片安静。

原本应该要为了工作而留下来的我，却完全没看电脑，而是移动到角落的位置上。

「您听到刚刚的话了吗？」

我怒气冲冲说，就在老婆婆轻轻张口的时候，

「不好意思。」

传来熟悉的声音。一看，原来是佐伯大师，他刚才已经离开了，不知道为何却又折返回来，站在我旁边。他手上拿着暗绿色的帽子，看起来是刚才忘记带走所以回来拿。

「方便的话，可否介绍你身边的这位呢？」

他一脸认真地对我说，指的是春婆婆。因为没有其他人在，当然就是在说她。也就是说，大师是看得到的那种人。

「毕竟最近已经很少见到像这样稳重端庄，穿着高雅和服的人。

这种说法或许很失礼，看起来年龄比我稍长一些。」

「啊──」

反应的人是我，老婆婆默默地挂着笑容。比大师猜想得年龄还要大的春婆婆，听到这样的夸赞虽然不至于欣喜若狂，至少不会觉得讨厌吧。

「不过，我绝不是奇怪的人──」大师使眼色般地看着我，

「他是画家佐伯胜大师。」我对老婆婆说。「非常有名哦。」

「那真是荣幸。」老婆婆圆滑地回应。

「这位是幸田春女士，」我向大师介绍说：「跟这间餐厅有所渊源。」

当然不可能提到幽灵之类的事情，但仍做最小限度的介绍。

「是吗。春女士，真是好美的名字。」

大师会心一笑说。

「我平时开会的咖啡店正在改装，今天是第一次来这里。总觉得也不用急着现在改装，所以有点气恼店那家店的老板，但现在必须感谢他了，那么先告辞了。」

打完招呼后，转过身便大步地往门口走去。

刚刚是怎么回事？难不成那位佐伯胜有点喜欢春婆婆吗？或是刺激了身为画家的他而有了灵感？或是艺术家特有的敏锐感性，看穿春婆婆「并非普通的人类」吗？

或是本来就是个充满好奇心的人吧，就在大师的身影消失在门的另一端，

「您听到了吧？」我跳过这件事把话题拉回来。「南野先生的那个。不是四月一日，而是提早一星期。」

「我不是故意偷听的。」老婆婆先辩解说。「但我的确听到了。」

「这样的话，从现在算起，不就只剩一星期吗？」

「真的很遗憾。」

老婆婆一只手伸向我，做出拍拍肩膀安慰的动作。

话虽如此，可能是因为隔着桌子，手并没有真的碰到我。仔细一想，之前即使像这样坐在旁边，也不曾碰触过老婆婆的身体。

「可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世间有远距离心却连在一起的情侣，以及距离近心却离很远的情侣，这两种情形也是常态。

其他的事情道理也相同，什么情情爱爱其结果不得而知。恋爱如同野鸟一般，以为逃走了却仍在手掌心中，也是有像这样的歌词。」

老婆婆谆谆教诲。的确如她所说，

「先不提这个，可能是我多管闲事吧──」

「是，什么事呢？」

「差不多该把心力放在工作上了吧？刚刚你不是对女刑警说『快要截稿了』吗？」

「嗯，说是快要，其实是明天，但稿子几乎已经完成了。剩下把文章整理好，傍晚还要出去办两件事──」

「这样的话得把该办的事情办完才行。」老婆婆语气温和却很坚持。「否则，别说都心的高级地段了，连这附近的房租都付不起了。」

被说到痛处了。现在的我所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建议，我向她道谢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不知何时老婆婆的身影消失，身为大众餐厅里唯一客人的我续了一杯咖啡后，开始敲打起键盘。

2

隔天，天空依旧清澈无云，比起昨天季节彷佛回来了一些，是个令人感到寒意的日子。

一到中午我很快就抵达餐厅，客人一如往常稀稀落落，没看到春婆婆。我只好向女服务生（和昨天一样的人）点咖啡，确认电子邮件后，视线一角有个暗淡的颜色闪动着。这家店的隐含象征，正晃动着和服袖子，向我挥手。

我直接走向里头的位置。因为我是拿着包包移动，还拿起做为小道具的手机，老婆婆看我这样后轻轻摇摇头。似乎知道今天在店里的客人全是「看得到的人」。

「那次之后工作进行得怎么样？」

「托您的福顺利完成，上午已经将稿子寄出去了。所以我今天来这里，不是为了写稿──」

「也不是为了等那个人？」

「是的，我是为了见春婆婆，有事跟您商量才过来的。您还记得吧，我昨天拿的笔盒。」

我说，并从包包里拿出那个笔盒放在桌子上。圆弧状的银色笔盒在桌上晃了一下停下来。

「当时在南野先生他们面前打开笔盒时，里头只有一支修正笔。」

「的确是这样，有问题吗？」

「那支笔不见了。就在我晚上回到家的这段期间里。我在家打开笔盒一看，里头竟然空空如也。

昨天离开这里后，我绕去了两个地方。这段期间包包曾经离开过身边──我离席时把包包放在座位上。

可是，就算是这样，为什么修正笔会从笔盒不见呢？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要拿走既不贵重又用到一半的修正笔呢？

最重要的是如何拿走的呢？跟那时给大家看的时候一样，笔盒是上锁的。」

老婆婆微歪着头，直盯着我的脸，

「你的意思是我会知道为什么吗？」

「要说有谁会知道的话，非春婆婆莫属。」

「真是高估我了，至少要告诉我更仔细的状况。」

「嗯，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先这么说，然后开始讲起昨天的事，也就是与春婆婆分开后的状况。

「首先是大家都离开之后。我照春婆婆所说专心在工作上，在这家店将稿子修正完毕。刚好也没其他的客人，是正适合专心工作的环境。」

如果要取名称的话，就是「修正笔遗失事件」。因为是从上锁的笔盒中遗失的，在悬疑犯罪小说里算是密室事件──也不是不能这么说，但毕竟只是物品，听起来挺逊的。

可是，正因为是可有可无的东西，动机方面更令人不解，可见得不是开玩笑的，于是我向春婆婆继续说明。

我在春婆婆消失后约一个半小时都在这家餐厅工作。这段期间笔盒就这么放在桌上，我自己有时也会去店里的厕所或旁边的公共电话打电话。虽然也会使用和老婆婆说话时的小工具也就是用手机来打电话，但其实电池已经没电了。

「可是这段期间内既没有新的客人进来，也没有可疑的人物进出。这点不会有错。因为刚刚女服务生跟我保证过了。」

我将稿子做最后的润饰，神清气爽地离开餐厅。本想回公寓一趟，结果仍直接前往车站。因为要赶上傍晚开始的电影试映会。

「原本我打算如果有时间我会绕回公寓，将工作相关的行李先放在家里，拿小一点的包包出门。」

若这样就会连笔盒也跟着放在家里，但结果因为来不及我是一起带着走的。

我先参加神保町的试映会，之后去新宿，和三名同是写手的朋友吃饭兼交换资讯。那是有一点时髦的居酒屋，但大家的经济状态都跟我差不多，也有人快要截稿了，所以没喝太多也没待太久便解散，过了晚间十点回到公寓。

之后，十点半左右有电话进来，是南野先生，以下是大致的对话。

「今天真不好意思，你吓一跳了吧。」

「嗯，因为──」

「希望你别误会，她没那么坏，她对任何人几乎都是这样。」

我无法马上理解南野先生在说什么。

「啊，你在说小椋小姐吗？」

「对，她对寺坂小姐───」

「那没关系。」的确是感觉不太好的女刑警，但现在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如果要道歉的话，不是小椋小姐而是别的事吧？」

「唉？」

「我指的是异动的事情。要提早一星期。」

「我要为这件事道歉也很怪吧。」

「不是因为提早，而是因为你没跟我说。」

「今天不是说了吗？」

「就说不是这问题──」

并不是吵架，也不是在争论什么。只是我和南野先生都必须辩解般有点剑拔弩张地说话。

「我好难过。」我对老婆婆说。「不是指必须大吵一番的地步。当然，我也没有想跟他吵，挂上电话前我们就回到原本的状态了。」

「可是，」老婆婆温柔地说。「这跟刚刚的事情没关系吧。」

对喔，我连忙把话题拉回来。

「挂掉电话后，我转换心情，再看一遍那个连载的稿子。毕竟隔天就是截稿日，再多检查几遍也不嫌多。

然后我想是不是可以在笔盒盖子打开的触感上多描述一下，于是再把笔盒拿出来。接着我念出密码想打开笔盒，却打不开。」

「打不开？」

「嗯，那时我的声音变了──可能跟很多人说话，所以有点沙哑，想说这样不行，所以就吃了喉糖再试一遍，这才终于开了。可是──」

我念出昨天被南野先生笑的密码「截稿日最优先」把笔盒盖子打开，让老婆婆看里头的状况。

「的确跟你说的一样，什么都没有呢。」

「当然也不是离开时盖子开启，东西掉到包包里。」我盖上盖子。「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春婆婆手指抵着下巴思索着，露出比平时还可爱的「可爱老婆婆」人偶般的表情，

「你能告诉我这个笔盒锁的构造吗？昨天向那位刑警先生解释时我虽然从旁也几乎听到了，但为以防万一想再听一遍。」

于是我重新再说一遍。那是语音辩识的锁，在三十秒以内重覆三次一定的长度──四个字到十个字，用这个做为密码就可以登录。

「重覆念三次来决定密码，然后会在下次启动。」老婆婆确认说。「也就是念到第四次时，盖子就会打开吧。」

「嗯，就是这样。」

「那么，盖盖子时，是一个人把锁锁上的吗？」

「是的。」

笔盒不只听密码也会辩识声音，即使密码念正确，若不是登录者的声音也打不开。密码可以重新设定──虽然能以同样的方式登录新的口号，但能这么做的只有一开始登录者的声音而已──

「换言之笔盒的主人──这状况只要不是我，就不能解锁或更改密码。」

「似乎是这样。」老婆婆点头同意。「只要锁的构造没坏的话。」

「可是，不可能坏掉的。我在南野先生面前示范过了──」看到老婆婆的表情，我改口说。「实际表演时，春婆婆也看到了吧？」

「嗯，的确是看到了。」

「笔盒是依据我的声音和我设定的密码才能开启，之后小椋小姐说了同样的密码也没反应。代表锁的系统确实在运作吧？」

「的确看起来是这样。」

「可是，」我接着说。「那时明明还在的修正笔，晚上回家一看却不见了。也就是说，能拿走修正笔的，应该是在笔盒的锁打开的那段时间才对。」

「当然，是这样没错。」

「然后，在那段期间我说了那句密码，这件事我很肯定。」我充满自信地断言说。

「『截稿日优先』是平时就谨守的座右铭，但还不到『最优先』，而且就算这么想也不会说出口，所以才设为密码的。」

「这样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想了很多种状况，」我说。毕竟再怎么样也不能自己什么也没想，就直接把问题丢给春婆婆。「症结点是不是在于密码变了呢？我只想到这个原因。昨天晚上起初没有顺利开启并不是我的声音变得很奇怪，而是因为这个缘故。

后来之所以打得开是接着说了好几次原本的密码。说三次时密码就被重新设定，而回到『截稿日最优先』。所以之前会不会是别的密码呢？」

「哦哦。」老婆婆亲切地附和着。「请接着说下去。」

「想到这里，我仔细回想昨天发生的事。如果是重覆说同样的话，昨天的试映会上看的悬疑片中的确有。

主角的侦探常常说『真凶是别人』，这句话虽然是五个字，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三十秒说三次。更何况那是演员的声音，又不是我的。

看电影的期间内密码改变，不知何时被解锁，不该会有这种事的。」

「你说得没错。」

「那么，之后我和写手同好们用餐时的状况──」

我接着说下去。

「我刚好坐在靠走道的位置，帮大家一起点餐，所以向店家重覆同样的话。其中可能是四个字或十个字，虽然不可能清楚记得。

大概是『威士忌加冰块』、『螺丝起子』、『纯烧酒』之类的。不过不管哪一个我想都不可能三十秒内重覆说三次啊。」

「而且，」老婆婆举起食指。「刚刚也说了，直到盖子开启之前，同样的话要说四次，而且必须是真以的声音才行吧。」

「对啊。三十秒以内三次，之后还要再说一次。」之后的那句可以隔一段时间没关系，但总共要四次。

「那就更不可能了。」老婆婆说。「我不认为会点同样的饮料。每个人都点酒，而且听起来是很烈的酒，听你刚刚说的，大家都是有节制的人。」

「所以，最后只能举手投降了。」

我将刚刚一直拿在手中的笔盒扔在桌上。谈话中如果有说到密码就会解锁，但粗暴地扔它盖子却不会打开。可见得有多扎实。

「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就算退一百步，因为某种原因造成密码重新设定，而开启了盖子。

假设是这样就是我包包中的问题了。包包里有笔盒而且还是解锁状态的这件事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说得更仔细一点，应该没有人对笔盒有兴趣。

如果是哪家银行保险箱的锁，或是宝石店后门的锁打开的话就另当别论。这样的话应该有很多人会有兴趣。」

「我懂你的意思。」老婆婆点点头。「即使是像我这样不问世事的人也懂。」

「如果被解锁的话，有机会打开盖子的人就多了。」我接下去说。「在试映会的会场，且和大家一起去的居酒屋，我把包包放着离开座位的这段时间。话虽如此，到底是谁知道包包里有笔盒呢？而且再退一百步，就算知道，又有谁会特意去拿修正笔呢？附近的便利商店就有卖，才几百日圆一支。」

「为慎重起见我想问一下，」春婆婆说。「虽然应该不可能，一起吃饭的那些人之中，有没有人当场在工作呢──」

「当然没有。」

写手同好之间虽然也有怪咖，但在居酒屋桌上改稿而需要修正笔的人，迳自翻找别人的包包中拿出修正笔使用──绝不可能有这种事的（应该）。

「换言之，就是悬疑小说中常见的『是谁』、『为何』以及『如何』的事件了。」

「你说得没错。」

老婆婆耸耸和服的肩膀，像是替我保住面子后说：

「有一件事想确认──」

「什么事呢？」

「真以会想跟警方商量这次的事件吗？」

老婆婆认真地问着连我也没想过的事。

「警察？」

「因为真以的包包里有一样东西不见了，确实是有人拿走了吧？」

「是没错啦，不过，这种不重要的东西不需要惊动到警方吧。」

「可是，警方里不是有那位吗？若跟警方商量的话不就能跟他说说话了吗？或许能增加见面的机会。

「若因为一支修正笔而增加他的工作就太可怜了。尤其是在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而且说不定不是南野先生负责，而是那位女刑警，我心想。当然最有可能的是根本不会被当成窃盗案处理。

「我懂了，既然你这么想的话。」老婆婆点点头。「那样就好。这样的话在这里做出结论也没关系吧？」

「唉？」我发出愚蠢的声音。「也就是说，您已经知道真相了？」

「我没有自信肯定没有错。只不过十之八九，不，再高一点，如果事情是这样的话──」

「洗耳恭听。」

如同前几次那样，我从大众餐厅的椅子上起身探出身子倾听，老婆婆彬彬有礼地娓娓道来。

3

「一直在讨论的那个笔盒，似乎挺难对付的。我之所以这么说是除了需要密码之外，还有在说这句密码时，盖子也不会自己弹开。

跟童话故事里常出现的，说出『芝麻开门！』就会自动打开的情形不一样。这道锁的构造，应该怎么形容呢──」

「语音辩识。」

「嗯。就是这种新构造，从我这老婆子来看简直像魔法一样，这样就希望能像那故事里洞窟的大门一样，可以自动开启。若非如此，好不容易吟唱出咒语却没有效果。

然而，盖子却文风不动，光看外观盖子不知是上了锁还是锁开了，若不花点功夫确认这部分会难以厘清。」

的确如春婆婆所说，就是这里分不清楚。

「这部分我也问过了，昨天你回自宅时──笔盒上了锁，念了密码也没马上开启，好不容易开启了，里头却空无一物的时候。

在那之前，最后是什么时候确认锁是锁上的呢？不管是真以或是其他人，想打开时却无法打开。」

「在南野先生他们面前实际表演的时候吧。」

「说得仔细一点，是实际表演完毕之后。」老婆婆确认地问道，我点头肯定。「这是在一开始就确认的吗？」

「一开始？」

「刚刚那件事，昨天，在这家店的时候，一开始就确认了吗？」

「应该是实际表演的时候，算是第一次确认吧。」

「那么反过来，知道锁开启呢？」

「实际表演的途中。我说了密码──『截稿日最优先』，小椋小姐就立刻打开了。」

「是的，的确是这样。真以小姐说出这句话后盖子就开启，几乎是一瞬间。」

老婆婆点头说。

「可是，确认盖子上了锁之后状况如何呢？那件事与现在这件事，『真以小姐说了密码盖子就会开启』之间仅过了一时间。

在这段期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我试着去回想。有发生什么事吗？

「我之所以这么说，」老婆婆双手整齐地放在膝盖上，冷静沉着地表示：「是因为昨天我从真以口中听到两次重覆的话。第一次是刚刚你说的，在盖子开启前。然后第二次是，刚刚你说的，最后确认盖子上锁之后。」

「咦？」

「我在想是不是正因为这样才变成密码了呢？假设『实际表演』开始之前口号就改变了，昨天所发生的事就说得通了。」

「可是，我真的说了那种话吗？实际表演的途中和结束之后的两次都说了两次？符合密码的条件是四个字到十个字哦？」

「是，的确是这样。」

老婆婆点头说道。

「然后当然比实际表演更早之前，也就是我不在现场时，同样的话你应该说了三次。毕竟是人名，所以短时间内重覆说也不奇怪。尤其是在意料之外的地方遇到意料之外的人，令人难以置信的状况下。」

我脑中浮现出那位的名字。

「可是名字是十个字到十二个字的人──」

「以日本人来说的话是有点长，所以就得在后面加个什么称呼，比如说──」

「比如说『大师』──」

我的背后传来另一个声音，回头一看，竟然是那位──佐伯胜大师戴着昨天手里拿着的绿色帽子，穿着茶色的苏格兰毛料上衣，脸上满面笑意。

「昨天不好意思了。我是来还这个的。」

他拿下帽子，深深一鞠躬后，拿出与优雅举止不相称的现代物品──修正笔，放在我的手心上。

也就是说，是佐伯大师拿走了我的修正笔吗？大师会做这种事吗？为什么呢？

我虽然有点混乱但仍然可以计算数字。「佐伯大师」刚好是四个字，不禁恍然大悟。然后昨天小椋小姐说出落语「寿限无」的理由也是一样的，因为那个落语讲的是「名字很长」的人名。

跟刚刚老婆婆说得一样，若是人名的话连续说出口也不奇怪。但因为日本人名字十个字以上的不多，实际上应该不用去考虑到才对──竟然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想到这部分，那位女刑警或许是观察力很敏锐的人。

「哎呀，赶上了真是太好了。」

大师仍绽放着笑容说。

「果然默默拿走别人的东西感觉很不好。那位女服务生通知我你人在这儿，很想立刻跑过来，但刚好手边有工作，所以等绘图颜料干了才过来。」

「服务生小姐？」

「我拜托她的。如果上次那位女写手或幸田春女士来店里的话，请她跟我联络。」

「联络？」我感到有些不舒服，于是向刚好来到附近的女服务生询问：「本店会像这样告诉客人其他客人的事情吗？」

「当然不是每个客人都这样。」女服务生将托盘抱在胸前，陶醉般的语气说：「可是因为是佐伯胜大师，他那么有名。」

「是吗？」我顿时想起来。「我询问你昨天的事情时，之后既没有新来的客人，也没有可疑的人──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当然不包括佐伯胜大师吧？」

「我是之前就来店里的客人，而且只是折返回来拿忘记的东西，所以判断不是可疑人物而已。」佐伯大师从旁解释。「小有名气，真的是太好了。」

「若是这样，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脑中隐约浮现出昨天事情的轮廓，但仍无法形成清晰的形状。

「可以的话。」佐伯大师说。「希望能听听春女士的意见。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嗯，当然可以。」

佐伯大师在我旁边坐下来，春婆婆重新娓娓道来。

「以下所说的事，有些是并未亲眼所见，有些即使亲眼所见，在当时也还不明白。从之后发生的事情回头来看，看起来『肯定是这样没错』，我现在要讲的是自以为的推论，这部分恳请见谅。

昨天，真以在这家店时与画家佐伯大师比邻而坐，那时我讶异的是她竟然重覆提到三次大师的名字。我能理解年轻气盛的年轻人，意外遇见名人时的确会有这反应。

然后，从真以拿着的笔盒构造来看，大师的姓名──后面加上『大师』的称谓，即成为打开盖子的密码。只不过当时刚好变成这样密码，但锁尚未开启。

之后，真以刚好在刑警先生他们面前实际演笔盒的结构，表示笔盒是上锁的，刚好在那之后，女刑警将摆在桌上的铅笔弄掉，而佐伯大师把笔捡起来给她。

这位女刑警似乎对绅士般的言行举止不习惯，而态度有些不客气，真以责难似地说『坐在隔壁的是那位佐伯胜大师』，这句话成了第四次，造成笔盒盖子的锁开启了。

话虽如此，盖子并不是自动弹起来的装置，真以不自知而说了旧的密码。由于之后盖子可以开启，而以为之前的密码仍有效。

对于这件事有所怀疑的人只有一位，并不是同桌的刑警们，而是坐在隔壁的佐伯大师。」

我盯着大师的脸，他一直保持来店里时的笑容，看不出表情有任何变化。而春婆婆也没特别察觉大师的反应。

「大师不经意听到真以小姐你们的谈话，想起前面发生的事，发现其实自己的名字成为了密码，现在盖子顺利开启的原因并不是真以小姐想的那样──他这么认为。」

不知道是不是想确认这件事，但大师的心理我并不清楚。不至于为了只有自己知道原因而洋洋得意，但为了某个理由，大师确实有『希望能打开一下那个笔盒』的念头。

然后，刑警先生他们回去，盖上盖子的笔盒再度上了锁。」

春婆婆接着说。微小却很有力道的声音，冷静地说出脑海中思索出的真相，以及不多余的字汇，似乎是顾虑到双方的感觉。

「那时候，本来应该回去的佐伯大师又折返回来，对真以说，希望介绍我这个坐在角落上的老婆子。

真以那时当然也慎重地说出『佐伯胜大师』，因此笔盒再次解锁，只不是盖子盖上后，真以没发现这件事，变成跟实际表演途中同样的状况。

介绍他这个人──不用说大师向真以小姐这么说是这么做比较方便。若非如此，大师身为有名的画家，没有理由想要认识我。」

「不、不。」这时佐伯大师大喊。「春女士误会了。当然这个说法很方便，但若只是这样就──」

「像这样半达成目的的佐伯大师，即使回去了。」

老婆婆彷佛打断大师的抗议，还是根本不听，仍态度温和地继续说下去。

「大师之后又折返从外头观察状况，看到真以离席后再次进来店里。

以『忘了东西』为借口，对似乎是大师铁粉的服务生这么蒙混过去，假装要回到原本的位置，打开真以的笔盒拿走里头的修正笔吧。

这时大师关上盖子的话，就变成里头空无一物，盖子上了锁且密码和以前不同的笔盒了。

真以带着这样的笔盒走了半天，这段期间笔盒的锁没有被解锁，盖子也没有打开，也没有拿出里头的东西。因为这些全都是离开这家店前的事。」

我叹口气。这样的确说得通。从「犯人」本身的言行举止来看，那肯定就是真相。

「也就是说，拿走修正笔的是佐伯大师。我自己不晓得已经改变密码，大师察觉到这件事而趁人之危。」

我轮流看着老婆婆和大师的脸，确认说道。

「然后事发现场是这家店，服务生说没有任何人进出──完全不可靠的证人说出这样的证词。」

「可是，」佐伯大师反驳说。「那位女服务生并没有说谎。」

或许是这样。先不提这个，这个「事件」的谜团是我刚刚所提出来的，还有一个问题尚未解决。

「动机是什么呢？为什么大师要做这种事？想小小恶作剧一下，还是因为画弹出式绘本，而对这种锁有兴趣呢？」

「两个原因都有。只不过还有另一个，那是最大的原因。」

「那是什么呢？」

「昨天你和那两位刑警提到关于春女士的传闻吧。我是因为听到这个。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似乎没发现春女士本人就坐在餐厅的角落里。

传闻中如阿嘉莎·克莉丝蒂小说中那快刀斩乱麻的名侦探。说是向那位名侦探挑战──也太蠢了，只是想表演一下犯人的角色，听听她的名推理而已。挑起肯定会输的竞争，还真是有点佩服我自己。

话虽如此，刚刚春女士说错了一件事，昨天我所说的不只是图个方便而已。」

大师双手摊在桌上，虽然是半玩笑的语气，但眼神仍笔直看着我。

「我已经很久都没见过穿和服如此典雅、端庄且优雅的人了。

而且再加上她精采的推理。刚刚这里的服务生小姐说是我的铁粉，但现在我是春女士的粉丝了。」

我看着被拿出来比较的女服务生的表情，她听到这句话不仅没有感到嫉妒，似乎还愈来愈满意。原本这家店的工作人员就很崇拜春女士，从她眼中来看两位偶像彼此成为朋友一样。

「不，我说得太多了。我就在这里退下了吧。」

原本是这家餐厅店里，春婆婆才有的特权──什么都不吃什么都不喝──而若无其事行使这项特权的大师，从我旁边的椅子站起来，

「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我在那里画画、看书，休息时散散步已是我每天的例行功课了。

以后我在散步途中，会常常绕过来这家店。到时再见面吧。」

大师帅气地抛下这句后，便大步往门口方向走去。

我目送完他离开的身影后，对坐在对面的春婆婆说：

「我觉得有一点很奇怪。」

「什么事？」

「昨天我和写手同好们用餐时，我应该说了遇见佐伯大师的事。然而，回家时笔盒的锁却没开启。那又是为什么──」

我说到一半就停下来，

「啊，原来是这样。」我自己也察觉到。「那时记得我省略了称谓，只说『见到佐伯胜』，只要没称呼『大师』，就不会成为密码。

「是的。」老婆婆温柔却又有些无精打采的样子。「那件事先放一边，我觉得有点累。」

似乎马上就要融化于背景里的感觉，但我不想让她离开，

「您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您对佐伯大师怎么想。虽然他说是春女士的纷丝，但说不定──」

春女士依旧彬彬有礼地似乎要说什么，

「抱歉失礼了。」

我的身后又传来声音，

「我来拿这个。」

佐伯大师这次真的忘记东西──他将暗绿色帽子从椅子上拿起来，礼貌地一鞠躬再度离开。

第二卷 再会 无防备的海格力斯谜团

1

与久违的山田先生再次见面是在四月初，已然光临的春天彷佛折返回去拿失物般，这是一个冷冽的上午。地点是我当作工作场所的大众餐厅，而山田先生正是这家店的店长。

我依照惯例捧着笔电和工作用的资料进到店里，在里头的位置，幸田春婆婆的指定席旁边站着穿着制服的山田先生。

上午这样的情形并不罕见，客席上没有其他人。所以店长就算闲着没事似地站在店里的角落，（瞥了一下我）和一如往常穿着朴素和服的春婆婆交谈，也没问题。

话虽如此，这样的景象仍有哪里怪怪的。其实怪的不是身为幽灵的老婆婆，而是山田先生，即使离得很远也感觉得到他散发着一股和平常不同的氛围，慢慢靠近后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发型一如往常地一片浏海垂落在宽大的额头上，但那片浏海感觉形成的阴影比平时更大。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没有一丝皱摺的白上衣看起来过大而松松垮垮的。

「未来都会有好事发生的，毕竟山田先生这么帅。」

春婆婆那可爱的圆脸庞抬头看着对方，一边说。总之我坐在窗户边的座位，思考着两件事。

一件事是老婆婆从以前就夸山田先生「帅」，为何我无法由衷认同这件事呢？另一件事，山田先生看起来不对劲──或许是恋爱问题，也就是与传闻中交往的相亲对象发生了什么事。直截了当说，想必是失恋了吧。

「欢迎光临。」

山田先生本想唤我过去，老婆婆却快一步向我招手。我就这么往那边走去，

「我说啊，」老婆婆慎重地压低声音。「请您别向山田先生问起上次藤野小姐的事。」

果然是这样，我内心暗付。不久，

「别再跟我提到藤野小姐的事了。」

回来的店长一边替我倒水，沉重似地宣告说，

「我知道了。」我承诺说。「连藤野小姐的『藤』字都不会提。」

「谢谢。」他低头道谢。「那么，寺坂小姐还好吗？」

「什么还好吗？」

「请恕我多管闲事，和上次的刑警先生的交往还顺利吗？他姓南野吧？」

明明是自己失恋却想打听我的恋爱状况。顾虑我的亲切态度感觉也很鸡婆。

「关于这件事，其实──」

我对店长说。一开始有些顾虑，但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就好似吃了一口食物，才发现原来肚子很饿。

南野先生的职务调动──本来是预定本月一日，但提早约一星期前往警视厅，他配合这行动已经搬到都心了。之前就听说调动的部门比以前还要忙，事实上也的确如此，甚至连下次的约会时间都还没决定。

「结果就是，这段期间他偶尔有空的时候会把我叫过去──这样的形式就能见面了。」

我顾不到自己的面子，向刚失恋的店长和非人类的老婆婆，一股脑儿拼命抱怨。

「南野先生任职于前面的警察署，我是自由撰稿人。大部分的时间不是在自己的公寓就在这家店写稿。」

原本来这家店是为了写稿，结果像这样闲聊的时间反而比较多──闪过这个念头，却又赶紧否定。再怎样都不可能这样的（应该）。

「多亏他有心，在昼夜不分的勤务中仍想办法见面。这表示他认真看待我们的关系。」我接着说。「当然，不能见面的时候能讲电话，或传电子邮件等用各种方法联络，但这样简直是远距离恋爱……」

话还没说完，春婆婆以不同于平日温和的态度，用电光石火的速度给我使眼色。我这才立刻想到，听说店长的相亲对象出国留学半年了。听说他们用电话或传讯息持续交往，但看来这样也无法继续下去。

我话停下来，原本就阴沉没有活力的餐厅角落上，出现片刻尴尬的沉默。

「那么，」店长用试图转换心情的说法开口。「被调动到警视厅并不是坏事吧。」

「嗯，看来是这样。为了南野先生的前途来说的话。」

我一边点头，重新再看店长的脸。果然如春婆婆所说他并非长得不称头。额头有一点宽，眼睛有点太过深邃，下巴有一点过长。这些全部凑在一起，散发「如果是演员，最适合电影中吸血鬼的角色」的气息。

再加上以前曾见过一次他穿便服的感觉。品味游走边缘，看起来有点坏坏的。再加上个头高大，看起来简直像流氓。虽然本人很认真，基本上大概是个好人。

「然后，他介绍调职后接替工作的刑警给我认识。」我也为了改变话题而继续说下去。「特地把对方带来这家店，他说发生什么事时可以互相商量。」

「啊，」店长问：「那接替的人是男性吗？」

「不是，是女人。比我年轻一些，姓小椋。」

我不以为意地说出上个月在这家店见过面，给人感觉有点差的女刑警姓氏。没想到──

「女刑警小椋小姐吗？」

店长的反应出乎我意料。

「难不成，」店长似乎想起什么似地眯着眼。「她的名字是不是小椋敏惠呢？」

「是，我记得没错，名片上的确是这么写的。」

店长一一确认她的汉字，我搜寻着记忆边点头。店长说：「这样的话……」表情顿时一亮。「我曾经见过那个人。距今三年前，地点在涩谷区的高级住宅地。那是我朋友家，因为当时发生了某起事件。」

「事件？」我接着问道。「那起事件是小椋小姐负责的吗？」

「对，是中年男性与新人女性──虽然派了两名刑警来，但解决的人是小椋小姐。他用崇拜的语气说。「手腕高超，而且还很漂亮。」

「咦？」

虽然这反应对小椋小姐不好意思，但我不禁讶异地探出身子。

「搞不好，你提到的是另一个人……」

「不，不可能有这种事吧。」店长很坚持。「东京的警察官同年龄又同名同姓。而且又不是很常见的名字，应该是同一个人吧。」

我想起小椋小姐的脸。或许并没有太大的缺点。若没有不悦地皱着眉的话，眼睛还算可爱，两边的嘴角若没有傲慢地下垂，还算有魅力的嘴巴。这么说来鼻梁感觉也很挺。

若这些五官都很立体的话，或许是漂亮的吧。我愈来愈同意他的说法，但现在脸上全是肉，五官都被埋没了。

「会不会是那位有点变胖了呢？」

沉默半晌的春婆婆一如往常地温柔却清楚说出我心中的想法，

「不是的。」店长断然否认。「身材不仅很瘦，穿着黑色裤装很帅气，还留着一头长直发。」

我和春婆婆四目相对。虽然不认为是同一号人物，但推论起来应该就是她。也许那位小椋小姐当时比现在还瘦十五公斤以上，同时也没有疏于保养头发吧。

「那么，那起事件是──」

「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件，」店长沉重地说。「有点古怪的事件，而且在这起事件中，我这个人也达成了还算重要的角色。」

「是担任侦探的角色，与小椋小姐一起解决事件吗？」

我问完后，店长说：

「不，并不是那种了不起的角色。」

「那么是犯人吗？」

「为什么一下子跳到那么远呢？」

「那么是嫌疑犯吗？」

「这样也没离开刚刚的范围吧，寺坂小姐眼中的我是这种人吗？」

「不是的。」我含糊过去。「不然就是目击者或证人吗？」

「也不是这样的。」

「那么是什么呢？还有，那起事件究竟是什么呢？」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就向两位说明事情经过吧。刚好店里也很空。」

于是春婆婆和我便听关系者之一的店长讲述在高级宅区发生的「古怪事件」的经过。

究竟是什么事呢，觉得有点兴奋。对店长本身而言，聊聊这件事或许也能转换一下最近恼人的心情。

虽然转换程度仍然有限，至少能有些许帮助。

2

「事件发生在三年前的初夏，我在休假日时去新宿西口附近逛逛的时候。从以前就一直使用的相机坏了，出门送去修理后正要回家。

『山田？』这时有人叫我的名字，还在想会是谁时，原来是大学同窗的柿泽毅。我和隶属于富二代团体的他并没有一起做过什么事，在教室遇见的话会聊个几句，非常一般般的同班同学关系。

『好久不见了呢，自毕业以来就没见过面了吧？六年？还是七年没见了呢？』

唇红齿白的帅哥柿泽，眼尾有些下垂，即便如此仍不减男子汉的魅力。虽然是他自己主动打招呼，但表情有点恍神的样子，

『对了，现在有时间吗？』

突然急着进入正题般地直盯着我的脸，似乎想到什么似地。

『没想到会遇到山田，有事想拜托你。方便的话能否去那边的咖啡店聊聊。』

于是两人便进到咖啡店里，以下是柿泽拜托我的事。

『我父亲没见过你吧。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自几年前生病以来，身体似乎愈来愈差，但却人老心不老。虽然从公司经营的第一线退下来，但偶尔还是会进公司下命令，某种层面上算是精神奕奕地在管事。』

大约一星期前，父亲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

『奇怪的信？』

『对，没有寄信者的名字，邮戳是池袋还是哪里的。收件人姓名或本文都是用列印输出，所以写信的人是谁，是男是女都不得而知。

内容是这样的：五月二十五日，晚上十点，将取走府上的海格力斯雕像。要报警也请便，我一定会造访府上──』

『那就是……』

『小偷寄来的犯罪预告。一种类似挑战书的东西。』

我惊讶小偷的大胆无惧，但另一方面又好奇海格力斯是怎样的雕像。

我向柿泽询问雕像的事，他说那是父亲龙造年轻时前往法国游学时购入的青铜制雕像，高有五十公分，摆在父亲书房书架上做为装饰。

由于我想像的是等身大的石像之类的，不知如何偷盗这么大的物件而觉得不可思议，但这么小的话我就明白了，不过，既然是金属制，

『小归小，不是挺重的吗？』

『是的，还有个硬邦邦的台座，再加上海格力斯浑身肌肉，还拿着粗的棍棒什么的。』

如果是魁梧的男性也是能够抱着跑，会被偷走也不是绝无可能。柿泽这么说道。

说到艺术品的价值，这雕像的作者并非特别有名的人，以学生来说是高价品，似乎是这样，但对龙造却是充满回忆并珍藏的物品。

『大费周章地来偷这样的东西，是对你父亲不怀好意的人吧？』我试着问。『又或者，这几十年间雕像价格上涨了？如果没有，就是其实没有要来偷的意思，只是个恶作剧。』

『这些可能性都要怀疑才对。』柿泽点头说。『总而言之，得万分小心才行。』

『这是当然。』

『预告信上写着要报警也请便，但父亲却不打算这么做。他原本个性就好强，认为自己的身体要靠自己来守护，而且也很倔强。』

所以犯人主动说『可以报警』，他反而逞强『怎么能报警』。结果就是这样吧。

『这样也无妨，我劝父亲至少要把雕像收进保险箱里，但他并不听我这个儿子的建议。』

柿泽皱起眉头，叹口气后摇摇头。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离预告的日期还剩两天。』

对，五月二十五日就是后天。

『已经都二十三日了，但雕像仍摆在书房里。虽说是在二楼，但也太毫无防备了。

我家里的人有父亲、妹妹小碧，以及家政妇良江女士──是从以前就在家里工作，母亲过世之后就住进来打理家务的高龄妇女。可是男生就只有父亲，多少有些力气的只有我一个人。

所以，我今天看到山田先生才想拜托你。』

他的确一开始就这么说过了。

『你要拜托我什么？』

『只有家人的话觉得放心不下，所以想请你帮忙。只不过，这是我们两人的秘密。若跟父亲说我拜托其他人的话，他肯定不会同意而啰哩啰嗦。

所以，不好意思，后天的晚上麻烦您来我家一趟，在我家附近巡逻。家中范围由我来安排，请你巡视外面的范围。而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而已。』

柿泽拜托他的就是这件事。后天的话，工作预计只到傍晚就结束，并不是不能商量的。

『只不过，我得先声明，』我觉得不能让他误会。『我身为二十九岁的男人应该还是有平均的臂力……或起码九成吧。但如果是你的话，或许能找到更厉害的帮手──』

『我明白。我和你一起上过体育课。可是山田你人高马大的，看起来比实际强多了。

在警卫上重要的是外表这项条件。即使小偷来到我家附近，看到山田来回巡视的话，有可能会觉得棘手而放弃计划。』

『会这么如你所愿吗？』

『或许不会，只不过这种状况也不会造成什么严重的危险。』

柿泽认真且直勾勾地看着我。

『应该不会吧。毕竟对方不是偷偷潜入别人家，而是先特地寄来预告信，看来并非普通的小偷。』

就像小说中出现所谓的的怪盗。怪盗爱演戏，把偷盗视为智力较劲，像是游戏一样，而且会想要公平竞争。因为和粗暴的帮派那些人不同，不会被开枪攻击，或突然被刺伤。』

『至少揍一拳让人昏倒之类的。』

『没错。』柿泽开玩笑地向我挥拳头。『小心这个就行了。』

柿泽这话说得轻浮，尽管不可能百分之百信任他，但听起来也颇有道理。

那么，结果我答应柿泽的委托。即使说话的语气轻松，但时而紧张时而叹气的样子显露他很烦恼。

看他这样子，涌起一股想帮助他的心情。或许是他这个人天生好相处，或是家庭教育很好的关系。以及，我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很好奇，算是爱凑热闹吧。

而且再加上学生时代的谁谁谁曾说『柿泽的妹妹是个大美女』的传闻，或许和这原因并非完全无关。可是之后实际见到面，也相处一段时间，发现小碧小姐的确是美女没错，但应该说她说话太过直接，还是太千金小姐脾气呢，并不是会吸引我的类型。

所以说，就是这么回事──」

店长话说到这里，看到我的咖啡杯空了，便礼貌地问我要续杯吗？

虽然不是说不想喝，但我更想听他说下去。我摇摇头拒绝，和当然什么也没吃没喝的春婆婆等待着下文。

坐在一如往常没什么客人在的店内角落上，大概一段时间也都不会有客人上门。话虽如此，若一直这样门可罗雀，这家店可就不妙了。

「所以说，」店长咳了几声，宽大的肩膀微微摇了一下，接着说下去。「五月二十五日晚上，我在柿泽家附近的车站下车。他要我从八点左右开始巡视，大约是在十分钟前的事。

我照约定打电话给柿泽后前往他家。服装打扮最好是能融入附近的气围，特地穿西装也很怪，而我原本就没有T恤或POLO衫，于是我从容地穿着平时休假日穿的衣服。

即将来临的骤雨推开了白天的热气，潮湿紧张的空气中，我来到柿泽家旁。那是间两层楼不算小的房子，透过茂密的杂草隐约看得到一楼的部分。我在门前当然没有按门铃，而是一边想着柿泽事前传来的配置图与内部的照片，若无其事地漫步过去。

仔细想想，走在夜晚的住宅区大部分都是赶着回家的时候。很少像这样又像散步又像漫步般的步伐走路。踩踏着湿濡的地面，感觉自己像只野猫一样。

住宅的居民不知都已经在家或很晚才回来，路上几乎没有人。

丰饶的住家之间只有一间看起来像是废弃屋一样的住家，我将这里当作折返处，思索着一连串发生的事。

虽然有几点觉得很奇怪，但某种意义上最大的疑问也是这个。为何要偷海格力斯雕像呢？

根据柿泽传送来的照片，的确是浑身肌肉的海格力斯雕像。单手拿着棍棒，并且拿着看起来像是毛皮一样的东西，柿泽解释那是海格力斯的十二项丰功伟业之一──他所打倒的猛狮子的毛皮。

虽然是裸体的男子像，但看了也不会不舒服。作为艺术品来说是否有价值，素人的我还真的看不出来，既然说是有价值应该就是如此吧。

然而，雕像摆在龙造先生的书房，书房正下方的客厅里的照片中，还拍到其他很多看起来有价值的东西。

金工打造的座钟、银制食器、大张的油画或陶壶等。或许是家里传承下来的，又像是龙造先生中年以后获得的，都比用学生零用钱买的海格力斯雕像有价值。从大小与形状来看，偷起来很简单──这说法也很怪，家中似乎仍有许多可轻易搬运的东西。

为何放着好偷的东西不偷，偏偏要偷海格力斯雕像呢？难不成犯人是希腊神话的狂热份子，或海格力斯的疯狂粉丝吗？

还是说，跟艺术的价值或海格力斯无关，会不会秘密就在雕像本身呢？雕像里头隐藏了什么呢？名侦探出现的悬疑小说不是会有这样的状况吗？」

「有。」我想起的确有这件事而附和他。「可是这又不是石膏，犯人可以趁刚完成还很柔软的时候将宝石埋进去，为了拿出宝石再砸破吧？」

「对。」店长点头。「如您所知，金属制的像或许就不会这样了。要塞入什么小东西都很难，要破坏的话声音也很大吧。」

的确如此，我也这么认为。跟店长说得一样，若是金属制的海格力斯雕像真相则就另当别论了。

「然后，还有一个根本性的疑问，一直在我脑海中。」店长转向春婆婆。「我想春婆婆应该也知道是什么事吧。」

「就是，那个吧？」老婆婆依旧温和的态度。

「若说到奇怪之处，便是一开始信是寄给朋友的父亲。究竟为什么要寄这种信呢？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说得也是。如果真心想要海格力斯雕像的话，不需要特地寄犯案预告信，默默潜进去拿走雕像绝对是最好的方式。

「会不会其实目的并不是海格力斯雕像，而是其他的东西呢？」我试着提出想法。「先是预告说要偷海格力斯雕像，引起那家人的注意，再趁机偷走其他的东西──」

「不，即使有这样的盘算，到头来也只是让全家人更警戒而已。就像现在柿泽要我巡视四周环境一样。」店长说到了重点。

「若犯人不是太笨的话，应该想像得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而且最重要的是，所谓的『转移注意力』，应该是有人在监视的状况下来会有的想法吧？」

「这么说的话──」

「这个柿泽家会把有价值的东西随意放在架上，或装饰在墙上。孩子们各有各的工作和事情，父亲龙造则会借故去公司，白天只有高龄的家政妇一个人在家，家里应该经常没有人。

在那样的家里头，有需要像刚刚寺坂小姐所说『引开注意力』的状况吗？」

「没有。」我断然同意。「这样的话，目的仍是海格力斯雕像啰？就算是这样，为何要寄预告信来呢？」

既然是如此没有警戒心的人家，偷偷潜进去才是上策，任何人都会做出这样的结论。

「那晚，正是这样的疑问盘旋在我脑海中。跟在住宅区走来走去盘旋的我一样。

时间是八点半左右，附近依旧没半个人影，我不知已经是第几次走回柿泽家，并绕到后门。

根据柿泽的叮咛，那边的客房附近要特别注意。平时没使用的房间，面向毫无人烟的马路，再加上又是有海格力斯雕像书房的正下方，只要爬上庭园里的树，就能直达二楼的窗户。

因此来到后门的马路上时，我更加放慢脚步，跟之前一样并无异状，于是我看向二楼的窗户。

龙造先生书房的窗户拉上淡色的窗帘，隐约看得到房内的状况，在那之前也看得出来有类似男性的身体在室内走来走去。

不知道是龙造先生，还是儿子柿泽。反覆看着这两人之中的不知道哪位，最后，窗帘微微飘扬而清楚看到是上年纪的白发男性。

原来他就是龙造先生啊，我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这时身后传来细微的声音，接着感到空气的晃动。

正想回头却已太迟，下一秒我的后脑杓已被强力重击。然后差不多前后的时间，我眼中看到从书房窗帘的缝隙间像是圆形重叠的两张脸──满头白发的男性和他的儿子柿泽，柿泽惊讶地张大口，因而能够清楚看到友人柿泽的脸。

然后我一瞬间便失去意识。视线一片漆黑，我已经倒在路上。」

店长话说完，春婆婆和我片刻说不出话来。

话题开始前，店长说三年前的这起事件自己「达成了还算重要的角色」，而且不是侦探也不是犯人与嫌犯。

的确是这样没错，因为店长山田先生担任的角色是「被害者」。

3

「之后的状况怎么样了呢？」我立刻讯问店长。「海格力斯雕像真的被偷走了吗？犯人是谁呢？」

「山田先生没受伤吧？」春婆婆问。「我完全不晓得三年前您曾遭遇过那种事。」

听到店长这番经历，春婆婆和我反应竟是如此天差地别。这就是人品（与幽灵品？）的差异吧。

我自己只想听接下来的状况，几乎完全不担心店长身体，觉得有些罪恶感，

「托您的福，我很硬朗，如春婆婆所知，当时工作也没请假。感谢您的关心。」

本人既然如此保证，应该就没事吧。店长向春婆婆恭敬地低头道谢，接着继续描述友人家所发生的事。

「我想我完全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长。柿泽马上跑过来，抬着我的肩膀把我扛回他家。这时他的脚下也有点不太稳，之后听他说，他从二楼冲下来时，在途中一个踩空，撞到玄关旁的墙壁。

他让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是要说出我的身分，以及拜托我巡视住家四周的事。龙造先生打电话请家庭医生过来，不仅如此，也通知警方说明事情经过。

『父亲，这样好吗？到头来还是报警了。』

脑袋终于清醒过来的我，听见柿泽这番话而跳了起来。

『没什么好不好的，毕竟有人在家门前遭到攻击啊！』

有些沙哑却强而有力的声音，粉碎了柿泽的犹豫。

『而且还是被我家的纠纷给扯进来的外人。』

我眼睛睁开，第一次看清楚龙造先生的模样。

如鹤一般纤瘦的身体，双眼烔烔有神的脸庞。既充满男性的威严，同时，该怎么形容呢，会令人联想到西洋古建筑物屋顶上的恶魔雕像，极具个性的容貌。和儿子长得不太像──花美男外表的柿泽因为撞到墙壁眼旁出现瘀青，看起来更不可靠。

『你这个人啊，既不稳重又缺乏耐心，多管的闲事比常人多一倍。没经过我同意，就把外人给牵扯进来。』

『真的很抱歉。』

我从沙发坐起身道歉说。责骂的虽是柿泽，毕竟也跟自己有关系所以不能不道歉，气氛感觉就像这样。

长得有点像山羊的年长女性照顾着我，这个人是家政妇良江女士。柿泽的妹妹小碧小姐没做什么事却进进出出的，果然不负胜名是个美女──遗传自父亲的立体五官再加上女性的柔美，其美貌简直不输女明星。凸显纤瘦身材的合身紫色衬衫，配上米色的长裙也很有气质。

医生处理我的伤势，做了简单检查后说『没什么大碍』便离开，接着换警方到来。

那些人是三名穿着制服的警官和两名刑警──穿着西装无精打采的中年男性与英姿焕发的年轻女性。名字是小椋敏惠。」

与我所认识的小椋小姐似乎是同一个人，但仍然无法相信。感觉好像穿着尺寸不合的鞋子一样，我以这样的心情听着内容。

「之所以会派那么多人来，是因为龙造先生在电话里跟警方说了那封预告信的事。」

山田先生轮流一边看着春婆婆和我的脸，依旧一脸认真地接着说下去。

「寄了那种信，而且还真的攻击人的话，肯定是脱离常轨的犯人没有错。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所以警方也很小心。

时间超过九点，是预告信上写的十点前的一小时。警官们警戒着住宅四周时，年长的刑警开始做笔录。是四十五岁以上不起眼的男性，好像是警部补，我记得是叫做黑木的人。或许是叫黑泽，不过那不重要吧。」

小椋小姐的全名每个汉字都记得一清二楚，对这男性的事就随随便便。

「『重点就是这个吧。』警方听了大致的来龙去脉后。『海格力斯是近五十年前在法国得手的，价格换算约两万日圆左右。之后也没有价格上涨的契机。』

『应该没有上涨的机会。』龙造先生说。『既不是名人的作品，市面上也有量产同款的雕像。』

『有多少人知道这座雕像呢？如果是可以进到二楼书房的人，就可以缩定到某种程度吧？』

『您说得没错，去年纸业界的人来家里取材，曾在书房聊过一阵子。因为那雕像清楚地刊登在报纸上，看到这照片的人应该都知道。』

『原来如此。有没有在当时，又或者是之前或之后，提出转让雕像的建议──』

『完全没有。』

『即使如此，仍突然收到这种信。』一位警部补在预告信前歪着头。『可惜，这样几乎无法从信上查出寄信人了。即使查得出来印表机型号，但反正是到处都有的机器，即使顺利找出指纹，若不在警方的资料库中也没什么帮助。』

不只外表没精神，说起话来也都很悲观。

『那么，能让我们再看一次那座雕像吗？』

于是柿泽父子与两名刑警和我──头痛也几乎好了，因为愈来愈好奇，于是我们五个人便决定上二楼。

位于客房正上方的书房房门一开，尽头处的书架上，电子式座钟旁边就是话题中的海格力斯雕像。大约是成人男子膝盖到下方的大小，如同照片上看到的勇猛身姿，以及四方型的台座，重量似乎有十公斤。若力气大的人应该不难搬运，但有的人可能会闪到腰。

『这座雕像拿着的彷佛皮毛的东西是什么呢？』

来到近处后，小椋小姐用清晰的女低音问，

『是狮子的毛皮。据说是海格力斯的十二项丰富伟业──』龙造先生才一开始解释。

『不用多做说明了。』但小椋小姐很快打断他的话。『因为我觉得拿着毛皮很怪。我对神话没有兴趣，将这样的男性裸体视为艺术什么的，我也无法理解。』

她长发飘动着潇洒地这么说，有一种清爽的感动。」

先不管店长当时的想法是什么，听着这番话的我，才终于觉得她就是「那个」小椋小姐，开始认同或许真是同一个人。店长不知我这样的感概，接着说下去。

「『那么，请让我拜见一下。』

警部补手伸向雕像，一边咋舌说『挺重的呢』搬动着并到处敲敲打打，连台座的底部都仔细观察，最后：

『似乎没有奇怪的地方，也没有刻文字或记号之类的，也没有什么隐藏的空间，不可能打开才对。』

他用懂了什么，又像不懂一样的感觉说下去。

『总之，我们先下楼。雕像放在这里比较安心吧──如果盗贼从窗户进来的话，只能爬树或爬梯子，但下面有人在监视着，所以不可能这么做。』

为求谨慎，把一名警官叫来窗户这里，命令他在雕像旁监视后，回到彷佛值班室的客厅。我喝着良江女士倒的咖啡，盯着时钟，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距离十点还有三十分钟。』警部补摩擦着双手说。『就利用这个时间，我想再一次询问山田先生被袭击的事。请各位告诉我看到的画面、听到的声音之类发现的状况。首先是山田先生。』

虽然这么说，但我能说的事非常少。只听到微弱的脚步声后就被揍了，看到的画面只有书房窗户上柿泽父子的脸。

『说得也是，因为人类背后又没长眼睛。其他人呢？』

『如这位先生所说，当时我人在书房。』龙造先生率先开口，『我从窗户往下看，看到可疑的人──失礼了──在徘徊，有点担心而把小犬叫来，立刻发生这件事。』

这时便看到山田先生突然倒下去，我反射性回头看海格力斯雕像，瞄了下旁边的时钟。我想当时的时间是在八点三十一分。虽然无法连几秒都记得。

再度看向马路时，已经不见犯人的身影。更仔细地说，因为太暗而看不清楚比较接近事实。』

『原来如此，毅先生您呢？』

『我因父亲叫唤而去书房，从窗户看出去确认到那个人是山田。我才想要解释状况时，山田竟然就倒下去了。

如各位所见后门是很窄的路，灯光也零零落落。虽然刚好看到山田的身影，但犯人几乎无法确认。总之我赶紧下楼──半途中拐到脚而花了点时间，从玄关绕到马路上时，犯人已经不见人影了。

『原来如此。虽然后门离现场很近，既然是从二楼下楼的，当然是从玄关出门的吧？』

黑木警部补点点头，良江女士刚好替他的杯子倒完咖啡，于是问她：

『家政妇女士有看到什么吗？』

『没有。况且我原本就什么都不知道──那封奇怪的信我也没听说，所以悠哉地处理明天晚餐的菜。晚餐开始的时间是八点十分或十五分，应该是这段时间吧，我为了做炖牛舌而将香料揉进肉里，就做了这些事。

从小碧小姐待的客厅传来音乐的声音，同时听到极大的脚步声──应该说摔倒的声音，从玄关那里听到像是撞到什么的声音。毕竟我手很脏所以洗干净后才过去看，这时毅少爷和小碧小姐说了几句话，就开门出去了。过不久便看到毅少爷扛着朋友肩膀进来。』

『原来如此，那么小碧小姐呢？』

『我从八点就一直待在客厅看电视。因为卫星放送电台播放了我钟爱的管弦乐团的演奏会。』

客厅是在这房间的隔壁，但窗户是拉上窗帘的，所以山田先生遭袭击时完全没有发现。由于窗户也是关上的，即使外头有些什么声响，应该也被音乐遮掉了。

只不过我有听到下楼梯的声音，可能是哥哥的脚步声吧。刚好是《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前奏的定音鼓奏起的时间点，同时发出很大的响声。』

『对，就是这样。』良江女士热心地表示：『跟咚咚咚咚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惊讶地走出玄关一看，哥哥正摇摇晃晃站起来。对开口叫他的我说了听不太懂的话后就走到外面去。之后的状况就跟大家知道的一样。』

『小碧小姐也不晓得犯案预告信这件事吗？』

『我听说了，可是我当时觉得反正不过只是恶作剧。毕竟，那座雕像并没有昂贵到要特地来偷，充其量只是父亲的纪念品而已。』

『这么说，担心的人只有令尊和毅先生而已吗？』

『一开始担心的人只有儿子而已。』龙造先生说。『他胆子小，都快三十了，无论公司的事或家里的事都搞不定。

看到那封信后，就吵着说要将雕像收到寝室里的保险箱。虽然我没理会他──』

『虽然您这么说，却没丢掉犯人寄来的信而且还收起来了。』这时小椋小姐说：『从二楼看到可疑人物时──那人其实是山田先生──有所警戒而叫毅先生过来吧？』

龙造先生点头，认同可能会发生事情的机率──至少有百分之十的可能。虽然没有积极处理但也没有不理会这件事，他判断有这样的风险存在。从窗户看到我时，危机感上升约百分之六十，多多少少检讨过是否要听柿泽的建议将雕像收进保险箱里。

谈话期间，时间一点一滴往十点迈进。守在四周的警官们没有报告任何异状，想当然耳，也没有直升机什么的接近二楼书房的窗户。

终于时针的长针接近最高的位置，到达后再接着慢慢地前进。

然后五分钟、二十分钟过去。

『看来，那个盗贼放弃了。』

直到黑木警部补说了这句话，现场的紧张感才稍微缓解，十点已经过三十分钟了。

『这一切很难认为只是单纯的恶作剧。事实上山田先生遭袭击，很难相信是跟此事无关的偶然而已。』

犯人对此事相当认真，过八点之后来到这附近，发现似乎是在巡视的山田先生，便从背后攻击把他处理掉。然而，看到之后我们警方一个个过来，犯人判断无望达成目的而打退堂鼓，就是这么回事吧？』

『恕我直言，这样不是很奇怪吗？』

柿泽家客厅响起响亮的女低音，在场成员全部看向声音的主人。

那声音当然是小椋小姐。从刚刚就一直思索什么的表情，这才终于开口。

『那个预告信原本不就挑衅地说要他们去报警吗？然后收到信的好强的那一方──即使是像龙造先生那种人，若真的发生伤害事件的话就十分有可能报警，而龙造先生实际上也这么做了。』

发生了这种事，结果因为警方抵达而放弃计划不是很奇怪吗？就算是再怎么脱离常轨的人。』

『的确，或许是这样。』她的上司有些怯懦。『可是，若真是这样呢？犯人究竟在盘算什么呢？』

『犯人，这词汇有点抽象。』小椋说。『首先，关于那封威胁信，我想讨论看看对方是为了什么意图才写的，方便吗？』

『当然，我们也不能就这么回去。』警部补看着柿泽家每个人的脸。『可否再打扰一会儿，在这里讨论呢？』

『当然。』龙造先生说。『也让我们加入吧。』

龙造先生这么说之后，感觉儿子柿泽和女儿小碧也决定一起留在客厅了。也就是说，这是独裁制的家庭，而家政妇的良江女士似乎是被挤出框框之外，依旧替大家准备饮料之类的，基本上一直待在客厅。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听听小椋小姐对于那封预告信的意图有什么想法？』

『大致来说有两个可能性。』小椋小姐态度冷静，将飘逸的长发往后一拨。『写信的人──暂且称呼对方为犯人，但那犯人真的想偷海格力斯雕像吗？或是其实并不想偷呢？

我不觉得是前者，这是第一个印象。我本身不懂艺术，但看来对那些艺术爱好者而言，那雕像也没有那样的价值。

当然，也有可能犯人想要那座雕像是和艺术无关的理由。像是雕像上设了什么机关，或有什么讯息等，但警部补确认后却都没有。是这样吧？』

『是吧，就是如外观所见的普通雕像吧。还是说那不是镀金，而是纯金打造的。』

当然，从警部补的口气来看，并不是真心如此认为的。

『若是这样的话，』小椋小姐接着说，『犯人真正的目的不是雕像──这样想较妥当。从根本性的矛盾来看的话，若真的要偷雕像就不会写预告信，偷偷潜进来偷走才是上策。』

『或许真是如此，那又是为了什么？』

『若犯人是为了其他的理由写预告信的话，究竟会是什么理由呢？可以认为是，那封预告信会带来什么效果吧？』

『效果？』

『又可以说是现象。犯人企图引起某个现象，因而指定要夺走海格力斯雕像，但问题是为什么是海格力斯雕像？为什么其他的东西不行呢？』

为何是海格力斯雕像？刚好在两个小时前，我在徘徊夜路时脑海中浮现的疑问正是这个。看来大家都有这个疑问，因此等待小椋小姐说出接下来的内容。

『夸下豪语要去偷重要的东西，想让柿泽家的每个人转移注意力，趁混乱之中搞什么手脚，可是这样的话，不是海格力斯雕像也没关系才对。

更有价值、而且更轻巧的东西在这个家多得是──客厅或书房都有，若要偷的话那种应该也比较有说服力。』

『这也是。』黑木警部补说。『有很多不像那雕像一样重，那个雕像明明不算大，却重得要命。』

『就是这个。』

小椋小姐食指直指着上司说。

『这会不会正是刚刚那个疑问的解答呢？』

『唉？』

『就是那座雕像的特征。高度虽然没那么高，但因为壮硕的体格、棍棒、毛皮等小道具，以及台座很大的关系而重得要命。虽然我没亲自举起来过，但可以想像得到。』

『那又是什么？是什么意思？』

『不要更大的东西也不要更轻的东西，若是那座雕像的话不就能达到那个功用。就是那个意思。』

虽仍一头雾水，但觉得小椋小姐的话很有道理。同时还发现一件事──刚好人在我对面位置的柿泽肩膀一僵，脸色变得愈来愈苍白。

『龙造先生收到信后，据说龙造先生的令郎毅先生频频建议说要将雕像收进寝室的保险箱吧？』

小椋小姐轮流看柿泽先生和其他人，冷静地接着说下去：

『也就是说保险箱有这样大的空间，实际这么做的话就会知道。将那个雕像从架上拿下来，抱着走在走廊上，收进保险箱里。

那么大的雕像，一般家庭的保险箱是放不下的。而且若是更轻的东西，放到保险箱里就很简单，即使是上了年纪身材又瘦的人也办得到。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一个人也行。』

『也就是说──』

『假设龙造先生相信那座雕像被盯上的话，而且为了保护雕像不被小偷偷走而认真考虑收进保险箱里的话。』

那样的状况下找人帮忙也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这家人当中，只有一个年轻男性。』

『那就是──』

『龙造先生在那个人面前打开保险箱，那个人便可从龙造先生背后窥看保险箱里的情形。制造这样的状况，会不会正是写信那个人的目的呢？』

我的同班同学──就是这家的长子写了那封预告信，小椋小姐的意思是那样。我想不用对二位说明，两位也知道意思了。

他的目的是让父亲在自己面前打开保险箱，知道密码的数字组合。像龙造先生这类型的人物，重要的物品、资料或现金等管理都是自己一个人进行的。从这对父子的状况来看，想像得出来父亲几乎不信任儿子。不只是想像而已，事实上龙造先生也的确这么说过。

若是这样的话，柿泽不仅没见过父亲开保险箱，连密码都不知道也是相当有可能的。他想知道密码──因为某种理由，在接近月底这时期，渴望得到保险箱的密码。

『刚刚的只是推论，没有半点证据。』

小椋小姐虽这么说，有谁会认为没有证据会是问题呢？她都在长得唇红齿白，眼神看着下方，咬着牙肩膀抖动着的柿泽面前这样说了。

『那么，既然这样的话，毅先生把山田先生卷入这起事件中也能解释了。』

小椋小姐美丽的嘴角说出毫不留情的话。

『他瞒着龙造先生，拜托山田先生在预告犯案当天帮个忙，请他在住家周围巡视，但山田先生那样的举动在龙造先生眼中会变成怎么样呢？

事实上龙造先生也说了。从二楼往下看，看到了可疑人物。山田先生就是为了这目的才被叫来的。营造出预告信的真实性，为了动摇只收到信也不为所动的龙造先生，让他有所行动。』

原来是这样！我内心大喊──虽然不可能真的叫出声。从山田先生的举动加上休假日的服装，正好适合这样的角色。

「听到她这么说，我或许露出了受伤的表情吧。」

如今穿着制服的白上衣，胸前别上「店长」名牌的山田先生接着说下去。

「柿泽抬起脸看向我，一脸认真地道歉：『山田，真的很抱歉。很抱歉事情变成这样，但希望你相信，揍昏你的人不是我。』」

没什么相信不相信的，应该不会是柿泽揍我的。因为昏倒前我清楚看到他和父亲站在二楼。

『就算是这样──』

明明人在这里，却一直沉默的黑木警部补终于开口。

『那封信是毅先生写的。从本人的说词来看的确是这样没错，那么，揍昏山田先生的又是谁呢？』

『当然，不会是无关的第三者。但又不是去偷雕像的小偷。毕竟根本没有小偷。』

『这样的话──』

说话声音低沉的并非黑木警部补，而是严肃的脸上露出苦涩的龙造先生。

『是这个家中的某个人揍昏了山田先生。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嗯，一般来想就是这样吧。』

小椋小姐语气不在乎地说，龙造先生想再开口，却依旧表情苦涩地把话吞下去。

『这是想当然耳的事实吧，龙造先生，而且毅先生因为这位被害者的证词而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小椋小姐表情冷漠地继续说下去。

『留下来的女性有两人，小碧小姐和良江女士，乍看之下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人是小碧小姐。』

视线集中在她们身上，小碧小姐昂然地挑眉回看她，良江女士则一脸困惑的表情。

根据小碧小姐的证词，她听到毅先生跑去现场的脚步声，应该说是在楼梯上摔倒的声音，和电视上播放的演唱会的某个画面同时听到。良江小姐认同她的说法，并在之后也说出来。』

若向电视台调查播放内容，再与龙造先生说的犯案时刻对在一起的话，或许是合得起来的吧。然而，时间再怎么合，也不是绝对性的不在场证明。仅仅一小段时间─大概十秒或十五秒──从犯案后到时间过去，都没有小碧小姐在客厅的证明。』

『然而，称得上是不在场证明吧。』黑木警部补疑惑问道。『如果是小碧小姐在马路上捧昏山田先生的话，才不过十秒或十五秒就回到客厅也是不可能吧。』

『很难说吧？』

『这么说也是。假设，从后门马路绕到玄关的话，光这样就很花时间。毅先生是从二楼用跑的下楼，连带摔跤，来到玄关的话肯定比较快。

无论是小碧或是其他人，犯人只要来到玄关的话，就会和毅先生撞在一起。照理说一定会这样，但从刚刚的话听来，无论是小碧小姐或良江小姐，都是在毅先生撞到玄关的墙壁后才从家里出来的。

也就是说只能认为是使用了后门，毕竟每户人家都是这样，这家的后门也是连着厨房的，而且在事件发生前后，良江小姐都在厨房──』

『恕我直言，』小椋小姐回应。『刚刚警部补的话中，有一点不正确。』

『哪件事呢？』

『应该不是后门，而是栅门。犯人肯定是穿过了栅门，这我也同意，但不代表就是使用了后门。』

从家里出来是用后门，在那之前有道树篱笆的栅门。非得经由正门或栅门，才能穿越隔着自家土地与外界的篱笆。可是不一定要通过后门。小椋小姐说。

『是爬窗户吗？』警部补打量着穿长裙的小碧小姐，脸上露出──这么淑女的女性竟然会这么做──的表情。

『是的，警部补或许不晓得，小碧小姐穿的并非紧身，而是荷叶边的长裙，即使是长的裙子也能坐脚踏车或跨越窗户。因此，假设小碧小姐是犯人，在毅先生到达玄关前先回到客厅也是十分有可能的。』

『可是，』有些犹豫却很热情的声音插话进来。声音的主人是良江女士。『请听我说，我在处理菜的工作台前方有个窗户。因为是人无法进出的小窗户，所以有时也会打开窗。』

『是哦，然后呢？』

『而且那时窗户也是半开的。因为在处理味道很强的食材所以先打开。而窗户的位置大约是人脸的高度，就在处理菜的我的视线高度前方。

只要实际穿过庭院就会明白，来往客厅与栅门之间时，无论如何都会通过小窗户前面。因为有一些植栽什么的，所以只能这么做。』

『那么你的意思是，在事件发生前后，并没有看见小碧小姐穿过那里的身影吗？』

『嗯、嗯，对。』

频频点头，看起来像是包庇小碧小姐，但若这样的话犯人只能是她自己了，不晓得她有没有发现这件事。

『恕我直言，』小椋小姐对良江女士用比对上司说话还礼貌的语气说：『有个法方能够即使通过窗户，也不会被看到。是非常单纯的方法。』

『把身体压得比窗户低就可以了吧。』黑木警部补喃喃说。

『没错。』小椋回答。『这是很有可能的办法，但还有一个问题。』

穿着长裙的女性，在雨刚停的庭院做这种事的话，即使再怎么小心都很难避免裙摆沾到泥巴而变脏。你们看，就像这样。』

小椋小姐玉指一伸，大家的视线全聚焦在米色的裙子上──而其中最目不转睛盯着的，是裙子上其实一点脏污都没有的当事人。

小碧小姐发现掉入小椋小姐的陷阱里，瞬间抬起视线脸颊胀得通红。

『是你干的吗？』龙造先生问说：『是你从背后接近那个人并揍昏他吗？』

『嗯，对。』小碧小姐用豁出去的口气承认是自己做的，但过几秒后又态度一转。『可是，错的人是哥哥啊。』

『什么意思？』

『当然就是写那种信，和之后叫山田先生在家里徘徊这件事。

待在客厅，从窗户看到那模样的话，铁定以为那就是写信的人。所以说，真正的目的并不是那座雕像，或许是更坏的事──这么想而觉得可怕也不奇怪吧。

我真的觉得这样对山田先生很抱歉。为了我们家特地过来帮忙，却被擀面棍打昏。知道事情真相之后觉得他太可怜而实在说不出口。真的很对不起。』

4

「然后──」

重覆小碧小姐的话之后，店长彷佛望向远方般沉默下来，因为时间过很久，所以我先开口。

「后来怎么样呢？」

「关于我被打昏的那件事，听取了黑木警部补的建议，最后决定和解了。关于犯案预告信，警方对柿泽提出警告的处分。

柿泽家一双儿女因为都做了错事，龙造先生非常生气，而从孩童时期就照顾他们两人的良江女士则泪流满面。

话虽如此，我倒是对柿泽这男人有点另眼相看。虽然他欺骗我也利用了我，但一看到我昏倒就刻不容缓跑过来──绊到脚还撞到墙仍冲过来救我，把我扛进家里。

老实说，学生时代时并没有和他特别熟，但事件发生之后到现在都有联络。说是联络，不过是寄寄贺年卡或偶尔通通电子邮件之类的。

「另一方面，关于他的妹妹小碧小姐这位女性，我反而多少有些失望。」

「就是说吧？因为她说的话颠三倒四的。」

我不得不说出从刚刚就一直盘旋在脑海中的事。

「一开始听到这件事时，明明说那种信一定是恶作剧，之后从窗户看到山田先生的身影觉得可怕就下意识揍了他。说是『下意识』，看起来根本事先就准备好了擀面棍，而且关于窗户的事，她一开始也说窗户是拉上的所以看不见外头，这样的话──」

「小碧小姐的话的确很矛盾呢。」

山田先生打断我的话似地叹着息说。

「我认为小碧小姐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柿泽的朋友。或许当天的八点之前，有听到柿泽和我用电话商量这件事。

在这之前，她应该也知道柿泽写了那封预告信，以及他在盘算什么吧。不像小椋小姐那般有条理地推理出来，而是从他平日的态度，晓得各种内情──借款与日期等等──可能是从这里推测出来的。

话虽如此，本来觉得哥哥的计划反正行不通而没有理会，当天却觉得说不定会很顺利。原因就是看到我的身影。龙造先生说因为看到我而提高危机感，小碧小姐是女儿，所以想像得到父亲的反应吧。

小碧小姐想阻止哥哥的计划。事情太严重了，所以才揍昏我。理由虽然说得通，但若只是要阻止计划应该还有更稳妥的方法吧。

最稳妥的办法当然就是向龙造先生全数供出，但为何她却没这么做。

一开始想将方向引导至黑木警部补所说的结论──预告信并非恶作剧，犯人的确出现在现场，但看到警方过来而吓得逃走的这个结论。虽说是阻止计划，但也想保护哥哥的名誉吧。或许是这样。觉得她本身有什么不良的企图，不要让父亲把注意力放到『金库』上，也或许是我想太多。总之，老实说，我不懂那些千金小姐在想什么。

因此，虽然是有些不愉快的事件，但小椋小姐精辟的推理令人感到很痛快。」

「可是，」春婆婆耸了耸穿着和服的肩膀。「老实说，依我来看，我对女刑警的办案方法不是很认同。」

「是裙子那件事吗？」我快速问道。「这部分的话，我也觉得有点不妥。用不是证据的证据动摇对方。」

「虽然这部分也有，」春婆婆语气虽跟平时一样轻松，眉间却蒙上阴影。「这件事不要太过深究便结束我想也是好的。我想应该半途就明白这两件事或许都是家人之间的问题。若真是如此，毕竟这是外人无需知晓，那一家子之间密切相关的事。

当然，这件事就这样结束的话，山田先生就真的太可怜了。既被当成是可疑人物，还被不知名的小偷揍昏。至少也要谈到和解的部分，才能多少弥补山田先生。」

「不，」听到这些的店长摇头否认。「尽管没有得到什么补偿，从这件事中我也学到了宝贵的教训。」

「什么教训？」

「很简单。」

店长一脸认真。

「美丽的女性，心不一定是美丽的。不可以太着重女性的外表。」

店长一脸有所领悟地说，而春婆婆歪着头：「这可不一定。不是有句话说，美丽的玫瑰都有刺，可是有刺的植物多得是吧，而且美丽的玫瑰可是真的很珍贵的呢。」

「那么，讲了那么久。」

这时其他的客人也进门，店长站了起来。

「感谢二位愿意听我的往事。话说回来，对寺坂小姐而言，南野先生调动这件事真是太遗憾了，但听到是小椋小姐接任，着实吓了一跳。或许有一天会有机会再光临本店，我也很期待。」

店长深深一鞠躬后离开座位。目送着他的背影，我的心境半是好奇，半是担心。

三年前的店长受到两位美女的吸引，想像得到他一开始受到女艺人般动人的柿泽碧小姐吸引，之后对小碧小姐「失望」，也明白，同时他的心也转向女强人般的小椋小姐。然后这件事也已经过去，看来他与相亲对象的交往最近破局了。

不能太着重女性的外貌，曾这么说的店长，和现在的小椋小姐再度相遇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而且，如果店长的心意也没改变的话，那位小椋小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只不过是旁观者的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只是不负责任在一旁看好戏而已。

第二卷 再会 雨衣与酒窝的谜团

1

时至春季，我的心情也很缤纷。一早就开始下雨也没有打坏我的心情──从淡薄的云朵落下的微弱细雨让天气突然变暖，不对，应该说变热的这几天，反而感觉到刚刚好的「湿气」。

若不要担心外出鞋或包包走在大马路上会被淋湿，行道树的叶子或箱型花盆的花看起来反而更鲜艳，色彩缤纷的伞下交错的人们面孔也看起来很明亮。

话虽如此，这些或许都是我自身情绪的投影罢了。

毕竟今天要和许久没见的南野先生见面。昨晚电话中提到明天上午有访谈的工作，地点是在都心的饭店，大概十二点左右结束──我这么跟他说。

「那么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吗？离我那儿也不远。」

南野先生这么说。「我那儿」是指他现在上班的地点，樱田门附近楔型的建筑物──也就是警视厅。

他说，目前手上的工作，明天中午前应该能结束。傍晚因为要出差所以必须坐新干线出发，但在那之前可以悠闲地享用午餐。

「偶尔奢侈一下在饭店餐厅用餐也不错，也可以去别的地方。」

南野先生说，因为这缘故，我工作结束后仍留在饭店里，等待他联络。

那天的访谈工作也很顺利──采访的对象是个直爽的人，同桌的编辑也很细心。于是我十二点准时坐在大厅椅子上，确认脚下厚地毯的舒适度。比平时还精心打扮了一番（这么做是因为指定的访谈地点是高级饭店，绝非为了久违的约会），注意自己的姿势端坐在椅子上，一边重读取材的访谈笔记，一边确认手机讯息。

南野先生虽说「工作中午前能结束」，但一开始就说「要有等三十分钟左右的心理准备」。那就有可能变成等一小时或两小时左右了。当然相处的时间愈长愈好，毕竟几乎一个月没见，所以只要能见面都很开心。

楞楞看着饭店大厅上交错的身影，整身派头的上班族、悠哉自由的旅人、等待午餐的女性客人，一边思考南野先生的事和前一晚的电话。

「对了，之前也跟你提过吧？三年前小椋小姐的事情。」

漫无边际的聊天时，南野先生讲起接替自己位置的女刑警。

「听说大众餐厅的店长山田先生见过那时候的她，那时她很瘦，是个大美女。」

听到山田先生这么说的时候，我的确很吃惊。之后跟南野先生说时，他也吓了一跳──南野先生之前都没见过她，看来不晓得三年前的模样。

可是今天和一位同事聊起来，那个人似乎从以前就对小椋小姐很熟，

「据那个人所说，她以前的确是个美女而且很有名，是各种意义上的有名。既优秀，态度也很傲慢。」

「嗯，果然──」

「可是差不多在前年的时候突然变胖，连长相都有了大改变。原本似乎就因为压力太大而暴饮暴食，看来不只这样──」

「不只这样？」

「压力也有很多种，她面临的似乎也不是一种压力。像是工作忙碌，或与上司的磨合之类的。

再加上还有恋爱问题。不，与其说是恋爱，应该说单方面被追求。毕竟人美身材又好。」

听到这种话我也觉得有些羡慕。

「走在马路上被擦身而过的男人一直盯着瞧，被工作上的相关人士追求，其中也有像跟踪狂的家伙。」

受欢迎到这种地步就不会羡慕她了。可能原因真的是压力，反而令人同情。

「因为这些事大吃大喝，开始变胖到某种程度时，或许是有发泄到吧，她的那些压力也少了一些，最后说的跟踪狂现象，也因为变胖而减轻了。」

当然，也有男人喜欢肉肉的女性。应该说，喜欢肉肉女性的男人或许比想像中的还多。可是这些男人所追求的女性形象大部分都是和小椋小姐不同的类型。温柔随和，包容力大──像这样的感觉。」

总觉得有点明白了。该说让人有家的感觉，还是充满母性呢？

「因此，从小椋小姐的角度来看，她可以脱离那些粉丝或跟踪狂，也不再被陌生男子没礼貌地盯着瞧。

而且这个状态对本人而言似乎挺舒适的。这样轻松多了，以后就这样吧，进而萌生这样的想法吧。

下次就更努力增加体重，而且还会很小心地避免瘦下来。服装和发型也是，非一般常识地留意着，持续到现在。似乎是这样哦。」

「啊，原来如此──」

我回应说。只能冒出这几个字，不知该说什么。

因为我没有过度吸引男性视线，过度被迷恋而感到困扰的经验，所以不晓得那是什么感觉。觉得那是奢侈的烦恼，但在另一方面，也多少想像得出来状况「真辛苦」。

话虽如此，仍希望尽可能是美丽的，自己所赋予的条件中至少看起来很美（想看起来很美），任谁都会这么想吧。

竟然故意反过来，看来不仅是有不好的回忆，或许她真是性格古怪的人吧。又或者从少女时期就一直有这样不好的经验，而养成了这种古怪的性格。种种原因想也想不完，果然不论哪种原因都无法理解。

对只见过一次面的小椋小姐这个人的印象因店长的回忆而有所改变，听到这次的事情，我对她的印象又有变化了，也觉得愈来愈不懂她──

我一昧地想着这些事，想到要看手机时早已过了十二点半，都快一点了。南野先生也没有捎来讯息或电话。

不过我也猜到会这样，便离开位置到大厅走走逛逛。我走到最里头，前面有花店、舶来品店、饭店直营的烧菓子卖场，我就在这里随意看看。

绕了一圈回到电梯附近时，包包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紧张地拿出手机却翻倒了，手帐从很难用的外出包中掉出来，我蹲下去捡起手帐时连笔盒都掉下来，最后终于打开手机，结果是不重要的广告讯息。

我感到失望，一边走向刚刚的座位时，背后一个声音追过来。

「请问──」

我回过头，身后站着一名穿雨衣的年轻女性。对方肯定是在我手忙脚乱之际出电梯的人。眼前门打开，走出电梯的是穿着蓝色雨衣──介于墨色与深蓝色之间，由于是颜色罕见的雨衣印象很深刻。

纤瘦的身材，娃娃脸，不是艳丽而是可爱的长相，年龄大概二十岁左右吧。中长发的长度烫了膨膨的卷发，这个人向我递出我的手帕。肯定是跟刚刚的手帐一起掉出来的。

「抱歉，谢谢你。」

我连忙收下来，那个人微微一笑。右脸颊上出现明显的酒窝，感觉已经很习惯似的，连笑容都是工作般的职业笑容。

这样的容貌加上那个笑容，不知为何变得比第一眼老成。或许不只二十岁，而是和我差不多岁数。

对方轻轻点头，往大厅里走去，我则是一边坐回椅子上，楞楞想着那雨衣的颜色真是漂亮呢。

还有，那个人似乎真的很讨厌衣服淋湿呢。虽说从早上开始下雨，雨丝细如绢丝，并非需要特地穿上雨衣的天气。

想着这些有的没有的，并确认预定的工作时，时间已到一点钟，南野先生终于捎来讯息。可是内容既不是已到饭店，也不是正要过去，

「工作还没结束，一点半前再跟你联络。」

尽管我很失望同时也感到一丝不安，仍动着姆指回讯息：「我等你。」

最后，到了一点半时收到「对不起，似乎不能过去了」。

于是我回信说：「我还在等，到两点都没关系。」

「不用等了，我应该无法过去了，因为会来不及搭新干线，真的很对不起。」

太过分了吧？我很想对着萤幕这么大喊，但实在也无可奈何。南野先生没说因为是工作关系而来不了，但其实也没必要说这件事。

大概他现在真的很忙，连说明事情状况的时间都没有。而且搭上新干线之后，就会送来内容更完整的信吧。确定见不到面的天数再度更新后，他以时速两百几十公里的速度，离我离得更远了。

当然南野先生自己也不开心，应该和我一样感到遗憾才对。不，遣憾比我少一点吧──

我决定打道回府而站起来时，本来往出口走去却又折返回来。因为我想替工作上照顾我的人买伴手礼。我记得这间饭店的烧菓子很美味。

我在大厅里头的烧菓子卖场犹豫着要买整盒都是有名的玛德莲蛋糕还是综合的，而向附近的店员开口讯问。

「请问……」

「是。」

看到这个笑容，我有点讶异。因为对方是在大厅里替我捡起手帕的那位女性。

「啊，刚刚谢谢你。」

我反射性道谢，对方却一脸讶异地看着我

「那个，刚刚你捡起我掉的手帕。就在刚刚，在大厅──」

即使我乱七八糟地说明，她的表现也仍未改变。

她的表情既非明显的「这个人在说什么？」的表情，身为店员也不可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只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被搞混了。当然，这只是小事情，不说可能会想不起来，但说了的话应该会想到才对。又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才过了不到一小时。

「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问话的人不是她，而是同样穿着制服的三十岁店员。化着淡妆头发往后绑，态度举止很严肃的女性。

「三、四十分钟前。」我有些畏惧。「一个小时，还是再更早的时候。」

「这样的话非常抱歉，客人可能记错了，一个小时前后我们两人绝对都在这个卖场里。」

年纪较长的店员闭起眼，而话题中的那位女性则睁大眼睛，两人都用不可思议的表情盯着我。

可是，不可思议的是她们的态度。毕竟眼前的店员摆明了就是那时的女性。清瘦的身材和膨松卷翘的发型，而且最初看到的笑容──右脸上深深的酒窝也是一模一样。

那时穿的是蓝色雨衣，现在则是米色洋装配白围裙的打扮。毫无疑问是同一个人。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2

「──这就是昨天发生的事。」

我把话题总结起来。隔天中午来到大众餐厅这个老地方。听我说话的有两位──其实这么说并不正确，应该说一个幽灵一个人类，但人类这一方似乎没发现这件事。

一如往常耸耸穿着暗色调和服的肩头，端坐在椅子上的春婆婆，以及看似打扮得休闲却散发出潇洒感的七十多岁绅士。灰色浓淡相间的格子衬衫，头上的白发营造轻松的印象，胸前口袋露出的白色手帕一角，也完美地成为一部分的配件。

画家佐伯胜大师想来是住在这附近吧。之前见面时仍是春寒料峭的三月，大师是毛衣加花呢毛料的上身打扮，帽子也是羊毛的冬季配件。过了一个月，已然飘荡初夏气息的此时此刻，他将黑色麻料的打猎帽放在身边。

我来到店里的时候，大师已经坐在窗边的位置，似乎在等人，但不像平时那样是在等编辑，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之后春婆婆出现──不知何时现身坐在角落位置之后，大师便立刻站起来走过去。

然后，一观察到那位大师的动作，老婆婆以如电报般的速度向我投以「求救」般的眼神。因此──

「可以一起坐吗？」

大师寻求春婆婆的许可时，我已经坐在春婆婆旁边。

「那是莫大的光荣。」

老婆婆有礼貌地说完后，「可是，该怎么办？」瞄了我一下。「这位真以小姐似乎有事找我商量。」

「嗯，若是这样的话，当然就不妨碍──」

「说是商量，肯定是两种问题其中之一。」

春婆婆打断大师的话。

「一是年轻小姐会有的烦恼，像是对方是怎么想的之类的。应该说令人欣慰呢？还是令人着急呢？若不是这种事的话，就是出现不可思议的事件，或请我解开谜团的问题之类的商量。」

「是这个。」我说。「春婆婆说的第二个问题。」

「啊，是吗？这样的话大师一起来也没关系吧？在我力有未逮时，或许能借用他的智慧。」

「嗯，当然，我很乐意──」

听到我这句话的佐伯大师在春婆婆对面坐下来。看来不只和春婆婆一起坐很开心，他对「解谜」也颇有兴趣。

因此，我向比预期人数增加的听众说明，前一天在饭店遇到的事情。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说完后，先开口的是后来增加的听话者。

「事情挺有趣的，恕我冒昧，不好意思有件事想先确认。」

「是的，什么事呢？」

「那个烧菓子卖场的店员只有两个人吗？」

「是的。」

「你在大厅遇到的那个人，以及另一个店员。两个人一起否定了你的话。」

「如您所说。」

「这状况有点像那个呢，还是说相反呢？那个叫什么呢──」

大师喃喃自语些听不太懂的话，双手盘在胸前思考着，另一方面，

「那么你原本来卖场的事解决了吗？」老婆婆说。「结果你送出伴手礼了吗？」

「嗯，解决了。」

我回道。与店员的谈话也不能只纠结在大厅的事上，

「毕竟对方也是做生意的，而我买伴手礼也是为了工作，这件事倒是顺利完成了。」

「是的，那太好了。毕竟工作的交流很重要呢。」

春婆婆温柔说。

「对了，就是那个吧。」大师松开盘胸的手，探出身子说。「各位知道《幻影女子》这本悬疑小说吗？原文书名是《Phantom Lady》，作者是康乃尔·伍立奇，曾获得江户川乱步奖。」

「名字似乎有听过。」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书倒是没看过。老婆婆则一脸不关己事的表情。

「故事是这样的。某个男人被怀疑杀了自己的妻子，但其实犯案的这段时间他人在酒吧。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和巧遇的陌生女子一起喝酒。

为了证明他不在场而去寻找那名女性，但没人知道她是谁。不仅如此，连理应也看到女人的酒保那些人，都异口同声说『没见过那样的女人』。据说她戴着形状非常奇怪的帽子，不可能轻易忘掉才对。」

大师话说到这停下来，喝了口红茶，

「你是──真以小姐吧？」确认我的名字后。「你昨天的故事跟那个小说很像，另一方面又是完全相反的状况。

戴着奇怪帽子的陌生女子，穿着罕见蓝色雨衣的陌生女子。两者都是被否定存在的幻影。关于这个幻影，两者的状况都是靠相关人士的证词。真以的故事中则加上了一点，就是当事者本人──被认为和幻影是同一个人的店员，也证实这件事。

和小说不同的不只这一点。在小说中证明主角的不在场证明是故事的重点，但这次的状况中，真以小姐并没有不在场证明的问题。

关于『某人在某处』这一点，只要动个什么手脚，应该就和哪个人的不在场有关。只是那人并不是真以小姐。那么是谁呢？」

「不是我的话，是她吗？」

「没错。」大师点头说。「思考『幻影』本身的不在场证明才是妥当的。」

「也就是那位店员，替我捡手帕的那人的不在场证明吧。」

「没错，即使她在大厅被你目击到，不仅她本人连另一名店员也证实说『她一直在店里』。也就是她们伪造假的不在场证明。

在小说中，『幻影女子』应该证明了主角真正的不在场证明。这次的事件中，真以小姐无意之中打破了『幻影』本身假的不在场证明。我说『与小说相反』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的话，」我说。「也就是那名店员需要制造不在场证明？是吗？」

「当然，不至于像杀人一样那么可怕。」

佐伯大师安慰我似地说明。

「但或许是小小的犯罪。」

「可是──」

「可是？」

「不一定是犯罪之类的事情吧？她──那位捡起手帕的店员，工作上摸鱼，在非休息时间时到了别的地方而已。

而另一位店员只是配合串供而已。因为自己有时也会像这样摸鱼──」

「恕我直言，她像看起来像是在摸鱼吗？」佐伯大师问道。「另一名店员，据刚刚所说，是个认真啰唆的模范生类型。」

「就我来看是这样──」

「这种直觉的印象很准的。而且若只是这样的话，另一名店员的态度果真很奇怪吧？她也没必要这样断然否定真以小姐的话啊。

真以小姐若是饭店经营者的亲信或劳工局的监察员倒是另当别论，她不过是来买东西的客人，只要附和说『对啊』就行了。因为真以小姐就会以为『那段时间是休息时间』了。

既然没这么说，而是假造不在场证明，事情应该不单纯，你是这么想的吧？正因为一开始就这么怀疑，才把这话题带进店里来，和名侦探春婆婆商量吧？」

「是这样没错。」我认同。

「我才不是什么名侦探呢。」

春婆婆耸耸娇小身躯的肩头，轻轻摇头说。她从刚刚就只是聆听我和佐伯大师的对话，都没有提出自己的意见。

「先不提另一个店员。」我说。「她，也就是替我捡起手帕的那位──」

「不好意思，」佐伯大师举起单手。「打断您的话，要不要给她个称呼呢？」

「称呼？」

「一直称呼『那名店员』『帮我捡手帕的那位』也很不方便。要不要给『她』一个称呼呢？」

要取称呼也可以，但突然要给她起个名字也没那么容易想得到。

「所以大师，请您想想看要取什么名字。」

「这个嘛。」大师视线朝上。「苔丝狄蒙娜怎样？」

「哎，您说什么？」

春婆婆回问他。她并不是耳朵不好，只是不擅长太长的片假名。

「苔丝狄蒙娜。」

大师再重覆一遍。

「她出现在莎士比亚的作品《奥赛罗》中，是奥塞罗的妻子。因为那部戏中出现了手帕。

话虽如此，苔丝狄蒙娜是掉落手帕的那一方，而不是捡手帕的那一方，所以这部分不一样。春婆婆觉得呢？有没有想到什么好称呼呢？」

被点名的春婆婆，歪着脖子一会儿后，

「巾子小姐，如何呢？」

「巾子？」

「因为手帕也称作『手巾』吧？由此取名的。可是，再怎么说这对现代的小姑娘来说都是个老派的名字。真以小姐觉得呢？」

我想了想后回答：「洁西，怎么样呢？」

「那是什么意思呢？」

「有一首歌叫做《漂亮的蓝雨衣》，这是出现在歌里的女人名字。只不过歌曲中穿雨衣的是别人。」

「手帕和雨衣就先摆在一边吧。」佐伯大师一本正经地说。「有没有其他的，像是她本身的特征呢？感觉似乎有吧。」

「酒窝。」我想起来。

「酒窝的英语叫做Dimple。」佐伯大师接着说。Dimple姑娘，简称D娘，或是Lady D，各位觉得呢？」

「挺不错的啊。」春婆婆不置可否说。「帮了大忙呢，有种谜样女人的感觉。」

「那么，就这个。大家来猜猜Lady D的行动吧。昨天一点时，她在哪里做了什么呢？」

3

「我们迳自取名为Lady D的女性还很年轻，容貌也挺可爱的，是在饭店一楼的烧菓子卖场工作的店员。

她在昨天中午一点左右，离开职场去了某个地方。尽管如此，另一名对工作似乎很严厉的年长女性，却做出『她和自己一起待在店里。』的伪证。

那位同事为何要说谎呢？话说回来，Lady D去了哪里呢？又为何要去那里呢？在那里做了什么呢？虽然有几个疑问，但先来想想她去了哪里吧。」

一如往常客人三三两两，不算热闹的餐厅角落上，响起佐伯大师微妙响亮的声音。

有名的画家兼绘本作家，以身为出版业界小螺丝钉的我来看，简直是高不可攀的大师级人物，他似乎真的很喜欢这样的话题。或许还不只这样，或许还想让春婆婆佩服他。

「目前知道的事实有两个。她是从某处搭电梯回来的，以及穿雨衣去那边。对吧？」

「是。」无论如何，这部分是没错的。

「那么，先想想电梯的事。你知道电梯是上楼还是下楼的吗？」

「这个就不知道了──」

我本身并非在等电梯，只是离远一点的地方看到她而已，所以这部分并不清楚。

「这也是难免的。」大师说。「但感觉是往上的。毕竟往下只到地下二楼，但往上有很多楼层。

不过，几乎确定是去过其他楼层的。用『几乎』是因为电梯被这么使用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穿着别致的蓝色雨衣如幻影般的女性，一步也没有离开电梯，而是某个人按下按钮上下楼梯移动，重覆这动作。而以这样的想法来思考的话，彷佛一首歌的感觉，这一段不需要太过认真思考，只要脑海里有这件事就好，各位同意吗？」

「好的。」我说，

「这样也好。」老婆婆也同意。

「可是另一个要素是关于雨衣。人在穿雨衣的时候，大致来说目的会有两个。

第一个不用说是为了不被雨淋，既然穿上雨衣，代表她是去室外，坐电梯回来的话──可以认为她是去顶楼。那么，请问，捡起真以小姐手帕时，她手中有拿伞吗？」

「伞？」我努力回想她那时的身影。「没有。」

至少，手里没拿着长伞。而且也没带可以放入折叠伞的包包。

「她似乎是一只手递出手帕，另一只手是空的。或是夹着极小的包包。」

「这样的话，说不定她并不是去了室外。为了不让昨天那种小雨淋湿衣服而穿雨衣的人，没带伞也没戴雨帽就去室外，态度有点矛盾。

这样的话，就该想想另一个她穿雨衣的原因了。」

「另一个……」

「就我所知，不是很有钱却又爱面子的女性，会只用冬天的外套来装阔。」

大师说出乍看之下毫无关联的事。

「据那个人所说，身上穿的衣服就算再怎么廉价，只要用华丽的外套隐藏起来，就能不自卑而昴首阔步。这话原本只适用于女性，男性就做不到了，因为裤子会被看到。」

「的确是这样，穿洋装的女性，外套下的服装完全看不到也是常有的事。」春婆婆说。「如果穿圆领口衣摆长一点的外套，而外套下的服装，如果是短裙或洋装的话。」

「没错，所以那位Lady D的状况是不是就像这样呢？」

「大概是。」我一边回想，

「那时除了蓝色雨衣外什么也没看到。并不是半身式而是长雨衣，将双领反折竖高，再从上方扣好钮扣。」

而且下半身穿的既然是制服洋装的话，固定都是到膝盖的长度。

「说不定是这样吧。当然，理应在雨衣下的制服，从领口到下摆，甚至围裙都被隐藏起来，为的就是避人耳目吧。

若真是这样的话，她穿雨衣或许就为了这个原因。并不是为了挡风雨，而是为了隐藏身为店员的制服，所以才穿着蓝色雨衣。

也就是说，她想表现的是自己是店员以外的事情，但是是为什么呢？」

「那是──」

「既然穿着外出的雨衣来隐藏制服，就变成了外来者，也就是『客人』吧。」

佐伯大师滔滔不绝地推理下去。

「客人在饭店这个建筑物里算是多数派，事实上，真以小姐在大厅遇到Lady D时，不也以为她是客人之一吗？」

「嗯，听您这么一说，的确是如此。」

并没有特别留意到有这件事，但被提醒之后的确是这样。应该会下意识认为她是客人之一吧。

「穿雨衣的这件事，与她从电梯出来的这件事，以及饭店楼层中占大多数这一点，认为她去到客房楼层──这想法也是妥当。

说到这里还同意吗？春女士您认为呢？」

「我不是很清楚，是这样子吗？」

「真没劲呢。」大师叹道。「是想随便附和我，最后再把我打得落花流水吧。」

大师似乎想提起精神似地将杯子里剩的红茶一饮而尽。

「换下一个问题吧。不，在那之前我要再点一杯饮料。两位要点吗？」

「等等再点就好。对了，刚刚您说的……」

我努力想要说些什么──

「春女士，您要点吗？」大师看着桌子说。「对了，您从刚刚都没喝东西。」

大师似乎是第一次发现到这件事，有点困惑的样子。

「我故意不摄取太多水分，尤其是上午的时段。因为我的胃很虚弱。」

春婆婆随口回答。话题演变成春婆婆来大众餐厅里不点饮料也不点菜，向大师解释「以前春婆婆是这家店的相关人士」，所以大师似乎也认同了。

看来佐伯大师似乎喜欢春婆婆──当然不一定是恋爱的情感，算是一种倾慕吧。所以才会同坐一桌，或跟刚刚一样关心她。

这么一想，这对春婆婆或许是压力。指的并不是从南野先生那里听到以前小椋小姐的事。

身为幽灵的春婆婆出没在这家跟自己有所渊源的店。因为很寂寞，或因为无聊，和工作人员们（全部都知道春婆婆的真实身分）聊天，或听听其他客人（一部分的客人看不见春婆婆，看得见的人则不晓得她是幽灵）的谈话。

除了工作人员之外，她会交谈的人只有我，但这是因为以前春婆婆主动跟我搭话，而基本上不会有客人主动跟春婆婆说话。况且，大众餐厅本来就不是和客人聊天和交朋友的地方。

大师不晓自己的身分而前来攀谈，坐同一桌还一起喝饮料，对春婆婆而言肯定是第一次遇到。说不定是八十年的人生经验与二十年的幽灵经验加在一起，也都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样的状况──

不会知道我正在想着这些的大师，叫来服务生再点了一杯红茶后，

「回归正题。刚刚说到Lady D在一点时是在客房楼层。那么，她在那里究竟做了什么呢？」

他边说边瞄向春婆婆。一半是想听听春婆婆的想法，一半是享受自己的个人秀吧。

「虽然想了很多原因，竟然刻意制造不在场证明，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做亏心事，或是为了避人耳目──这么想也是自然的。我想两位应该都同意。」

「是这样没错，在某种意义上。」

我说，老婆婆则暧昧地点头。

「这种状况马上想得到的是闯客房的窃盗行为──」

「恕我直言，关于这点──」我打断大师的话。

「你不认同吗？」

「嗯。」

「为什么不认同？」

「从我所遇到的她，Lady D散发的氛围来看。虽然不至于天真无邪，但看不出来是会偷东西的那种人。」

「关于你现在的意见。」大师说。「这种直觉的东西不太准──关于一个人的人品，每每都会跟自己想的不一样。」

之前他在说另一名店员时，意见明明跟现在完全相反。看来这个人有时会视情况变换标准。

「其实，我自己也不是真的想坚持那种说法。饭店直营的烧菓子店店员，不是打工人员就是饭店本身的工作人员，那就是擅闯客房。

而且包括职场的人，为了假造不在场证明而串供──如果发生那种事饭店就会陷入兵荒马乱的状态，可以说是走到尽头了。

毕竟那间饭店是正规的大饭店，难以想像会发生这种事。我偶尔会去那间饭店。」

大师说他认识一位现住在关西的大牌作家，那位作家每次来东京都会住这间饭店，所以经常造访这里，也会和负责人三个人一起谈天说地。

「关于这件事，真以小姐刚刚也说了，也要想想另一个可能性。

虽说是制造不在场证明这种亏心事，但并不是什么犯罪行为。跟犯罪行为比起来问题较小，只是饭店从业人员违反规定而已。」

「譬如说是怎样的？」

「像是年轻女性，依个人看法的话是可爱的类型。譬如说，哪个有名的人物，或受女性欢迎的人气演员住进饭店里。

这种状况下，会想去那个人所待的楼层，这行为就不会无法理解吧？身为饭店的工作人员，简直是不可取的行为。」

「若只是去看看而已的话。」我说。「偷拍那个名人的相片，传到网路上，宣称『他正住在本饭店』。不过这样仍是身为饭店工作人员不能做的行为。」

「对，这点夸张点来说的话，是与饭店的信用有关。可能会受严重惩处，若是打工人员，或许会被解雇。

因为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去客房楼层时穿上雨衣隐藏工作人员的制服，再和同事制造一起工作的不在场证明。这个说法如何？春婆婆觉得怎么样呢？」

「或许是吧，」老婆婆说得有些客气。「这样说来是有点道理──」

「可是，还少一个关键。」

我直言不讳地说出来。可能对著名的画家看起来我这样很不自量力，但感觉春婆婆有话想说，而有股冲动想替慎言的春婆婆开口。

「或许是这样。」大师对这批评彷佛应战似地挺起胸膛说。「既然说到这份上，我有事想拜托真以小姐。」

「咦？什么事？」

「你有带手机吧？我想借用一下。」

于是我拿出手机交给佐伯大师。

「请用，您知道怎么用吗？」

「别说这种话。我也是有手机的。只是特地拿着手机走路很麻烦，所以平时都放在家里。」

这样的话买手机不就没有意义了吗？我这么想的同时，大师为了要按电话号码，而询问那间饭店的电话。

「您要打电话给饭店吗？」

大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按下刚刚告诉他的电话，对方一接电话，他便要求负责人听电话。他报上自己的名字佐伯胜，看来是真的和负责人接上线了，

「啊，我是佐伯，平时受您照顾了。」

他轻松地和对方聊起来。不论人脉也好，行动力也好，不愧是有大师风范。

「其实我有件事想跟您请教。是关于昨天的事。昨天贵饭店有演员或歌手之类的名人入住吗？就是年轻帅哥，受女性欢迎的──」

大师直接抛出问题，聆听对方的回答。因为听不到对方的声音，而观察大师脸上的表情，但他因担心而皱在一起的眉心并未展开。

「是。对。啊，是的。原来是这样啊。那么还有一个问题。我想冒昧地请教一件事，在贵饭店有无闯客房的事件呢？」

又过了一会儿后，

「的确是这样呢。那么失礼了。在如此谨慎的贵饭店。其实我也不是真的这么想的。

对，嗯，那么百忙之中打扰了。有机会的话再聚聚。那么再会了。」

大师按下手机按键挂断电话，

「看来这两个想法都猜错了。」

为了掩饰内心的担心而用更哄亮的声音说。

「既没有闯客房事件，昨天和大前天都没有令女粉丝骚动的名人入住。

无论是不年轻的中年男神演员，或不是男神的演员，或其他名人等等，都没有入住。饭店没有任何地方发生骚动，平静如往常。」

「这样的话，」我一边从大师手中收下手机。「不是去看名人之类的，只是单纯去见认识的人吧？」

「不是，」大师很坚持。「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就不需要把同事牵扯进来制造工作上的不在场证明，也不需要对真以小姐说谎。

一名工作人员在工作时脱离岗位和认识的人见面，只是如同跷班一样的问题而己，只要说在休息事情就能解决了。」

「既然如此，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说。「昨天的下午一点，Lady D到底在哪里又做了什么呢？」

「如果弄清楚这些的话，应该就能真相大白了吧。」

佐伯大师将双手手心撑在桌上般地说。就在这时，

「抱歉打扰了，各位是不是弄错方向了呢？」

微小的声音从旁传出来。当然不是其他人，正是春婆婆。

4

「这我可不能听听就算了。」

佐伯大师身子向大众餐厅的桌子挺出去，对春婆婆说。

「推理远远不及名侦探的我，刚刚那些话果然很前后矛盾吧。可是刚刚那是我由衷的想法，而且一定不会有错。

我再说一次。昨天一点左右Lady D在何处做了何事？只要弄清楚这件事就能真相大白了。」大师停了半晌。「刚刚那句话中哪里『弄错方向』呢？」

春婆婆眼神朝下，这种时候多半会像这样语气上有些顾虑。「就我所想的，那并不一定是正确的。

只不过听到大师刚刚说的，跟事实有点不符，虽不至于一定不一样，但有可能是不一样的──不得不这么想。」

「所以是像怎样的？」

「就我所想，」老婆婆用细小却坚定的声音说。「那位小姑娘，也就是D小姐那时人在何处或许并不重要。相反的，即使知道她人在哪里，也不会对真相有所帮助──这种事情也是有可能的。」

佐伯大师感到不解，我也很讶异。老婆婆又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吧。

「请等一下。」

佐伯大师稍微转换了态度。

「意思是Lady D那时无论在哪里其实都不重要吗？」

「我只是说或许。」春婆婆申明说。「至少是一个可能性。」

「我想请教那一个可能性，就是她在哪里都不重要的意思吗？」

大师有些恼火地说，

「有年纪的店员替Lady D编造她的地点，即便已目击到她从电梯出来，仍主张『她和自己在店里』。

也就是坚持她有不在场证明，宣称她实际在的地方『并不存在』的假的不在场证明。这样的话，是不是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件』呢？

当然不是杀人事件，似乎也不是窃盗或其他的犯罪。但是至少不是一般的事件吧，在那个时间和那个地方发生了需要把同事卷进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事件，她穿蓝色雨衣隐藏制服，离开楼层去了别的地方。这件事是确定的吧？」

「当然，或许是有这件事。」老婆婆似乎在保护大师面子。「话虽如此，但若说『确实是如此』也太果断了。」

「换言之，春婆婆的想法是？」大师接着问下去。

「在那之前，现在才问似乎有点太慢了，」春婆婆说。「『不在场证明』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感觉似乎有听过，真正的意思是什么呢？」

的确是现在才问这问题，大师和我都快昏倒，

「意思就是『不在现场的证明』。」过了一会儿后大师说明。「发生犯罪之类的事件时，人不在现场的证明。」

我打开电脑的辞典并念出来。「『alibi』是拉丁语，意思是『人在其他的地方』」

听到大师的解释，春婆婆恍然大误地说，

「这样的话，」她沉稳地说。「这次就是这位D小姐刻意制造不在场证明了。」

「这样就不是问题了吧？」佐伯大师低沉的嗓音说。「如春女士所说的『一个可能性』中。」

「嗯。」老婆婆说。「其中的，下午一点『D小姐人在哪里？』几乎不是什么问题。因为重要的不是那这个，而是下午一点时『D小姐人不在卖场』。」

「您说什么？」

「请等一下。」

佐伯大师和我同声开口说。我脑子被搞混了。

「并不是她在哪里的问题，而是她不在卖场的问题──」

「如此一来，一楼的烧菓子卖场或许才是发生了什么事的现场──这个可能性刚刚也说了。

昨天下午一点左右，本来应该要在卖场的贩售员有D小姐和另一位年纪较大的员工。然而，实际上D小姐却不在那里，而是在大厅遇到真以小姐。

不仅如此，年纪大的那位还表示『和D小姐两人一直都在卖场』，会不会其实两位贩售员都不在那里。年长的那位和另一个人，以及其实并不在那里的那位，同样穿着洋装和围裙，一身卖场制服的模样。

年长的那位说了谎，这么做的确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可是，并不是D小姐的不在场证明，而是这位谜样的人物──」

「就称那人为X吧。」佐伯大师喃喃地提议。

「好，是不是为了制造那位X的不在场证明呢？」春婆婆接着说下去。「下午一点时在这里的贩售员有她自己和D小姐。只有两个人，所以其他的某个人，假设是X小姐，并不在那里，她是不是这么主张的？

穿着蓝色雨衣的D小姐是为了X的不在场证明才故意这么穿，消除卖场里有三个贩售员的特征，也就是多出一个人的幻影。

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太多。可是卖场只有一个贩售员却谎称是有『两个人』，跟伪造有两名穿着制服的人，说哪种谎比较容易呢。仔细想想，这也是有可能的吧。」

春婆婆把内容统整起来，我楞楞地边听边想着方才这番话。

「的确是很有道理。」

同样看起来一脸楞然的佐伯大师开口说。

「而且是很有逻辑的推理，连我都要放弃自己的假设，转向她的说法了。然而，如同刚刚真以小姐批评我的说法，这部分也没有『关键点』──」

大师话声一停，彷佛等着这一刻般，摆在桌角上的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电话上显示陌生号码，拿出来一看是饭店的负责人，我问对方是否要接给大师，便把将手机递给大师，

「啊，刚刚多谢了。哎？没那种事。我认识的年轻人不一样。也不会──」

大师之后几乎只是默默附和对方，这样的通话持续了几分钟后，大师一脸微妙的表情挂断电话。

「怎么了？」

「刚刚打电话的时候发现有件事没跟我说，所以才打电话过来。」

那间饭店昨天果然有人气艺人入住。只是不是男性而是女性──是一名高中生，是最近新推出来的女演员，与电影的相关人士前来饭店用中餐。

因为打扮朴素而没有人发现她，就这样在餐厅吃饭，在一楼的烧菓子场买了玛德莲蛋糕便回去。就只是这样──」

「所以说？」

「根据负责人所说，因为有些原因所以刚刚没说。主要是跟我问的问题有点不一样，毕竟对方既不是男神演员，也不是来住宿而是来用餐。

而另一个理由是那位女明星跟本饭店有渊源──负责人这么说。

那位女明星的母亲以前是那间饭店的员工。负责楼层管理的工作。五、六年前离职，同时也离婚。当时由父亲抚养的女儿被星探发现成为女明星，没多久就红了。

离婚之后母亲似乎很少见到女儿，最近又变得更难见到她了。父亲辞掉工作当女儿的经纪人，为了不让奇怪的人接近她而紧盯着她。奇怪的人之中也包含了她母亲。

母亲这边当然很想见女儿。由于离婚的原因是她的错，只能忍着不看女儿，但连一面都不给看就太过分了──她似乎对还有联络的员工吐露这样的心声。

其中一名工作人员知道女明星一行人要来餐厅用餐的预定行程，或许就去跟母亲联络。可是那位母亲不可能当天来饭店，佯装是客人晃来晃去，肯定会被老是跟在身边的父亲盯上而被赶出去。

事实上，并没有引发那样的骚动，一行人安静地用餐，之后绕去烧菓子卖场就回去。那是女明星本人的要求，她从小就很喜欢那里的玛德莲蛋糕，所以想买回去──就是这么回事。」

大师说完后，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或许昨日如娟丝般的雨后，饭店一角的烧菓子卖场，上演了一出不为人知的亲情戏。我想着这件事，大师和春婆婆或许也一样吧。

高中生女明星的双亲离婚是在她小时候。父亲如今依旧不原谅她，大概是母亲做了什么不被世间允许的事吧。

或许女儿也恨过母亲，一定是这样，但也许现在已稍微原谅母亲了。不论是年龄比较成熟，或已经出社会工作，现在的她已接近成熟的大人，或许已经能理解事情状况了。

若非如此的话──如果现在仍恨着母亲的话，就不会吃完饭后绕去烧菓子卖场。饭店的招牌玛德莲蛋糕，肯定是她小时候，母亲下班后买给她的礼物。

饭店负责人对这件事知道多少呢？是什么都不知道，抑或是知道却佯装不知情呢？他原本打算跟佐伯大师透露多少呢？

「我想了很多，」佐伯大师打破沉默。「真的非常佩服春婆婆的洞察力。」

「您过奖了。」

春婆婆彷佛体现了「谦虚」这词，缩起身子摇头说。

「话说回来，我之所以想得到这原因，可见服装真的很重要。」

「服装？」

「因为，烧菓子卖场的贩售员，只要在制服上套蓝色雨衣就能看起来像客人，而不是卖场人员──以前穿着同间饭店却不同制服的人，穿上卖场人员的洋装看起来就像贩售员，看不出原来那个人的身分。

话说回来，能够换来换去的，或许只有饭店这种地方才办得到。脱离平时的生活环境，最适合做为演戏的舞台。虽然我自个儿是没去过都心高级饭店之类的地方。」

「哎呀，是这样吗？」佐伯大师说。「那么，下次能一起在那里共进午餐吗？」

我内心小鹿乱撞。佐伯大师正在邀请春婆婆。这句话是老派的「约会邀请」话术──

「这样可不行，我在那种地方会很紧张，什么都吃不下。」

春婆婆用彷佛快消失的表情和声音说。就算不是在那种地方，她也什么都没吃，而且并不是比喻，春婆婆真的瞬间就会消失。

如果是恋爱的话，大概是单恋，且肯定是无法成功的恋情。不仅是单恋的人，被单恋的对象也肯定会很辛苦。

身为默默无名的自由写手的我，比我年长许多，而且是彼岸的人──在不同的意义上，这两个人各自替对方的感情生活担忧。

第二卷 再会 棒针与咖啡杯的谜团

是我弄错日子了吗？进到平时常来的大众餐厅时，顿时有这样的感想。我一直以为今天是星期六，难不成是我弄错了？

即使称不上络绎不绝──尤其是上午──是这家店的特色，在近郊架起了大众餐厅的招牌，周末的人潮仍不算太多。应该说，周末的人潮也补不了平日的亏损。

然而，今天店内却连三三两两的客人说话声都没有，是完全没半个客人的状态。我回想好几次今天的确是星期六没错，穿着白上衣的山田店长与橘色洋装的女服生两人，一脸等待客人的表情站在那里。如果是平日上午，也常有接待客人的工作人员只有一位的情形。

甚至连正确来说不是客人的幽灵春婆婆也不在，我不禁走向里头的角落位置（春婆婆的指定席）旁边的座位。我以背对着门口，正面朝墙壁的形式坐下来。

为了在春婆婆现身背靠墙坐下来时就马上走向她，一开始就坐这位置是最快的。虽然我以前喜欢坐靠窗的座位。况且今天不是为了找春婆婆商量事情才来店里，而是想好好工作的。

话虽如此，或许是截稿日还没到，我整个人还没释放出要卖力工作的气魄。

「最近还好吗？」

看似很闲的店长端来我的咖啡后并未离开，而是问候我。

「一如往常啊，工作或私领域都一样。」

我没有说太多，

「对了，这样没问题吗？明明星期六，店里的客人只有我一个。」

身为利用这个空间的人，店里很空很安静当然很好，但也会令人担心。

「不会，多亏有您，还不用考虑到歇业的窘境。」

不至于称不上不是帅哥，具个性且有些阴沉的五官，这样的山田先生说出我脑中在想的事。

「吃饭时间还是有不少客人，但上午或下午茶时间里，客人的确比以前少了些。因为附近开了新的咖啡店。也就是所谓的甜点专卖店，那里的松饼似乎特别有名。」

「啊，那个不是很好吃。」我说。「虽然卖点是份量很厚，但要我说的话，发酵粉加太多了──」

发现到店长的眼神后，我闭上嘴。

「也就是说，」店长露出有些埋怨的语气：「寺坂小姐也去过那家店吗？」

「算吧，刚好和朋友聊到。只有一次吧。」

「当然，那是寺坂小姐的自由，您也不需要太顾虑我。」

口气如此礼貌，我自己倒有些愧疚，

「我只是想去一次看看，从来没有想换地方的意思。如果要常去的话一定会来这家店哦。像是工作啊，或来聊聊天之类的啊。」

我可以拍胸脯保证，最重要的是，咖啡还可以免费续杯，所以可以长时间待在店里。站在餐厅角度来看并不是值得高兴的事。」

「也是啦，那家店有那家店的好，本店也有本店的优点。」

店长半自言自语般说着。

「没错，而且这家店也有天大的秘密。」我跟着附和。「不是可以见到难得一见的人吗？平时很难见到吧？」

「为求谨慎，我想确认一下，您是指春婆婆吗？」

「嗯，当然。对了，说到春婆婆──」

我询问的同时，想起了一直很好奇的事。

「你晓得画家佐伯胜大师吧，他似乎住在这附近。」

「嗯，我听过店里的人说过。大师最近似乎时不时会来店里吧。我本身因为排班的关系，所以没见过他。」

「关于那位佐伯大师。」

彷佛只能趁现在似地，我向店长提起他的事。事情是在三月底的时候，南野先生将小椋小姐介绍给我时，恰好坐在隔壁桌的大师，听到我们在聊春婆婆的传闻──听说她是个「名侦探老婆婆」，他本身就很喜欢解谜，所以对此很有兴趣。

而且一看到春婆婆（大师眼中的），不知道该说是他对春婆婆本人很有兴趣呢，还是被她迷住了。

「他一直夸赞春婆婆穿和服的模样，说什么很久没看到穿得这么有品味的人了。」

「哦哦。」

店长深思般地点点头，我接着说：

「一开始他是跟春婆婆本人说，隔天也特地过来──他说服这里的女服务生，要是春婆婆出现就跟他联络，同样的事情又再说了一遍。而最近终于约她吃午餐了。约在都心高级的饭店。」

「都心高级的饭店里用午餐？」

「似乎是顺着话题而开口邀约了。」

这里也算是餐厅，也提供午餐。因为觉得不能让店长不高兴，我拼命解释。

「我因工作缘故去那间饭店时，发现有件不可思议的事，因而如同往常般地变成待解开的谜团。佐伯大师也参加解谜，但大家讲得都不对。

最后春婆婆果然拒绝佐伯大师的邀请，那时她说『我没去过都心高级饭店』──」

「将本店和高级饭店相比，我也不可能开口请她选择那里。」

店长先这么说后，

「可是，」他压低声音说。「怎么偏偏会约春婆婆吃饭？而且还是都心那样跟她缘分很浅的地方。」

任何人都知道幽灵不进食，但其实不只这样，如果勉强离开生前熟悉的地方去到别的地方就会精疲力尽。这件事我也是之前才从春婆婆那里得知的。这样的知识对未来可能也没什么帮助，但有机会知道也不错。

「无知真的很可怕。」店长耸肩说。「虽然不能这么对有名的画家说。」

「不用说，春婆婆拒绝了大师的邀约。」

「这倒也是啦。」

「可是，」我的身体不禁向前。「佐伯大师这个人常常出招呢。像是跟春婆婆坐同一桌，或想听春婆婆的推理，且经常夸赞她。

他自己也说是春婆婆的『粉丝』，就我所见，或许是这样没错──」

「他对春婆婆有意思。可以这么说吧？」

我自三月以来所想的事──所担心的事，店长就这么小声地说出口。

「是这样吧？任谁都会这么想。」我也跟着压低声音。「看到他那样子就知道。不过，当然也不一定就能成功。」

「可是──」

「我调查过了，佐伯大师的太太很早就过世，所以目前单身。春婆婆也是，我记得成为幽灵前也是寡妇吧？」

「是这样没错，但这样就没有问题吗？」

店长轻轻摇头。

「不论是结婚或单身，一般的恋爱有这些就已经是大问题了，更何况他们两人的状况还更严重，在这之前──」

「的确是很大的问题，如同无法跨过的高墙一样。」

「就是说啊。而且佐伯大师不可能不知道这种事吧，假设──如寺坂小姐所说他对春婆婆有意思，如果知道这道高墙的存在，会有勇气跨越吗？」

的确是这样。我点头同意之后，

「而且，不晓得春婆婆是否会回应大师的心意──」

「看来是不会吧。」店长断言说，并摇摇头。跟刚刚的不同，力道强到宛如听得见强烈的风声。

「并不是高墙的问题。以春婆婆现在的立场，与这些俗事的感情是无缘的。跟不用吃东西的道理一样。」

「俗事的感情啊──」

从以前就这么想了，店长似乎把春婆婆看得很神圣，或许是成长环境的关系吧，记得他父亲在幸田家工作，所以从小就知道春婆婆是那家的夫人或老夫人了。

就我来看春婆婆是个很可爱的婆婆，不但个性亲切也很爱凑热闹，也有调皮的地方。由于我不知春婆婆生前是怎样的人，不知道和当时相比有什么差别。

当然她并不是可怕的幽灵，但也不是圣人，也有具人性的地方，但也的确和我们不一样。像是不吃东西也不会死，也没有像动物本能那样受欲望所左右。

而恋爱就是属于动物本能的欲望，或许店长的意思是这样吧。

「所以说，大师和春婆婆的恋爱，真是难以想像的组合。」

店长独断地结束话题，视线看向我的背后──没有半个人的店内，眼神有些迷蒙。

他或许是想到自己的恋情。以我的直觉来看，他可能在想着破局的相亲对象，又或者想起小椋小姐。

三年前，店长在友人的宅第被卷入某事件时，似乎对貌美的女刑警起了爱慕之意，当时没有下文只是留在记忆中，最近却在意料之外听到她的名字。

一知道她派驻于附近的警察署，自己没上班时也曾来过这家店，期待有天能遇到她──会不会萌生这样的心情呢？会这样向我搭话，也是因为想聊她的事，我跟她有没有约了要在这里见面，才是他真正想问的吧？

可是，实际上并没有这样的预定。南野先生将她介绍给我，说「如果有烦恼的话可以互相商量」就离开，但目前并没有这样的状况。

小椋小姐或许很瞧不起我，我对她也没有好印象。最重要的是，我已经有春婆婆这个军师，没必要仰赖她。

最主要是，我和她在这里见面的机会简直微乎其微。对店长而言，上次见面只是恰巧而已。而且，就算去见她，现在的小椋小姐和店长心目中的三年前的身形相去甚远──

我想着这些事，店长叹息的时候，感觉店门打开了。店长的视线循声看过去，我也不禁转过头。

进来店里的当然不是小椋小姐，是外表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中等，一身休闲打扮，手提着小型的波士顿包。

他一踏进门就停下来，环顾着店内后又转过身。他是想离开吧？至少他有这么想过。

只是刚好这时门又开启，新的客人进来。新的客人就这么大步走进来，他便这么给推回来。

而这位新的客人──大摇大摆地进到店的里头，几乎遮去我视线的一半──竟然是小椋小姐。她并没有比之前见面时还胖，但也没有变瘦。具有将和自己撞在一起的男人给推回来的迫力。

她穿着有点松的T恤，腰部是松紧带式的长裙。大概是现在才要去上班，但这装扮与其说是维护社会正义，倒像是去附近超市工作的收银小姐。若将手中抱着的夏季外套披起来的话，可能看起来会比较像公务员吧。

总之，她就是我所认识的小椋小姐。无论是土里土气的服装、眼镜，或发尾乱翘的发型，以及肉肉的脸上的酒窝──那绝不是酒窝，而是自大地拖着嘴角时而浮现的沟。

她走向里头窗边的位置，坐在背后是墙的座位上。旁边隔着一个空位，斜向面对我的状态。

女服务生替她点餐，店长人在男客人那里（他终究坐了门口附近的位置），当然也应该有看到小椋小姐的身影才对。

然而店长的表情却没有变化。看来是因为他并没有发现身形已然改变的小椋小姐。而且小椋小姐看到店长似乎也没想起他是「三年前的被害者山田先生」。或许是这样吧。毕竟她从大量的事件中，看过大量的被害者。

小椋小姐点完餐后，从包包里拿出笔电，开始敲起键盘。我绝对不是在跟她比，但我也打开电脑，继续写起音乐专栏的访谈文。

既然开始工作就得集中精神，心情彷佛回到沸腾的会场般敲打着键盘，此时，

「好久不见了。」

从旁传来的声音，把我拉回上午的大众餐厅里。

坐在窗边位置的小椋小姐看着我的方向。原来是三年前的「美女刑警」跟我打招呼。

2

「啊，你好。」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回应很敷衍。眼镜深处的玲珑大眼──也一半被埋进胖胖的脸里，向我投射强烈的光芒。

「今天是什么样的工作呢？像之前一样是新产品的评论吗？」

小椋小姐用比那时亲切（倒也不算）的语气询问我。

「不是，这次是乐团的评论。」我说。「是音乐的乐团，是还不有名的摇滚乐团。」

「你喜欢这类的音乐吗？」

感觉话中有些瞧不起人──或许只是我的被害妄想而已。

「嗯，对啊。」光只是被问也很不甘心，所以便回问她：「你喜欢哪种音乐呢？」

「与其说种类，我本身其实不太听音乐。」她表情冷漠地说。「我认为不只音乐，像是美术、文艺，也就是所有的艺术都只是逃避现实而已。」

「啊，是这样吗？」

「对了，南野先生好吗？」

「我想应该很好，他似乎忙得团团转，我们几乎没什么见面。前一阵子本来约好一起吃饭，却取消了。」

听到我的话，小椋小姐似乎要说什么──说不定她是想说「我认为恋爱根本就是逃避现实」，刚好女服务生端来她点的早餐。吐司、两个蛋、香肠、培根，以及薯饼的套餐。

她说了声「失礼了」后便开始用餐，我也回到工作上。应该说，我想回到工作上，但因为在意她旺盛的食欲而无法集中精神。

就在这时，小椋小姐忽然抬起头，看往入口方向的脸上浮现出「哎呀」的表情，我好奇是发生什么事了，也跟着看过去。

我脸上肯定也浮现同样的表情。因为刚刚的男客人正在织毛线。惯用的那只手灵活地动着棒针，织着蓝灰色的毛线。不知是在织毛衣还是背心，大概是夏季织物吧。无论是从线的感觉来看或现在的季节。

织毛线的人女性居多，且大部分的人只会织围巾等的小东西（我本身也属于这类），大多是在家里织，所以称得上很罕见。

话虽如些，也没规定男人不能在餐厅织毛线，一直盯着瞧也很不礼貌。我把心力拉回工作上，过了一会儿后，可能是吃完饭闲着没事做，小椋又再度跟我说话。

「之前来的时候也一样，这家店没什么人呢。再加上很安静，寺坂小姐工作也方便吧。」

「嗯，对啊──」

你倒是打扰我了，这句话我当然不会说出口。

小椋小姐说得没错，随时来这家店都没问题，做为一间大众餐厅算是安静的。客人既少，音乐也不吵。也没有精力充沛大声说话的店员。

连现在也一样，几乎只听得到男客人动着棒针的声音──这当然只是个玩笑话，但这时，店内响起数位相机的快门声。似乎是那位客人在拍织到一半的毛衣。可能要上传到自己的部落格吧。

「对我而言，这家店很舒适。」小椋小姐说。「最棒的地方就是不会遇到认识的人。我们署里的人似乎不太喜欢这里。」

「是这样吗？」

「嗯，同事说『那里感觉阴阴的』。那些刑警说，因为平时工作肃杀之气很重，所以热闹的地方比较好。」

小椋小姐说出这句话时，阴森森的店里发生小小的异状。

可能是食器倒了或快要倒了的咔啦咔啦声。就在那声音的前后，

「啊。」

「对不起。」

我转回头，门口附近的客人把编织物拉过来保护好，店长频频道歉，擦拭着倒出来的咖啡。

「因为棒针前端勾到了杯子的把手。」小椋小姐解释说。「店里的人偏偏把杯子放在奇怪的位置。」

幸好只弄脏桌子，但店长难得会失误，我觉得能够理解他为何会这样。

听到刚刚小椋小姐的话，从「我们署里」「刑警」等单字而想到她的真实身分，因而动摇了吧。毕竟她的声音应该和三年前一样，身影容貌也多多少少留有以前的样子。

店长那原本就长的脸看起来更长，且一脸茫然摇摇晃晃地往厨房走去。感觉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客人也慌张地把重要的编织物收进包包里，结完帐便离开。这里只剩下小椋小姐、我和女服务生三人。

「你看到了吗？刚刚那个人，」小椋小姐又再度跟我说话。「样子变了很多呢。」

「刚刚那个人，是指──」

我用手示意厨房的方向说。

「那位客人，」小椋小姐下巴指着门口。「刚刚回去的那个人。」

「如果是那个人的话，是有点奇怪──但也不至于──」

「是很怪啊！」小椋小姐肯定说，身体往我这边凑过来。「别跟其他人说，我觉得那个人有秘密。」

「秘密？」

「嗯，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我很确定。虽然之前没见过那个人，也不晓得是怎么样的人。」

「哦──」

「我们来猜猜看那个秘密，比比看谁猜得快？如何？」

「哎？」

「说是比谁的推理快也无妨，寺坂小姐和我一起比赛。」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啊？

「当然，寺坂小姐也可以去请教军师。」

我目瞪口呆，小椋小姐接着说。

「那位，就是名侦探婆婆。我虽然只有一个人，但毕竟是现任的警察，让你一点当然无妨。」

「呃，这个嘛──」

「问题就是这个。刚刚那位客人的秘密是什么呢？我们根据各自调查与推理解开这个秘密，得出结论后就传讯息通知。邮件地址写在这里吗？」

我无可奈何只好和小椋小姐交换电子邮件。虽然这么做不等于我答应要进行推理比赛。

「此外，做出结论以前，如果获得有力的情报──只要是关于这件事，为求公平都要传讯息给对方，可以吗？」

「好的，啊，不──」

「你似乎不是很想比呢？」小椋小姐浅浅一笑。「果然比赛的时候，没有奖品就不够吸引人。」

「奖品？」

「其实，我三月和南野先生交接工作时，他曾欠我一个人情。」

她突然说起无关紧要的事。

「当时他说：『我请你吃饭当作道谢。』但一直都还没成行，所以我留有这个权利。寺坂小姐跟他约吃饭也被取消了，这么说来我们的立场相同呢。

所以，这个这么样？等他工作告一段落有时间时，寺坂小姐和我哪一个──在这场比赛获胜，就可以先和他吃饭，如何？」

她在说什么？我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

我是南野先生的女朋友，虽然交往不久，且最近不太有见面的机会。

但立场相同这种话听起来就令人火大。另一方面，欠职场同事人情而要道谢，这么重要的约定也令人──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小椋小姐胖嘟嘟的脸更加清晰，露出恶魔般浅浅一笑说：「我得走了。」

我连说「请等一下！」的时间都没有，没想到她看起来轻盈地起身，结帐完便走出店外。

我茫然地望着她消失的门口，此时耳朵传来低沉的声音：

「那位就是小椋小姐吗？」

声音的主人不用看也知道，

「对，小椋敏惠小姐，是位女刑警。」

我仍然背对他回答，觉得似乎有点没礼貌而转过身来。伫立在桌子旁边的店长，脸上仍带着冲击的表情。

前一阵子店长不是才说「不可以太着重女性的容貌」什么的。虽然很想提醒他，我却选择闭嘴了。毕竟异性的美丽很难抵抗，对那样的人有憧憬我也很懂。

店长的确也很可怜，但这状况下不用同情他也无妨。

硬要说的话，似乎我还比较可怜。被强迫参加在大众餐厅偶然遇到的陌生客人秘密的推理竞赛，若输了这场比赛，与一直见不到面的恋人「先吃饭的权利」就会被夺走。

竞争对手是连同业的评价都很高的现任刑警，不仅如此，虽然现在的模样有点胖又不修边幅，但以前是「大美人且身材很棒」的女性。如果恢复原来的模样（本人也有那个意思的话）也不无可能，也就是说她的潜在能力很高。

话虽如此，也不可能从几天到几星期的时间，就能重回三年前的曼妙身材。然而，美女特有的存在感──魅惑众人的盛名，小椋小姐这个人至今似乎仍留有那样的魅力。

我叹了口气，同时站在旁边的店长那深深的叹息也不输给我。

不过话说回来，那位客人哪里显示出「隐藏着秘密」的态度呢？他的确慎重保护着尚未织完的毛衣，但在眼前打翻咖啡，任谁都会这么做吧？

解开迷团以前，甚至连谜团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下，当然不会有胜算。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没错，小椋小姐不是也说了我可以去请教军师吗？

「怎么了吗？为何你们两人都一脸忧愁的表情呢？」

那位军师出声了。既是幽灵也是名探侦的春婆婆，依照惯例，她不知何时已坐在餐厅里头的角落席上。

3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我面向角落席位上的春婆婆，照惯例一只手拿着手机，约略讲起今天发生的事。可以的话，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解开谜团──这次我不会这么逞强。毕竟与小椋小姐的比赛，是攸关「奖赏」的竞争。

「小椋小姐说那位客人有秘密，只有这件事她很确定，可是我无法理解她为何要说出这种话。

关于秘密的内容该怎么说呢──该说是推理或调查之类，是那客人之前的事。」

「而那位若抢先知道这个秘密，就赢了。那就是问题所在吧。」

老婆婆一如往常温柔说完后，耸了耸穿和服的肩膀。

「可是，老实说，我想你应该也明白，就算输了，应该也不用担心才对。」

「南野先生不知会不会想和小椋小姐吃饭──」

「嗯，这是当然。就算那位因为一些隐情如今变胖了，如果恢复往日模样依旧是个大美人儿。

但就算她变回以前的模样，也不至于魅惑众生的。真以小姐有你自己的魅力，也很可爱，可以说人的喜好各有不同。」

「嗯，对、对，就是这样。」

仔细想想这话有点不礼貌，但我倒是很开心。

「从一半是女人的这个世界中，从一堆很棒的人之中，南野先生喜欢上了我。」

「可是，」春婆婆接着说。「如果赌输了，与忙碌的情人见面的机会又要延期了。这样的确很伤脑筋呢。

闷闷不乐对皮肤不好，而且你的工作若停滞不前可就不妙了。」

「我的工作？」

「对，我这老婆子会替你的撰稿工作加油的。我们初见面时就是因为这个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我一想到当时的情景胸口便有些微烫。

「既然这样，」春婆婆歪着绑得整整齐齐的头发。「看来，你只能和那位女刑警比赛了。话虽如此──」

我也同样猜不透她的意思，想到这里。

「那位客人在打什么算盘。虽然必然是这样没错，但究竟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呢──」

老婆婆一派轻松地说出和女刑警类似的话。

「您要说的是『我知道对方在打什么算盘』吧，像小椋小姐一样。」

「是。若愿意的话，就让我这个老婆子一起依序回顾这件事的状况吧。」

「务必麻烦您了。」我诚心拜托她。

「那么，先从那位客人进到店里时开始。」

春婆婆双手整齐地放在穿着和服的大腿上，一如往常正坐的姿势开始推理。

「店里除真以小姐你之外没其他人──当然山田先生他们另当别论──然后你坐在那里。」

她手指着隔壁桌子，

「坐在那边的椅子上，背对着门口，是这样吧？」

「嗯，对。门打开的瞬间，想说『是谁呢？』而回头。」

「然后，看到这家店的状况，那位客人停下脚步。犹豫着该不该踏进来。是这样吧？」

「没错。」

「这时，那位女刑警进来了。」

「是的，大摇大摆地进门，那男人像是被小椋小姐推回来的感觉，最后就坐在店里了。」

「就是这里。」老婆婆竖起指头说。「真以小姐虽然这么说，但那位客人放弃离开，应该不是因为被刑警小姐的身形或态度给推回来的关系。

一开始想离开时，是因为店里的客人只有你一个人。之后改变主意是因为增加了两个人──会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咦？」

「你是在店的里头，面向墙壁坐着。整个人背对整家店。他不想进到只有这种客人的店──会这么想也并不奇怪。」

「也就是说……」

「然后，坐到位置上的那位的举止。」春婆婆接着说。「他从包包拿出长棒针，开始织起类似大件毛衣般的东西。虽然不会造成任何人不便，但在这种店很罕见而引人注目。现在这个季节以及男人这个身分，更加罕见了。

将这件事跟刚刚进门的举止，合在一起联想的话，是不是就是想引人注目呢。那位是希望别人看到他会记得他。不只店家还有客人，而且不只一个客人，还要两个客人都记得他。」

「也就是说……」

「还有另一点不能忽略的事。」春婆婆打断我的话。「那位客人慌慌张张离开的原因。」

「原因？」我说。「就是店长把杯子放在奇怪的地方而打翻咖啡──」

「这件事我也听说了，还有没有其他原因呢？和这件事同时发生的，也就是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原因，」春婆婆说。「山田先生难得会出错的原因。」

「嗯，既然如此──」

我瞄了一下在另一端接待客人的店长（客人三三两两地增加）。

「因为听到小椋小姐的话。『我们署里』或『刑警同事』这些事。这些话一听就知道她就是那位小椋小姐。」

老婆婆又再度竖起食指。

「你跳过一段没有说。」

「咦？哪里呢？」

「就是刚刚我说的，她毕竟是『女刑警』。

当然，山田先生听到的话，就会联想到『那个人是刑警，也就是小椋小姐』，第二件事虽然很重要，但那也是山田先生个人的事情。

若没有那样的隐情，只是听到那几个字的话──」

「那人知道的是『这家店里有刑警」。』

「说得没错。」

春婆婆冷静地说，一头整齐的白发点点头。

「知道了这件事，那位客人便立刻离开。春婆婆说的就是这个吧？和店长失误打翻咖啡，与编织物差点被弄脏没关系。」

因为店里有警察，才会赶紧离开。如果真是如此的话……

「那个人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观察他想回去的原因，思考『这也是一个原因』也不为过。可是──」

「与刚刚的『故意在店内凸显自己的存在，制造目击证词』合在一起，整体来说的确是很奇怪的印象。」

我顿时想起春婆婆一开始说的「那位客人在打什么算盘」。我终于领悟，春婆婆才花了这么点儿时间，就想到的结论。

而且，小椋小姐肯定也很快就来到这一步，这两人说不定是推理的好对手。

「那位客人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才来这里的。而那并不是对老婆说说谎这种小事，而是会出动到警方的真正的事件。」

故意用数位相机拍毛衣也是为了留下「我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的证据，所以这说法颇能认同。

「我是这么认为的。」老婆婆耸耸肩膀。「只不过，虽说是真正的案件也有大小之分。希望不是太严重的事件──」

这一点我也这么想。毕竟现任警察官的小椋小姐，对我这个外行人提出「推理比赛」就表示不是什么大案件，她自己就能解决吧──希望如此。

「总而言之，虽然有案件发生，但我也不是立刻就能想到是什么事。只能等待那位刑警的联络──照约定等待她的讯息。」

春婆婆说，我也点头同意。若是需要警察处理的重要事件，小椋小姐绝对有压倒性的优势。只要她没在早一步的阶段告诉我情报。「推理比赛」这种事根本办不到。

小椋小姐也不至于不遵守约定，但难免会稍微拖一下。想起她离开店时那抹邪恶的冷笑，我便感到忧郁。

「只不过，」春婆婆说。「有一点我无法释怀。」

「哪一点？」

「那位客人犹豫着要不要进来，而且似乎也像是马上想要离开，如果真的离开的话怎么办呢？」

既然好不容易订立出计划，应该会想进到哪家店里织毛衣，但附近应该没有那种地方。」

「最近开了一间新的咖啡店。」我说。「那家店的松饼很有名。」

「说得也是，那也要叫山田先生他们不能大意。」

一边聊着题外话，一边修改稿子，但我觉得我的心不在这里。然后，等待的事情终于发生──电子邮件寄来了。寄信者是小椋小姐，标题很简单，就是「事件」。

「咦？」

我提起勇气按下去，却惊呼了一下。信中并没有内容，空空如也的一封信。

本想告诉春婆婆这件事，顿时察觉到空气的变化。店门开启，有个人──小椋小姐大摇大摆进到店里。

不是用寄信的，而是优秀的女刑警本人特地移驾来此。我赶紧将行动电话收起来，移动到隔壁桌。她也没征求我的同意便在对面坐下来。

从我的角度来看，正前方坐的人是她，而斜前方坐的是春婆婆。只不过从小椋小姐的方向来看，店里头只有她和我两个人而已。

「发生了。」

她急忙地走过来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说道。

「发生了什么？」

「就是事件。信件标题不是写了吗？」

她说话依然那么直。

「明明有事件发生，小椋小姐为何还来这种地方呢？」

「那事件不是我负责的，也不是全体动员出动的大事件，虽想写信就好，但觉得用说的比较快。」

无论如何，小椋小姐遵守了约定。为了告诉我获得的情报，特地直接杀过来。

4

「今天，住在这附近的四十多岁男性──姑且称他为A先生吧──骑脚踏车冲进署里。他报案说，他出门时小偷闯进家里，打破窗户入侵，把他珍藏的邮票收集册抢走了。

同一个城市里，上星期也发生同样的窃盗案。也是邮票收集家的五十多岁的B先生被闯空门，邮票收集册被偷走了。这时回到家的B先生发现小偷正要离开家，原本想把他抓起来，可惜被他逃掉了。也有目击者看到两人扭打的画面。

寺坂小姐也明白这道理吧，住附近的同好之间，常常有不是感情好就是感情差的例子，A、B两位就是后者。问题就是在这里，上星期戴口罩与墨镜闯入B氏宅的小偷的背影与走路姿势都酷似A先生。至少，B先生是这么认为的，也到处对附近的人这么说。

当然他也跟警察说了，从警察来看，单单只有平时交情差的B先生的证词，是无法对A先生正式侦察的。

近日会找他问话──才刚这么想，这次换A先生家被闯空门。今天上午他在散步途中绕去大众餐厅，就在织毛线打发时间的这段期间。」

「也就是说──」

「A先生当然就是寺坂小姐和我在这里遇见的人。」

原来如此。

「关于那个人，」我慢慢地说。「原本以为他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而来这里。一开始来的时候，看到只有我一个人而想离开，或故意织毛线吸引人注意，从这些举动想到的。但这不是我自己想到的，而是那位名侦探老婆婆的想法。」

「你们打电话讨论吗？毕竟她人不在这里？」

「对。」

在我视线角落上，本不该在这里的老婆婆耸耸肩，调皮地一笑。

「我也跟那位老婆婆的想法相同。」

小椋小姐表情很认真。

「从那个人，A先生在这家店时就有这想法了。只不过希望你相信，如同那时我所说的，我完全不晓得A先生或任何人，甚至这一连串的事情。

所以我才会故意刺激他，说出让他知道我是警察的话。那个人犯了罪，或近期在计划中，且尚未进行的话──虽然可能性并不高，若真是如此，遇到我的话或许会打消这个念头。我是这么想的。」

「啊，原来如此。」

我点头后，又觉得哪里不对劲。眼前的小椋小姐是因有内情而变胖的前任美女，刚刚说的事或许很正确。

警察的使命是「逮补做坏事的人」，也有人会这么想，可是最好的话就是预防防罪的发生。这样才是真正的正义的一方吧。

「实际情形呢？」我进一步问道。「不觉得今天发生的闯空门事件，是A先生自导自演的吗？假装自己也是被害者之一，为了洗清在B先生事件中的嫌疑。」

「那样的可能性很高。」

小椋小姐点了点头。

「毕竟今天的A氏宅事件中没有任何目击者，也不像B先生那时的状况一样，被害者和小偷互相扭打、家中有被翻找的痕迹。集邮册的确不见了──话虽如此，也只是这样而已。

小偷的确在A先生不在家时闯空门，令人这么想的唯一的因素只有附近居民的证词而已。刚好A先生在这里时的不在场时间期间，听到玻璃破掉的声音。

可是这种事很容易办到。事前先不发出声音默默打破，之后再录音播放这个声音，或是自己不在家时实际打破玻璃──只要用定时的装置扔石头，这样也不是难事。

安排这样的装置后出门，回家后再处理掉，处理完毕后再向警方报案即可。A先生或许就是这么做。虽然目前并没有证据。」

「上星期的B先生闯空门事件呢？你觉得犯人是A先生吗？」

「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小椋小姐点点头。「可是，和刚刚自导自演的状况一样，没有任何证据。

只不过这个B氏宅的事件发生时，犯人左手似乎受伤了。B先生抓住犯人的手扭起来时造成食指挫伤，因为这是重要的证据，所以希望能尽快调查A先生的手──B先生这样跟警察说。

而今天来报案的A先生的左手──」

「怎么了？食指有受伤吗？」

「不只这样，整个左手都不能动了，全部的手指都挫伤。他的说法是散步后回家看到家里的状况吓了一大跳，连忙冲去报案时，骑自行车摔伤了。」

「那是──」

「当然，感觉很刻意。若要报警的话，不需要用冲的，打一通电话就行了。

为了掩饰一个伤，而让自己受更重的伤。若是真的的话，他的执行力可真惊人呢。如果做了这些事的话，那也是必要的。也就是实际上A先生的食指受伤，此时此刻完全不能动了。

但问题就在这里。那个人在这里织过毛线。」

「嗯──」

「无论是刑警同事们，或我自己，对织毛线完全一窍不通。」

小椋小姐断言说，我内心暗忖：「看得出来啦。」

「可是，我问了一位喜欢手工艺的太太，听说左手的食指对于织毛线是非常重要的。」

小椋小姐从包包里拿出咖啡杯的照片。那是将织到一半的毛衣放大的照片。

「这个针脚，」小椋小姐说。「不觉得很整齐吗？」

我拿起咖啡杯，放在春婆婆容易看得到的位置。从刚刚就一直很安静（不得不安静）的春婆婆伸长脖子睁大眼盯着看。

「的确很整齐呢。」

我说，春婆婆也点头认同。当然小椋小姐是看不到她的。

「问题就在这里。」

小椋小姐不认同地嘴角下垂。

「既然如此，A先生的手指在上午仍能正常活动吧。上星期并没有闯入B先生家，今天来署里骑脚踏车摔倒也是本人闯的祸，手指挫伤突完全是巧合。」

刻意在餐厅织毛线，拍下毛线的照片并不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一晓得我是警察便一溜烟跑走，也只是我眼里所见而已。

或许不得不这么认为，但我还是无法认同，所以才来这里，希望让那位老婆婆看这个。毕竟老婆婆给人的印象就是，没事闲闲地坐在檐廊让猫咪坐在大腿上织毛线，不是吗？」

小椋小姐迳自发表自己的意见，春婆婆望着照片然后摇头，

「如果是和裁的话毕竟是女子的嗜好，我也学过。但是西洋风的编织物──」

春婆婆用只有我才听得见的声音喃喃说。更何况毛衣这种东西在织完以前是不能穿的。

这么说的话，或许的确只有我最熟悉棒针吧。左手食指很重要我也能理解。既然如此，我就来找找看线索吧──

我被一种义务感所驱使而观察照片，幸好有这么做，让我察觉到一件事。

「这个针脚，」我说。「是起伏编呢。」

「啊？」小椋小姐只用一个字就要求我解释。

「棒针编织有各种织法，但最基本的织法是平针编。」我答道。「那是每一段都有表针与里针轮流编织的织法，是织毛衣时一般所见到的平整织物。在同一段中每个针脚轮流编织的是松紧针编。使用于袖口的编织，能横向伸缩的织物。

可是照片的这种织法是起伏编，是纵向伸缩的针脚，这种织法是从最初到最后，都只要用一种织法来编织就可以了。」

我对着一脸茫然的小椋小姐继续说明。

「总之就是基本上表针与里针是两种的针脚，搭配组合成各种织法。」大致解释道。「然后刚刚所说『左手的食指很重要』，那是织表针时才需要的。因为要一直伸食指，维持将毛线挂在手指上织毛线的姿势。

既然一直织里针的话，食指出场的机会就没有那么多，如果是这种可能性的编织法──」

「那个叫什么，起伏编的，就是这种织法吗？」

「对，彻头彻尾都只用里针编织，只用一种织法。」

「A先生是故意用那种织法织毛线吧，」小椋小姐谨慎地说。

「嗯，」我说。「仔细想想，夏季毛衣用起伏编编织感觉就很罕见，因为织物会比松紧针编来得厚，当然也要看毛线的种类与针脚的密度。」

「虽然不清楚，但我明白了。」

小椋小姐表情豁然开朗。

「刚刚真是很有帮助的情报。当然并非决定性的证据，但妥善使用的话应该会很有好的效果。我先失陪一下。」

小椋小姐打开电脑，敲打着键盘。

「我寄信给负责这件案子的人了。民众的协助，一直是对我们的鼓励。」

轻轻点头说。看来是表达感谢的意思。连她看不见的春婆婆也笑咪咪地向我无声地拍手。

我感觉轻飘飘的，那位小椋小姐虽说有点直，但仍对我道了谢。

「不客气，这样的话这次的比赛──」

「比赛？」

小椋小姐费力地挑起眉（或许是额头上的肉很多吧），好似天真的表情看着我的脸。

「你上午不是说了吗？推理比赛获胜的人可以先和南野先生吃饭──」

「啊。」小椋小姐语气轻松。「你当真啰？」

「咦？」

「那个是骗你的。」

「什么？」

「我当然没有和南野先生约了要吃饭。不可能约吧，在职务调动这种忙得不可开交之际。」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是如此。

「也就是说善意的谎言吧，为了让寺坂小姐认真推理。」

「怎么这样──」

「多亏你的帮忙，很开心今天和你的交流。让我看到寺坂小姐的本领，或许是与那位军师婆婆两人的功力。」

「嗯，的确是这样。」

「还有。」

小椋小姐身体凑向桌子，脸贴了过来。

「那位军师婆婆，真的有这个人吗？」

她说了跟南野先生同样的话。明明这位春婆婆就一脸神气地坐在旁边。

「有。」我说。「请想一想上午的事。我一个人的时候，不是一脸什么都不清楚的样子吗？」

「啊，的确是这样呢。」

小椋小姐笑了──与其说是会心般的笑容，更像调侃的笑容。果然她的个性真的很差。

可是，很开心今天跟她有这样的交流。我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再怎么样都不可能当朋友──对方也没那个意思吧，不过要像南野先生所说的「发生什么事时可以互相商量」应该是可行的。

「那么，我该回署里了，改天见。」

「好的，再见。」

小椋小姐站起来，尽管没有挥手道别，心情却很愉悦地目送她离开门口。

「看起来人不坏呢。」

坐在角落席位的春婆婆朝我说话。

「是啊，头脑也很好，也很有理想──」

虽然她认为艺术性的东西都是逃避现实，有些地方不太认同，却是个有趣的人，我逐渐有这样的想法。

「那个人，就是小椋小姐吗？」

耳边传来这个声音，跟上午同样的声音，且几乎同样的呢喃。

对了，我忘了店长的存在。都过了几小时，看来尚未振作起来，如果用非常失礼的话来形容，就是「你也太蠢了吧」。

恋爱的心情的确有时会愚弄人。我本身也没资格说人家，毕竟现在我就是被小椋小姐摆了一道。

可是，当然不只这样，正因如此，本身已经超越这样的情感，属于这家店象征的──幽灵的春婆婆也肯定会替别人的恋情助一臂之力。感受着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春末阳光，一边想着这样的事。

第二卷 再会 不透明的酒杯谜团

1

「黄金周」在这世上称之为连续假期，而且对我的生活也并非毫无关系。

然而对于在家工作的自由撰稿人而言，这句话并不会让人感到兴奋的解放感。而且，比起自己说出这一词，更常听到别人对我说。大约会在三月左右「下次的截稿日是在黄金周动作请快一点」，到了四月「润稿在黄金周结束即可」这样的前后关系，所以黄金周对常常是很大的压力，有时会有一股不公平的感觉。

因此，五月初背着放入电脑的包包感觉比平时还沉重，一如往常走向大众餐厅的途中，我有些惊讶地眨着眼。行道树的绿叶睡眠不足地闭上眼睛，将这时期称之为「黄金周」并非是因为有很多的节日，我重新觉得是因为美丽炫目的太阳光的关系。

打开目的地的门，感觉人比平常多──不过，几乎一半都坐了客人的位置上，有个熟悉的身影。身分和我不同，是个上班族，但却仍是个和大型连假无缘的人，她是女刑警小椋小姐。

仍旧是胖胖的体型，似乎反而强调出身型的休闲打扮，和乱七八糟的发型。与整体的印象有些不相称，具知性感的宽额头，与眼镜深处散发的锐利目光。

当然，最后的印象或许是因为知道她的职业和精明的脑袋才会这么想。看久了之后，也觉得她和数年前的「大美人」印象有些重叠，而有各种不可思议的样貌。

似乎结束了吃得很慢（而且量也很多）的早餐，桌上摆满了空碗盘，来收拾的女服务生不知和她说了什么。

「不好意思，」女服务生从小椋小姐手上接过便条纸，歪着头回答。「这我不懂，或许店长知道。」

「嗯。」小椋小姐点头。「能让我和店长谈谈吗？」

「店长今天是十点上班。也要看当时店里的状况，但应该没问题吧。」

「好，那我等他。」

我这人很诚实，自认自己的好奇心并不小。

不仅好奇小椋小姐究竟问女服务生什么事，还有一点──再十分钟店长就会上班，我也非常在意他遇到小椋小姐时会有什么的发展。

店长会说出三年前曾见过面的事吗？如果说了小椋小姐会露什么样的表情呢？还是一脸不知所以的样子。或者说，两人面对面之后，店长那具个性的长相刺激了在小椋小姐的记忆，而想起「他是那个海格力斯事件中的山田先生」──

本以为脸上没有露出我内心的好奇，但或许已经表现出来了吧。小椋小姐立刻向隔了一个位置的我搭话。

「寺坂小姐依旧活力充沛呢。看来你挺开心的？」

如此这般打了个没礼貌的招呼，

「我想请教这间店的人一些事。想确认和我自己调查的数字符不符合？」

「跟工作有关吗？」

「我想是的，但也可能不是。现在的话只是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挺有趣的嘛。刚想到这里，响起店门开启的声音，我反射性地看过去。

开门的当然不是店长，从正门进来的肯定是客人。戴着夏季打猎帽与墨镜上了年纪的男性──将帽子和黑镜摘下一看，原来是佐伯胜大师，但跟之前的印象有点不同。

斜线条纹的绿色衬衫虽然一如往常潇洒，但有些皱摺，大师的脸也有些憔悴，脸上的胡子没有刮。

环视整家店后，他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走向我。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真以小姐吧？」

笔直地朝我走过来，记忆却很模糊的样子。这也是无可厚非的──对大师而言，我的立场只不过是「幸田春婆婆聊天解闷的对象」。

「好久不见了，你好吗？」

「托您的福，一切都很好。倒是大师您变得有点瘦呢？」

「是没有变瘦，」大师将帽子放在手边椅子上，空下来的手摸摸自己的脸颊说。「有些睡眠不足倒是真的。」

「您想必很忙吧？是截稿日到了吗？」

「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育儿而疲累。」

「育儿？」

「说是育儿，但并不是人类的孩子，是有个宅配包裹送了只黑猫到我这里。」

「宅配包裹送黑猫？不是黑猫宅急便吗？」

「对，就是黑猫，但严格来说脚的部分是白的，也就是所谓的袜子猫。」大师眼角下垂。「其他还有肚子和脖子有些白毛。」

只是这些特征，大师却很慎重又很自豪地说。

「是还没断奶的奶猫，而且很调皮又很爱撒娇。」

「那样的奶猫是从谁那里领养的呢？」

「不，是突然就送过来了。很伤脑筋，又不能放着不管。」

无奈地只好照顾奶猫，照顾着照顾着觉得好可爱就不想放手了，状况就是这样。

「究竟是谁突然把猫送来呢？」

「这个我也猜不透。」大师也不解地说。「里头装着一封信，看来是跟我父亲有关的人。」

「抱歉插个话。」小椋小姐从旁插话过来。「宅配包裹里放入信是违法的吧？」

「啊，我记得你是警方的人吧。」

大师说，正因为是画家而擅长记人的长相。

「就算那是你的工作，但在这里讨论邮政法也没意义。总之，小猫的年龄是需要用哺乳瓶喂奶的，所以一直走不开。我家的家政妇虽然可以信赖，但凯鲁比诺只有黏我而已。」

「那是猫的名字吗？」

「是啊，名字是取自于歌剧《费加洛婚礼》。俊美如女人般的美少年，还有另一点──谜样的赠猫主人想起我的原因，就是因为我上了电视节目。

在莫扎特相关的特集中，身为素人代表的我，对于《费加洛婚礼》，特别是凯鲁比诺这个人发表了一些意见。」

「我看过那部歌剧。」小椋小姐说。「高中时在学校跟大家一起看的，我记得有讲到不道德的内容。」

「所谓的艺术必定是与道德不相容的，小姑娘。」大师严肃地说。「总之，我得回去了，我只是想说要是春女士在的话进来跟她打个招呼而已。」

他用眼神和附近的女服务生确认，但她摇头。

「她不在哦。」我告诉大师：「现在不在。」

「真令人遗憾，若如果你遇到她请帮我传达，即使一段时间没见，即使有紧急的事件，我也没忘记过她。」

「啊──」

「那么我先告辞了，真得走了。」

他大步走到店门口，又折返回来拿起放在椅子上的帽子，向我点头致意后，这次真的离开了。

记得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忘记东西而折返似乎成了大师的习惯，我望着他的背影不解地歪着头。突然送猫咪过来，跟「父亲有关」的不知名的人送的？这又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但大师那轻松的态度看来没有要解谜的样子。

「那位老爷爷是画家佐伯大师吧？」小椋小姐说。「看来是误会我的话了。」

「哎？什么意思？」

我身体往小椋小姐方向前倾。视线另一端的春婆婆也歪着头看向这边。

春婆婆一如往常地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角落席位上，双手摆在大腿上端坐着。看来她从刚刚就在那里──如同自来水从水龙头流出来一般，比我们快一步来到我们的现实中，伫立在那里。

她肯定是在观察我们的状况，听我们说话的内容，算好时机再出现。毕竟佐伯大师看得到春婆婆，但小椋小姐却看不到，而且两人对春婆婆有的关心有的好奇。若这两位一起出现，很明显会产生各种不合理的状况。

「刚刚说『不道德』的内容，」小椋小姐说。「有老婆的中年男性频频对年轻女性出手，或其他的中年男性有私生子，年轻男性男扮女装──也就是那只猫的名字凯鲁比诺这名主角──我说的不是这些。

问题是登场人物，那也是男女主角们欠缺遵法精神。名为费加洛的男性老是借钱不还，契约上写清楚罚则却也逃避，且伯爵与情人苏珊娜的约会──写信引诱对方出来，却半点都没有遵守约定的意思。

这些事随着故事发展下去都不想过问了，不是不履行债务就是诈欺，我无法置之不理的的就是这部分。不是生活混乱，而是对法律的态度轻慢。」

「啊，原来如此──」

我对歌剧并不了解，也没看过《费加洛婚礼》，内容倒是听说过。围绕着外遇的伯爵和他的妻子，以及仆人间的讽刺喜剧。反映出当时的贵族和庶民间的紧张关系，但最后靠爱的力量把问题完全解决──我记得是这样的故事。

看过古今中外那么多人，没几个人会常常把「遵法精神」与「诈欺」之类的词汇挂在嘴边，我半是觉得佩服半是感到厌烦，她又接着对我说：

「如同那位大师所说的，我毕竟只是『警方的人』。」小椋小姐用与散乱的发型和服装不搭的严肃声音说。「而且，提到诈欺，刚刚没说完的『奇怪的事件』也──」

这时我背后传来「打扰了」的声音。

我回头看，但我早就知道是谁了，是店长山田先生。现在他来上班，听到女服务生的话，而来到小椋小姐的位置上。

2

一如往常穿着白上衣的店长脸上的表情与平时有些不一样，一眼就看得出来他很紧张，不仅如此，感觉似乎下了什么决定。

三年前和小椋小姐相遇，被她的美貌或精辟的推理所打动，而有了些许爱慕之情。之后从我口中听到她的名字，而想起她的事──刚好和其他的女性分手──那样的情感变成了「爱情」，因而渴望能再度相遇。

然而实际再度相会时，小椋小姐的身姿早已和店长记忆中的大相迳庭。立体的五官（有一半）或以上被埋在肉里，原本潇洒的装扮也变得随便。

店长想必很震惊而且也很困惑。应该要认同这人就是自己所认识的小椋小姐吗？等待与过去的「美女刑警」再度相遇而在心中所留下来的特别位置，依旧该为她保留吗？

烦恼到最后终于做出结论了吧？我从店长的表情读出的答案是（我以为的）就到此为止。他究竟下了什么决心呢？又或着只是我乱想，根本没有什么决心吧？

「我是本店店长敝姓山田。若有任何问题别客气请提出来。」

店长说着制式安全的台词，小椋小姐则直盯着店长瞧。

她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特别的表情──虽然的确是这样，些许的视线游移，也看不出记忆里有掀起什么轻微的波涛。

大概关于店长的记忆，是在「有一点」和「几乎没有」中间吧。小椋小姐工作上见到的相关人士的数量，以及店长当时和这件事的重要性来看，大概这样最妥当吧。

不至于会清楚想起来「或许曾经和这个人见过面」。店长若只是事务性的交谈，微微掀起的波浪也会消失吧。

这样的话，也就是全凭店长怎么做了。是要聊到自己个人的事，还是以「餐厅店长」的身分回答「来店里的刑警」的询问而已呢。店长自己也很清楚该怎么做吧，

「您是小椋小姐吧。」店长说，不对，山田先生这么说。「以前您曾任职于涉谷那边的警察署。」

「嗯，是的──」

「当时曾见过您。是在柿泽家发生青铜制海格力斯雕像事件的时候。」

小椋小姐那眼镜深处的双眼睁大两秒想了想后，慎重地眯起眼。

「啊。」她缓缓开口。「山田先生。你是当时的被害者山田先生吧？」

「就是我。」

「我记得是被擀面棍揍昏头。」

「您说得没错。」

话题接上线了。店长踏出了第一步，形容得夸张一点就是决定追求小椋小姐。或是，或是决定不再对小椋小姐现在的模样感到幻灭呢？

说到底，店长之所以受小椋小姐吸引肯定是因为她的美貌。而那美貌已不复存在，但仍决定要爱小椋小姐的人品──这说法听起来很好听，但只要瘦下来就会恢复往日容貌，或许是他盘算之下才决定追求的。

现在的小椋小姐的确是故意让自己变胖的，如果放弃那罕见的计划，重回「身材曼妙的美女」或许也不难。如果身材曼妙对她而言才是自然的话，希望她能恢复成以前的模样，正是「爱小椋小姐本身」，这样的说法也成立。况且，受女性的美貌所吸引是不单纯的，受人品吸引是单纯的，这样的想法本身也很奇怪──

一边想着这些麻烦事回头看向角落席位时，春婆婆露出不知是感动还是担心的表情。她很希望能支持从小看到大的店长的爱情，但在另一方面，也很清楚小椋小姐并非寻常的对象。

而说到小椋小姐本人（即便看不见春婆婆的身影），似乎连我的感概和店长的内心纠葛都没发现，

「那次之后，」她对店长说：「你的头没事吧？也就是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呢？」

「托您的福没有任何问题。若有问题的话，不是那时造成的，而是原本就是如此。」

店长难得说笑，或是认真这么想的呢？他认真的脸上猜不透真正的想法。

「是吗？那太好了。」小椋小姐不在乎地点头。「方便的话请坐下来，看一下这个好吗？」

她将写满数字的明细交给店长。

「这是餐厅或酒吧等店里买的玻璃杯类制品，这是当时进货的明细，就我所调查的就像这样的感觉──」

「是吗？」店长大致看了一下。「若是名牌的酒杯，的确就是这么贵吧。」

「用一半的价格到手，会有这样的好事吗？」

「不可能会有这种好事的。只要批发商没倒的话。而且，虽说是这样的世道，也不会刚刚好就倒闭。」

「嗯，原来如此。果然是这样呢。」

小椋小姐点点头，话声停下来，眼神若有所思，

「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问道。这问题不仅是因为自己的好奇心，也是替顾虑很多的店长，或想问却不无法开口的春婆婆问的。

「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当然没问题。一开始也说了，这次并不算是什么事件。」

于是，爱上她的餐厅店长，以及疼爱店长的幽灵老婆婆，好奇心第一的写手我，聆听这位因隐情而变胖的优秀刑警所遇到「有点奇怪的事情」。

3

「离我住的城市坐电车两站的地方，有个小酒吧。」

小椋小姐说出与私铁的转乘站，有点规模的城市名，

「那家车站商店街的后方，一楼是二手书店的综合大楼的地下商店。虽不算经常去，有时下班回家时会在中途下车，独自去那里坐坐已成了我的习惯。」

小椋小姐说，真是太帅了──我反射性地想。一天工作结束后的女刑警，独自上酒吧小酌。

「工作中绷紧的神经靠一杯酒放松的感觉吗？」

我问，于是小椋小姐回道：

「应该说白天忙到没时间吃饭时，用来补充热量是最快的。毕竟酒的效率很好吧。」

这里说的「效率」肯定是「容易增胖」的意思，愈来愈觉得她是个怪人了，

「工作人员就只有老板一个人，柜台和几张桌子，若全被客人坐满一个人恐怕人手不够吧，但我去的时候从未客满过，我不在时应该也是这样。」

小椋小姐接着说。「老板是个留着胡子年约五十的男性，年轻时在都心的酒吧当酒保，之后就独立门户，在目前这个地方开了自己的店。

如刚刚我对寺坂小姐说过的，我对于人的态度会在意对方的遵法精神──只要遵守法律或社会的规范，就不至于有生活混乱的问题。

应该说，这位店长的私生活方面并不值得称赞。不遵守时间常常晚开店，或忘记买鸡尾酒用的水果。与离婚的前妻和孩子将近二十年音讯全无──虽然是个懒散的人，却把店经营得很不错，也准时交纳税金，也遵守相关法规。

若是这样，在我的定义下就是老实人。在都心的酒保时代时，连像犯罪者的客人也用心款待。」

「是这样吗？」

我一边附和，好奇她为何对于老板这个人的描述长了一些。

从刚刚的话听起来，小椋小姐自个儿对「老实人」的定义，或许不只是解释给我听而已。这样的话──也透露出小椋小姐对这男性多少抱持着好感。

而且这么想的人不只是我，看店长的脸就晓得了。他眉心微微皱起，下方凹陷的眼睛闪着灰暗的光。

「恕我直言，」店长用比平时更低的声音说。「根据我的定义，那样的男性称不上是『老实人』。是不是跟小椋小姐的定义不太相同呢？」

我不禁看向春婆婆，春婆婆也看着我，嘴巴动着『他』、『吃』、『醋』、『了』的嘴形。

不用春婆婆说我也知道。店长嫉妒那男人。某种意义上对方的职业跟自己很像，而且比自己（年龄差距、离婚经历等等）更适合她。

可是小椋小姐对店长的话，只是露出不解的表情。

「哎呀，为什么呢？」

看来她并没有发现。倒也是啦，毕竟她是看了浪漫的歌剧却说出「遵法精神怎样怎样」的人。

若是一般的女性，对于别人对自己的好感是很敏感的。对方的视线若有这意思是会感觉得到的，甚至对方没这个意思，也会以为有。可是，毕竟小椋小姐称不上是普通的女人。

「有句话叫物以类聚，」店长说。「和近似犯罪者的那些人来往的话，那个人也会近墨者黑吧？」

「老板本人并非犯罪者，也不是那样的人。」小椋小姐不在乎地说。「若他是这种人的话，我应该会察觉到。」

「意思是你是警界人士很清楚吧。」我说。

「对，当然是因为这原因。」

如同外行人看门道，如同我在咖啡店知道坐在附近的人是「某家出版社编辑」一样，警察官对犯罪者就是很敏感。

「总而言之，关于那个老板的店。」

无视于似乎有些不满的店长，小椋小姐把话题拉回来。

「不久前，那家店的玻璃酒杯换新了。」

「什么？」

我的回应中想必隐含着「那又怎样呢」的感觉吧？

「若只是这样的话的确没什么。」小椋小姐接着说。「可是，没多久后又将大玻璃杯完全换新了。

其实这样的小店和整家店的氛围比起来，玻璃制品的确有些廉价。美术系出身的老板对装潢很讲究，所以把钱都花在上头，不得已才变成这样。

这家店的装潢品味很好，也曾刊登在杂志上，常客中也有人开玩笑说，只要将玻璃杯以及老板换掉的话，会有更多客人过来吧。

先不提这件事，由于玻璃杯之前一直都是用那种的，不换也无所谓。为什么突然要换新的呢？看起来生意也没有特别好──虽然有一点在意，有一名常客似乎也想着同样的事情便向老板询问。

『一个个换新的没问题吗？看起来并没有赚那么多。』

『不，这个嘛……』老板回，『是最近常来的客人替我从中斡旋的，虽然是个年轻男人，但他有门路可以便宜买到。』

『有多便宜呢？』

『比如说──』于是老板说出玻璃酒杯的价格。

『那样感觉真的很便宜呢。』

『应该说，很少有那样便宜的价钱哦。』老板说出品牌名。『因为是那样的价格，一不小心就一直买了。』。

客人只是『嗯』地点头附和，似乎没有再多大的关心，两人的话题便转到其他地方。

然而，人在柜台这边的我听到这件事觉得很在意而把老板的话记下来，之后再自己查价钱。刚刚给山田先生看的就是那个。

而且购买的价值几乎是市售价的一半──从老板的语气来看，随手杯的价格也一样便宜。如同山田先生所说，只要不是大盘商倒闭，价格不可能会这么便宜，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不可能有这种事。

寺坂小姐或山田先生，两位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吗？」

小椋小姐以为听话的只有两个人，轮流看着我们两人。

「世上可没那么多便宜的好事。若是电子产品或时尚相关的话，将前一季的商品廉价抛售或许也是常有的事，但像这种玻璃制品类，而且还是高级名牌的基本款商品──」

「的确很奇怪呢。那又怎么样呢？」

「当然，任何便宜的好事都不能不怀疑是诈欺。」

「诈欺？」

小椋小姐似乎挺喜欢那种字眼，但我是不太懂。

「可是，老板真的拿到商品了啊。并没有只拿走钱啊。」

「问题就在这里。寺坂小姐听过『买空卖空』吗？」

「没听过──」

「你似乎是不太写社会类的新闻吧。」小椋小姐有些瞧不起人地说。「其实并不复杂。是最近增加的诈欺手法，我就用网路购物的例子来解释吧。

譬如某个人在网路上『开店』，将受欢迎的电脑机种便宜贩卖，但却没有库存──假设收到货的时间虽长，却很便宜，就会有几个人愿意先附款。就算是市价的半价，只要有收到两个人的钱，就可以买进一台电脑，交货给第一个下订单的人，那个客人一高兴，就给这家店好评。

如此一来，原本半信半疑的人也会上勾，这样就又可以交出几个货，看到这状况的新客人也会加入。商店的评价节节升高，再加上手边的钱愈来愈多，生意便水涨船高。

这状况持续一阵子，终于累积了好评，成为有良心的店家、值得辛苦等待的优良店家时，你觉得店家老板会做出什么事呢？」

「分出胜负了吧？」我说。「之前一直在卖高单价的电脑，从很多客人那里拿到钱，就这样卷款潜逃了吗？」

「没错。」小椋小姐点头说，但觉得她脸上的表情是「这个人干得好」，应该是我的偏见吧。

「就像以前的投资诈欺一样，先从第一个客人获得顾客名单，这些人的口耳相传成了重要的工作。

新的客人先收到钱──其实成为资金源头的客人们也从经验谈中觉得没问题，需要时间才会怀疑。这个诈欺行为就是利用人类的这种心理。」

「原来如此，受益良多。」我说。「那这次也是一样吗？」

「老实说，我还没听说过跟食器有关的诈欺案例。若不这么想的话，事情就无法解释了。」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警方要采取的对策是──」

「当然。」小椋小姐圆圆的脸庞露出凄厉的微笑。「先由着他们再一边收集情报，等那些人打算逃之夭夭时再一网打尽。」

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因此，我向同事或以前认识的人询问有没有类似的事情，再自己一一前去有问题的酒吧，和老板与客人聊聊，并且观察店里的状况。

没发现什么有问题的人物或进展，不久后，这次将小酒杯换成新的，于是我请教老板。

『老板，这个是新的吧？』

『嗯，是新的。』

『又小又可爱呢。我也想要这种的杯子，大约多少钱呢？在哪里买得到呢？』」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跟平日不同很可爱，一定是故意装天真演出来的，但店长肯定在胡思乱想，眉间的皱纹愈来愈深。

而小椋小姐并没发现店长的懊恼，「我这么问，老板表情有些伤恼筋地回答，」接着说道。「『我想去大间一点的店应该有在卖，虽然价钱肯定跟进货的价格不同。』

『老板是跟大盘商进货的吗？』

『也不算大盘，是透过客人进货的。老实说比原价便宜很多，但很不巧，不能介绍给您。』

『也是啦，得要店家订到一定数量才行吧。』

『应该说，能用这种价钱买到的只有本店。对方千叮万嘱千万要我别跟同业说。』

老板这样说，我倒是很感意外。」

说得也是，得确不合逻辑。

「真的很奇怪呢。」我说。「如果是刚刚所说的诈欺，口耳相传来增加客人应该才是对方的目的才对。」

「虽然觉得很奇怪，但也不想追根究柢被人说『很像警察的人』，所以只确认了一件事。

『从那种业者进货时，事先付了货款吗？』

『没有。』老板回答。『都是货到付款』。」

「这样的话，到头来不是诈欺吧？」我反射性地说。「不，还是很奇怪呢？既是酒吧的客人又同时是业务人员，将自家的玻璃制品销售给老板。若只是这样的话问题就不大了──」

「是啊，如果只是这样的话。」

「问题果然是价格，如果只有第一次是半价，我也不会大惊小怪了。为了获得交易机会一开始先损失一些也是常有的。可是──」

「每次的交易都不赚钱，以常识来说不可能的。」小椋小姐把话接下去说。「那位业务员是人太好而错乱了吧，不然，就是有什么内情。」

的确是这样，即使不是小椋小姐，也会觉得事有蹊跷。

话虽如此，老板目前的确是用便宜的价格买到东西。而且还是货到才付款，对方就算行踪不明也不痛不痒。而且也不是被收编进买空卖空的结构中，担任散播者。

这样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

4

「非常抱歉，无需要想得如此复杂。」

犹如春婆婆一贯的语气，但这次说话的人是店长。而且还不是春婆婆那平静的语气，感觉带有私人感情。

「不需要小椋小姐耗费力气去烦恼，其实是更单纯的原因。」

「哎呀。」小椋小姐挑着眉，似乎觉得挺有趣的口气说。「那个单纯的原因是什么呢？」

「这次的关键字是玻璃酒杯、随手杯、小酒杯。」店长细数。「既然卖出如此便宜的价格，出处是不是有些可疑？明明是透明的玻璃制品，整件事却非常不透明。」

表情和语气都很硬，却说出挺有道理的话。

「也就是说？」小椋小姐催促下去。

「并不是从正规的地方。」店长说。「会不会并不是业者的仓库，而是从货车货柜那种地方呢？」

「意思是偷来的吗？」小椋小姐确认说。「老板从窃贼那里买的赃货吗？」

「是的。或许老板不知道实情，又或者老板知道却不理会。我个人来说觉得是后者──」

店长的语气虽透露出对老板的反感，小椋小姐似乎不介意。

「恕我直言，那样并不合理。」她竖起食指反驳说。「若照山田先生所说，老板故意买赃货──在知情的状况下买的话，就不会提到是从个人卖家或用便宜的价格购买这些事了吧？更何况还亲切地告诉我是『极为便宜的价格』。

请站在老板的角度想想。如果内有隐情，为何故意说出令人起疑的话呢？只要随口说说是大盘商打折卖的就好了。」

「嗯，这个嘛──」

「还有另一个原因，关于老板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买了赃货的可能性。」

小椋小姐接着说。

「这次请站在小偷的角度想想。如果是卖赃货，不是去熟悉的买家那里销赃，不然就是分散好几个地方卖出。这两种管道风险较小。只交易一次对方也不会想太多，借口也比较好说。

只要不是手脚不干净的中学生都懂这个道理。问题中的客人虽是年轻男子，但只要是酒吧的客人，就不会是中学生。」

「嗯，的确是这样──」

「因此，我想那个不可能是赃货的。你认同吗？若想反驳的话我也愿听。」

「不，没有想反驳的。」

店长无言以对，总之脑海中的「小偷的技俩」被反驳了。

我实在好想听听春婆婆的意见──但因为是在小椋小姐面前，我不可能主动和春婆婆说话。

但我仍偷偷看向春婆婆，她小声说：

「就算再怎么有理，说话也不用那么直吧。」

小椋小姐说的虽然有道理，这样大肆主张自己的想法也不好吧？身为言行小心的名侦探春婆婆，应该会这么想。

「寺坂小姐觉得呢？」小椋小姐转过来问我。「用你平时的直觉，你有想到什么吗？」

就算指的不是现在的话题，感觉仍有点被瞧不起，

「如果不是老板从小偷那里买来的赃货──而且不是小偷的业者，一直用半价锁售很奇怪的这点来看的话──」

「请继续说下去。」

「这样的话，」我说。「会不会老板其实是从一般的业者买来的呢？用一般的价钱。」

「然后说了这个谎吗？意思是这样吗？」

「嗯，就是这样。」

「那么，老板为何要说这样的慌呢？」

没想到这层面就脱口而出的我，现在，努力绞尽脑汁，

「特地换新的玻璃杯，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会不会是不想让人知道那个理由，所以才编了『因为很便宜』的借口。」

「原来如此。」小椋小姐点了点头说。「那么『有什么理由』是什么理由呢？」

下一秒毫不留情丢来问题。

「是因为，看到那个玻璃杯很痛苦吧？」我有点苦涩地说。「因为会想起谁之类的原因吧？」

「像是分手的恋人吗？」小椋小姐耸肩说。「寺坂小姐依旧很多愁善感呢。这在你的工作上或许是必要的资质。」

和多愁善感完全极端，自称「警界人士」的小椋小姐说着。

「很抱歉，这说法感受不到现实感。」并且直言不讳地说下去。「如果是个人住家倒还好，在店里使用的玻璃杯是跟哪个人的回忆，很少有这种事吧。」

「也是啦……」

没等小椋小姐话说完，连自己听起来也感受不到说服力。不过──

「可是，感觉这条线索很可行。」

刚刚言论被否决的店长，却没受到教训又说出这种话。

「尤其是一开始的时候，老板说了谎，玻璃杯是用一般价位买的──这部分或许说得通。」

「那么，请继续说下去。」小椋小姐说。「老板为了什么要说谎呢？」

「其实。」店长挺出身来。「老板这个人，以前工作的店里常常会有可疑的客人，和接近犯罪者的那些人也有交流吧。

这些旧识中的其中一人，来到那家店，将重要的东西藏在店里。当然，并不是放入玻璃的饮料中而是钟摆时钟之类不显眼的地方。

毕竟是临时藏匿的地方，以为很快就会来取走，没想到无法过来。

原以为避开老板双眼藏在店里，其实老板都看到了，之后他将东西拿走私自占有。也就是说──」

「你的意思是说，盗贼把偷来的宝石藏在这里吗？」小椋小姐说。「而『无法前来取走』是因为被逮捕坐牢的缘故吗？」

「就是这样。」店长挺起胸膛说道。「那个小偷即将出狱，老板是不是在准备迎接来店里的对方呢？在那之前，把问题时钟处理掉，打算一脸无所谓地说：『我把那个处理掉了，怎么了吗？』

这种状况下，如果只把时钟换成新的会很奇怪，所以将其他的东西也一起换新，看起来像是改变整体装潢的一环──」

「颇耐人寻味的一段话。」小椋小姐说。「应该是说不无可能。」

的确是这样，不是小说家的店长临时挤出来的内容或许挺不赖的。我也如此认为。而且也没有把「老板是坏人」这个条件拿掉。

「话虽如此。」

小椋小姐如预料般先来个开场白。

「若照这样子来说，比起玻璃杯，不是更应该直接换掉关键的时钟吗？根据我的记忆并没有那件事──不只时钟，像照明器具或挂在墙上的扁额，这些东西这一阵都没换。」

小椋小姐既然这么说，想必就是那样吧。先不提像我这样半瓶水的人了，毕竟是优秀刑警说的话。

「当然还有另一个思考。」小椋小姐接着说。「将时钟换新──假设是时钟好了──为了不让人发现，先换掉其他的东西。

即使是那样的状况，从玻璃杯先换不会太远了吗？譬如说，将挂钟换新若真的是其他的目的，将挂在同张墙壁上的画换新，或贴壁纸改变印象等，不是都该比玻璃杯先换吗？」

「的确是这样──」

「而且，玻璃杯或盘子之类的东西是不是『藏重要东西的地方』，并不需要特别讨论这个。」

「嗯，仔细想想──」

「这样的话。」她继续说下去。「老板也不必特地说谎『透过客人拿到格外便宜的价钱』了。」

和刚刚的「赃货销赃的说法」，因为老板也有不好的私心，应该要小心说出更安全的说法，令人听听就算的借口才对。因此我才觉得这次山田先生的说法缺乏说服力。

店长夹着尾巴逃走。话虽如此，放着不管他，他又会拿出另一套说法（老板仍是坏人），再度被小椋小姐反驳才对。

「可是，若这样的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问，一边斜眼看向春婆婆。默默端坐在角落位置上的婆婆仍然面无表情，看不出有什么想法。

问问看她的意见吧。正想一如往常地假装打电话──想到此时，我脑海中闪过一个想法。

「这想法怎么样呢？即使听起来不可能，但如果没有其他可能性的话，原因果然就是这样吧。」

我向小椋小姐说出这番春婆婆似乎也会说的话。

「这也说得过去啦，但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呢？」

「老板没有说谎，他真的用半价买了玻璃杯。而且也没有被诈骗，真的有好心的业务员。只不过老实说并不是业务员──」

「那么他的身分是什么？」小椋小姐问。「我猜想这个人一定在打什么算盘。」

「与其说是算盘，倒算是为了老板着想吧？」

你究竟在说什么？我对露出这种表情的小椋小姐说：

「相较于那家店精致的装潢，原本的玻璃杯显得较为廉价。您这样说的吧？如果这部分处理一下，或许客人会比现在多。」

因为那个人──希望老板的生意顺利，才从中斡旋贩卖玻璃杯。用一般的价格进货，再用半价卖给老板。自己则吸收那些损失。」

「究竟是谁会这么做呢？」小椋小姐不耐烦地说。「竟然为了别人亏损的生意而自掏腰包？」

「如果不是别人，而是儿子呢？」

「哎？」

「就是老板的儿子。」我说。「被离婚的前妻扶养，一直没见面的儿子，调查了老板的事并接近他吧。

毕竟近二十年没见面，突然见面也认不出来。会不会老板自己没有察觉到，那其实是自己的儿子？」

「不，不是这样的。」

小椋小姐立刻回应。「其实──」我以为要被反驳而觉得泄气。

「我之后再解释为何不可能是这样的。」小椋小姐说。「这件事先放一边，寺坂小姐的想法依然很浪漫呢，这样的个性写文章的话，该怎么说呢，会不会有点通俗？」

不用你多管闲事啦，话虽如此，

「的确不可能有这种事。」我也这么觉得。「会不会其实是孩子他自己明知道这件事，却隐瞒不说，而常常来店里呢？」

「其实，不中用的是我才对。」小椋小姐难得会示弱。「我从刚刚就一直泼各位冷水，那是因为我想不到好的办法。」

我的视线一角有什么在动。是老婆婆。春婆婆在角落席位上，挥挥和服的袖子吸引我的注意。

果然轮到行动电话上场了。我手伸进包包里，但小椋小姐的动作更快，同样一手拿出震动的智慧手机。

「抱歉，」她瞄了一下萤幕。「有工作的联络。」

可能不能让人知道吧，小椋小姐站起来走到店外。这段期间连忙跟春婆婆套好招。

「春婆婆您知道真相吧？我假装打电话商量，春婆婆把真相告诉我，我再告诉小椋小姐这样可以吧？」

然而婆婆似乎有些意外，并没有同意我说的话，

「就这次，换别的方式怎么样？」

「别的方式？」

「也就是，跟山田先──」

啊，我恍然大悟。

「是借花献佛吗？假装是自己想出来的，将春婆婆的想法告诉小椋小姐。这样就能替他加分。」

「不，我要说的并不是我想法很厉害什么的。」老婆婆轻轻挥着一只手。「即没有证据证明我说的一定是对的，话虽如此，山田先生刚刚所说的，或许也有一点行得通，──」

这么说也是，大概也不只一点。

「但要怎么做呢？店长也不能用手机。必须看起来不是请教别人，而是自己想出来的。

况且，不使用手机，一边听春婆婆的话，一边同时说明非常困难吧。对不习惯这做法的店长来说可能很难。」

「说得也是。有没有其他的──」

「又不能用电子邮件。」春婆婆当然无法用电脑打字，就算会结果也跟讲电话的情况相同。

「能趁现在快速解释给他听吗？然后让店长背起来──」

「就算这么说，」春婆婆露出伤脑筋的模样。「我说话本来就不快，说话方式也无法和那位女刑警一样。该说是说话方式呢？还是说得太直接呢……？」

也不晓得谈话期间小椋小姐何时会说完电话回来。

「这部分能不能加加油？」我拜托老婆婆。

「不用了，怎可让春婆婆有这样的负担呢。」

感觉到店长有些不舍，口气却很坚定地说。

「况且，这样很狡滑。既然我想获得小椋小姐的认同，自己就该有所作为。若办不到的话，就只能放弃了。」

的确是这样──正这么想时看见小椋小姐回来，结果是我拿出手机。

「我现在打电话请教那位春婆婆。」

「嗯，就是那位名侦探老婆婆吧。」

我向小椋小姐点点头，便将手机贴在耳朵上。

「那么，春婆婆是怎么想的呢？」

一阵吵杂之后，终于听到春婆婆的推理。

5

「我想表达的是，不用想得那么难。若是像女刑警那样头脑好的，理应马上想得到才对。」

跟方才店长说的话类似。但春婆婆这话只有店长和我听得到，传不进小椋小姐的耳朵里。

传闻中评价很高的老婆婆侦探的推理，现在正从手机传进我的耳朵中里──小椋小姐应该看得到这景象。她似乎对谈话内容很好奇，一直盯着我的表情。

「况且女刑警会觉得这次的事情很奇怪，最主要就是玻璃杯的价格是市价的一半吧。」

春婆婆如同往常，用小声却有很力的声音，但又不快的速度接着说：

「会想将商品半价出售的人的确不多。」

「嗯，这是当然的。」我附和着。

「那么如果情形是相反呢？」老婆婆表情严肃地说。「如果不是出售，而是半价购买呢？」

「这样的话，很多人会很开心──」

春婆婆点头同意我的话，

「这次的情形会不会是这样呢？那位客人半价买了玻璃杯。这样就没什么奇怪了吧？」

「咦？这是什么意思？」

我发出疑问的声音，而小椋小姐也讶异地盯着我，我约略地将春婆婆的话解释说。

「这是什么意思？」小椋小姐也一脸莫名奇妙的表情。「是买玻璃杯？不是卖玻璃杯吗？」

「这件事就是奇怪到令人惊讶的地步。」老婆婆轻轻歪着头。「也就是说那位客人本身有工厂，而且只要没有制作产品时，那位客人也会购买东西。」

「就是进货的意思吧？」我说。「那人的确也会购买东西，而且还是半价的话就会很满意──」

听到我这番话的小椋小姐一脸狐疑的表情，春婆婆则一直盯着她的脸，「那么，另一件事，」同时将草履鞋前端对齐重新坐好。

「我不中用，完全没去过酒吧等之类的地方，那家店似乎是很棒的一家店。刚刚是怎么形容的，老板是个对室内设计很有品味的人──」

「室内设计啊，」我说。「就是店内装潢。」

「对对，那家店的室内设计很不错，也有人开玩笑说搞不好会成为更受欢迎的店。」

「小椋小姐这么说，这是常客间的玩笑话吧。说只要把有点廉价的玻璃杯和有点懒散的老板换掉的话，是吧？」

「是的。但对某个人来说，或许并不是开玩笑。是不是认真思考过这件事？」

「哎？这是什么意思？」

「换老板，也就是将这家店变成自己的，评价好的装潢则沿用下去──」

「意思是收购整家店吗？」

「是的。」

「这么一来，势必会换老板了。而且玻璃杯──」

「想当然耳，换了老板之后，也会换玻璃杯吧。可是那位心很细，可能考虑到这部分是不是该节省一点。

一定是打算哪天变成自己的店后就把玻璃杯全部换新，既然要这么做，干脆趁现在，就能用现在的老板的钱──他打的是这样的算盘。

挑选自己喜欢的玻璃杯，让老板以为『用原价的一半就能买到高级的玻璃杯』，愿意出这一份钱。

当然剩下的那一半是那位出的，所以最后若整间店变成自己的店，那位等于是『用原价的一半买玻璃杯』。

就是这么回事吧。并不是用半价卖给老板，而是用半价从大盘买来的。剩下的金额由老板负担──」

我停下来看着小椋小姐的脸。本想再约略解释老婆婆的话，但我知道不用这么做了。小椋小姐观察力很强，听到我说的话，便能完全理解老婆婆想说什么。

除了佩服之外，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只听到老婆婆的说词（片断）小椋小姐完全没想到那个可能性，这样有点不像她。

以我来看小椋小姐虽然也有性格上的问题，但老婆婆毕竟不是个太差的名侦探。我希望她听到春婆婆的推理时，能露出「说到一半我就懂了」的表情。而不是「虽然没有想到，但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的表情。

「刚刚我所说的没有任何证据，只是猜测而已。」

果然老婆婆是看着小椋小姐一边说的。

「如果我猜中的话，这个状况中是有某个人──能动用大笔资金但却又吝啬的人，打算把这店家占为己有。

从先买了玻璃杯的这点来看，那人应该已经决定这么做了，看得出在老板不知情的状况下事情正在进行中，但仍有转寰的余地，现在开始小心一点的话，或许能打消对方的如意盘算。

如果我是这家店的客人，希望这家店就照着原本的样子──连散漫的老板也照样存在，这样的心意或许会传到老板那里。为避免他人趁人之危，请务必要回击。」

「我明白了，谢谢。」

我说完并假装挂断电话，告诉小椋小姐老婆婆最后的那番话。

「我懂了。」

小椋小姐说，沉默大了半晌后说道：

「的确是如此，这件事得向老板说才行。请替我向春婆婆道谢。」

她难得如此坦率，她所看不见的春婆婆双手整齐地摆在大腿上，低头回应道：「不客气」。

而令人讶异的是，小椋小姐的道谢尚未结束，

「寺坂小姐，还有山田先生，谢谢两位花时间解释这件事。」

她也向我和店长道谢完毕之后，便收拾包包起身

「对了，原本想跟寺坂小姐说的，却忘得一干二净──」

「什么事呢？」

「本月下旬，大约三个星期之后，南野先生会来我们署里。」

「南野先生要回来了吗？」

「嗯，刚好我们这里也需要他，预计他会待个一周时间。这段期间也可抽空常常偷跑出去跟你约会吧。我想他会找机会跟你说，抱歉我多管闲事了。」

「没这回事。」

想听南野先生亲口对我说，我才不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隔了好久终于能见面应该也很开心。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不客气。」

小椋小姐客气地回应，在柜台结完帐后便离开餐厅。跟平常不一样特别亲切，可能很舍不得吧，店长也露出无法释怀的表情。

目送她的背影一阵子之后，

「对了，」我突然想到。「小椋小姐没说到那件事呢。」

「什么那件事？」

「就是我说『谜般的客人是老板儿子』的时候。她直截了当说『不可能』，明明说了之后要解释结果却没说。」

「啊，如果是那件事的话──」

春婆婆说，看来她内心有想法了。

「跟刚刚一样，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请您说看看。」

「那位女刑警对真以小姐和山田小姐想到的想法都一一否认，『那样很奇怪』、『那样不合理』。」

老婆婆一如往常冷静的态度，轮流看着听话的两人，

「她否定得很果决，且如同往常会说原因。然而对于最后真以小姐所说的，她只说了『不可能』，而那时她就显得比平常没精神。」

刑警小姐这样的反应、常常下班回家途中遶去老板的店，以及刚刚话题中关于就老板的人说得稍长一些，那时只说到『与离婚的前妻和孩子』，但没说是『儿子』，从这些来看的话──」

「也就是女儿吗！」我大吃一惊。「小椋小姐竟然就是老板的亲生女儿！」

我迳自以为那个玻璃杯事件是「亲子之爱」时，怪不得她会一如往常地用捉狭的语气说「那想法很通俗」。

「说不定这件事只不过是思想老旧的老婆子想到的原因而已。」

如她自己所说，没有任何能称得上证据的东西。然而，这么一想，很多事就迎刃而解了。

春婆婆刚刚说的事，以及其他的反应，像是个性虽差头脑却很聪明的小椋小姐，不像平常那样犀利──

「原来如此，或许是这样吧。不，一定就是这样。」

听到春婆婆的话，店长山田先生忽然变得很有精神，

「一把年纪还无法遵守酒吧的开店时间的男人，那位小椋小姐却很挺他就觉得奇怪，如果是要守护不中用的父亲，就能接受了。」

「等等，也还没有真的确定这件事。」

春婆婆温柔地给兴奋的店长一颗软钉子。

「而且即使小椋小姐对老板并不是视为普通男性来看待，」我再加一颗钉子。「也不一定就会喜欢店长哦。」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啊──」

店长站起来。

「那么，我得回去工作了。」

上班时间却都没在工作还说这种话，意气风发地往厨房走去。一边目送他的背影，我不禁怀疑他真的懂吗？

第二卷 再会 宅急便与猫的谜团

1

「三个星期说起来还真长呢。」

「你指的是什么呢？」

五月也已过了一半，天气晴朗，风却很强的日子。平时不怎么多人的餐厅，最空闲的时间是上午十点过后。

一如往常的角落席位上，一如往常的姿态──一身和服配白足袋，如年菜上会出现的慈菇发型，幸田春婆婆端地坐在那里，我则是面向她，不礼貌地托着腮。

「之前见小椋小姐时，她不是说了吗？」我回道。「南野先生过不久就会回这里的警察署，说是三个星期之后。」

当然不只听小椋小姐这么说，我自己也向南野先生确认过了。的确是这样，我原以为他会告诉我，来这里的这段期间能见面的机会应该不只一次，若非如此就太奇怪了──

因此我现在就是痴痴等待那一天。当然我也不是没其他事做，我也要去取材，也要写稿子，凝视着行程表以及努力把那附近的日子空下来。

「可是，还要三个星期才能见到面。」我又念了一遍。「如果时间更短一些，当然这样是最好，相反的，如果时间更长一些，再怎么在意都会有忘掉时间的时候，注意力也会自然分散。

脑中净想着这些事，时间又不会离我更近一点。偏偏感觉是最讨厌的长度。」

「就算你老爱抱怨，」老婆婆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又不可能一直停留在三个星期，已经过了很多天吧？」

「还有一个星期。」我说。「也就是还剩下七天。」

「如果一日为千秋的话，现在就是如隔七千秋了。」春婆婆轻描淡写说。「这么一看，思念这件事也挺麻烦的。」

正如春婆婆所说，恋爱中人才会有的苦乐酸甜的滋味吧。

自那天起已过了两星期。那时难得很坦率（其实也不只那一次）的小椋小姐或许很忙而没来店里，店长的恋情就这么无疾而终。

而另一位恋爱中，或是看起来像恋爱中的人──正想到他那人就过来了。店门开启，跟着相较于这个季节较凉的风一起进门的佐伯胜大师进到餐厅。

这时我立刻觉得哪里怪怪的，试想原因时发现到大师今天没戴帽子手上也没拿东西。如果是不想让风吹走而不戴帽子倒能接受，另一个原因是身上穿戴的清一色是黑色。平时虽然是暗色调但也会有变化，是一看就会联想到画家的服装打扮。

看起来比之前瘦的脸部线条虽然没什么变，眼神却反而更有力，即使有些疲惫也看起来很有精神。养小猫的事情也告一段落，这次换工作变忙碌了吧。

大师一进门立刻看向这边，慎重地躬身行礼后走过来。

「方便一起坐吗？」

于是我移动到春婆婆隔壁，大师则在对面坐下来。

「好久不见了。」

大师说完便沉默了半晌，于是我先开口。

「小猫后来怎么样了呢？」

「美少年凯鲁比诺活力充沛哦。」大师认真地回道。「那次之后几乎从哺乳瓶毕业，开始喝盘里的猫用牛奶，如今也离乳开始吃起饲料了，所以不需要太费心照顾。」

「这样啊，非常顺利。」

「真是太好了。」

春婆婆也笑咪咪地点头，但仔细想想，我并没有跟春婆婆提过大师养猫的事情。

看起来不像是装的，春婆婆果然不知何时听到我和大师（与小椋小姐）的谈话吧。虽然那时春婆婆没有现身，但她肯定是站在「这个世界」与「彼岸」的交界处，聆听我们说话。

「对了，」我说。「听说小猫来到大师家的前因后果有些不可思议──」

平时话多的大师今天有些奇怪，于是由我来开话题。因为不常这么做，先提起这件事不知行不行，又或者大师想说其他的事情，而有所犹豫。但大师点头回应「是啊」。

「我就是想聊聊这件事。说不可思议也有，而且也有许多无法释怀的地方，想借用春女士的智慧才过来的。」

语气听起来有些严重，这样的话我也想听听究竟是什么事。所以我问：

「春婆婆当然愿意吧？」

对于我的问题，春婆婆一如往常轻轻点头。

「若我这个老婆子的智慧帮得上忙的话。」

「我想借用的不是别人，正是春女士的智慧。」

佐伯大师先说了这样的开场白，用手梳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后，开始娓娓道来。

「凯鲁比诺来我家大约是在三个星期前左右，进入连续假期的前几天。

我正在整理旅行的照片时玄关的门铃响起，家政妇出来应门，说是『宅配送包裹来了』。

她抱着一个又大但又不怎么厚的纸箱。接过纸箱的我，如同每个人都会做的一样，先看了下送货单上寄件人的名字，名字是这个。」

大师从包包里拿出便条纸和铅笔，用漂亮的字写着「毛津有人」。

「这名字没听过──应该说，很明显是假名。」

的确是个奇怪的名字，但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我虽然感到奇怪，但打断对方说话也很不好意思。大师接着说下去。

「接着看到『品名』这部分，写的是『生物』，但这种状况下又不是随处可见的保丽龙箱，而且摸起来也不冷。反而有点温温的。

我感到奇怪并打开箱子一看，塞着膨松白色毛巾上躺着小猫咪──大小是可以放在掌心上黑白相间的奶猫，像玩偶般的脸上闭着眼沉沉地睡着。这么一看，那个品名栏写的并非虚假，只不过不是生物，而是动物。

究竟是谁在恶作剧呢？送货单上有寄件人的地址与电话，但从名字来看反正也是乱编的。虽然无可奈何，但对方是生物而且还这么小。决定暂时留下来照顾。

我先带去动物医院，确认它是个健康的奶猫且性别是公的。一开始跟它奋战，手忙脚乱地，终于从喝奶的婴儿到能自己吃饲料──也就是养到调皮鬼的年纪了。」

「太厉害了。」

「真是了不起。」

「我应该要谦虚才对，但也很自豪这把年纪的确把猫养得很好。」

大师骄傲地挺胸说，但似乎又在烦恼猫咪的事而眼角下垂。刚来店里他看起来没精神，但谈话之间他又恢复平时的活力。

「凯鲁比诺实在好可爱，有时又很调皮，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会对自己生气，觉得镜子很神秘──说也说不完，而且今天我想来商量的是另一件事。

最主要的问题就是那封信。信封塞在纸箱缝隙间，里头有封信。但读了那封信，不仅不知道寄件人是谁，又为何要送猫咪过来，甚至更加一头雾水──」

大师话声暂歇。

「说到信，前几天在这里遇到的警界人士小姑娘说『宅配包裹里放入信是违法的』。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况且也不算是用宅配包裹寄来的。」

「唉？什么意思？」

「刚好最近比较能从育儿生活抽出空闲，为了打听寄件人的事而拨电话给宅配业者，但他们却说『没有处理这件包裹的纪录』。但送货单上明明就是由杉并区的便利商店寄出的。

我将这件事向熟悉的编辑请教，毕竟对方经常寄宅配或收宅配，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他很有经验。

据他所说，或许是哪个人拿到真正的送货单，或是放在便利商店的送货单，先把店名写上去，假装是宅配包裹寄过来。并不是寄件人穿着运动外套开车送过来，而是利用『便利屋』送来的，那是客人人付钱委托就能办任何事的行业。」

「啊──」

「我听到这件事，也觉得松了口气。」大师接着说。「意思就是说，如果真的用宅配寄来的话，凯鲁比诺会被关在狭小的箱子里最快也要半天才会送到。如果照他所说的，不会关那么久，说不定只是一下子。」

「说得也是，对猫咪来说是万幸吧。」我附和说道。

「太好了。」春婆婆也点头。

「话虽如此，这样事情变得更不可解了──究竟是谁要如此大费周章地恶作剧，会这么想也是真的。」

佐伯大师说得没错。

「都没有任何线索吗？」我问。「刚刚您说的那封信究竟写了些什么呢？」

「是，我把信带来了，请两位看一下。信封里有信，以及照片。」

2

大师从单肩包拿出白色大的信封，从什么都没写的信封中抽出摺叠的纸并打开。文字处理机印着简短的文章。

「前一阵子，看到您在电视上提到莫扎特的歌剧，而想起了你。」

读到这里，同样摆在桌上便条纸飞入我眼帘，顿时明白刚刚大师所说的意思。「毛津有人」的日文发音是「莫扎特」吧。我接受那果然是假名，并继续读下去。

「想起父亲那一辈的事情，觉得我对您应该也有要赎罪的地方。」文章接着这么写。「然而，看到你活力充沛的样子，我又决定要捉弄您。请您见谅。」

就只有这些，全部一共六行而已。

「就是这么短，既没署名也没寄件人姓名，称不称得上是一封信也很难说。」

佐伯大师说，并用食指弹了一下纸张留白的地方。

「话虽如此，从内容来看明显就是要写给我的信，而且一开始就不想透露自己的名字吧。」

而且『捉弄我』恐怕就是把猫咪送来我这里吧。说是麻烦的话的确是个大麻烦，但同时我也觉得战胜了对方，所以很开心──」

「就算是这样，那么『父亲一辈的事情』是什么呢？」

我说出任何人都应该会有的疑问，

「这我就想不到了。」大师耸耸肩说。「只是寄件人是肯定是和我父亲有关的人。因为这张照片跟这封信放在一起。」

这次大师从同一张信封里抽出照片给我们看。

「是最近才将旧照片重新复印的照片吧。」

如大师所说，印刷纸又新又光滑，画像是棕褐色。加上里头的那些人，感觉就很有老照片的感觉。

「父亲也有同样的照片，我记得不只一次和父亲聊过这张相片。左边是父亲，当时他三十岁，我差不多一岁的时候。」

大师的父亲是身材精瘦表情认真的人，同年纪的男性有五个人，其中两人穿和服，剩下的人穿洋服。而右边有个小孩子──华丽的和服与妹妹头短发，看起来像人偶，五官漂亮的女孩子。一位潇洒的男性站在身后，手放在女孩的肩膀上。

没有背景，大概是在照相馆拍的。毕竟那时代不像现在可以轻松地拍快照，大人们都一本正经地望着相机的旁边，只有那女子是正面看着相机。

「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时，是我四岁还是五岁的时候。」

春婆婆和我头靠在一起看着照片，大师接着说：

「我记得有人向父亲询问『这个女孩子是谁』，也记得父亲捉弄我说：『因为是可爱的女孩子，所以想娶她当新娘吗？』事实上的确是个很漂亮的女孩，照片上的年纪跟我当时相同，或许会有小孩子情感上的动心吧。

『可是她比阿登大两岁，比阿胜大四岁』，阿登是我哥哥，『更重要的是，她前一阵子过世了。』

然后过了十几年──我是高中生，而父亲五十岁的时候，父亲因缘际会又打开相簿。刚好是那张照片的那一页，我想起以前的对话并跟父亲提起这件事。

当时父亲说那天是和以前美术学校的伙伴们久违的聚餐，聚餐前在照相馆拍了张照片。那女孩是其中一人的侄女──既是朋友的妹妹，嫁去远方老家的女儿，刚好把侄女寄宿在娘家照顾，朋友散步顺便带她出来。听说她只在拍照时人在，后来有人来接她回去了。

顺带一提那女孩过世的事情依根据我的记忆，是在拍了这张照片过了几年后，父亲遇到许久不见的友人时询问侄女还好吗，对方说『已经过世了』。

然后父亲望向远方回忆着，并且说「拍这张照片时，家中的状况很辛苦」。我当时满一岁，也就是母亲过世刚满一年。我母亲生下我后就过世了。

即便家务有家政妇帮忙，父亲一个人要照顾三岁与一岁的儿子不可能奢望有平静的生活。忙碌的生活中，绘画订单一直来──虽说很感恩──原本就很敏感的父亲，神经又断了好几条。

周遭的人都劝父亲再婚，以当时的感觉来说也是理所当然的，为了父亲生活上的方便，也为了孩子，续弦是有必要的。

事实也有介绍对象，父亲也曾决定要续弦，但到最后父亲没有决定再婚，这件事就落空了。父亲最后是再婚了，但那是几年后的事，而当时我也已经懂事了。

继母是个温柔的人，在战时如此辛苦的年代也对我们照顾得无为不至，再怎么感谢都不够，但偶尔也会有『如果是亲生母亲更能互相理解吧。』──真的偶尔才会有这样的想法。听其他人说，已逝的亡母非常聪明，但她却很谦虚，是一位个性低调的女人。

我在说什么啊。已经完全脱离原本的话题了。」

大师似乎这才回神过来，拿起摊在桌子上的那封信。

『想起父亲那一辈的事情，觉得我对您应该也有要赎罪的地方。然而，看到你活力充沛的样子，我又决定要捉弄您。』

他打直腰干，念起意义不明的句子。

「从这件事可以得知，」大师抬起脸来。「而且从照片同样放进信封里可判断出，寄件人就是照片中父亲某个友人的孩子吧。」

而寄件人的父亲，以前──或许是拍照当时，对我父亲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才说要『赎罪』，以及『我也』决定要捉弄您来看，一般都会这么想吧。」

大师轮流看着春婆婆和我的脸，用率直的语气说，

「然而，所谓的『捉弄对方』──寄件人的父亲对我父亲做的绝不是什么小事。与送猫过来这件事不能相比，连到后来都仍会挂怀的严重事情。

若非如此，不会连非当事者的小孩子，都过了半世纪超过七十年以上，还会使用『赎罪』这么夸张的字汇。

「是吧，我也是这么觉得。」

「话虽如此，这点令人难以释怀。」大师说。「毕竟，父亲拍这张相片时的生活，都不觉得是父亲友人所为。当然，这是从外面的角度来看，而且是由当时还在学步时期的我，之后俯瞰父亲的人生的想法，并不明白当时真正的状况。总之，如先前所说的，工作上是很充实的──绘图的才能受到认同，也就是初露头角。

当然，妻子亡故是很不幸，但那是拍照一年前的事。此外，要我说的话，但不管原因是什么，都不是父亲友人的错。

究竟是谁对父亲做了什么事呢？而且当时那个女孩也就是寄件人究竟是谁，又为什么要把猫送来我这里呢？特地调查我的地址，还委托便利屋送过来。」

大师话停下来，摆在桌上的双手的掌心向上，

「这正是目前烦恼我的问题。不，应该说之一才对。」

「之一？」我责问说。「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关于这个，待会儿再说。」大师含糊其词。「总之，我想借用春女士的智慧，解开这个谜样的宅配包裹之谜。」

大师话声停住，调整坐姿。看来以上就是宅配包裹与猫咪之谜大致的状况了。

既然看过春婆婆之前名侦探般的解谜手腕，我也懂大师想要依靠她的心情。话虽如此，但这摸不着头绪的事件，就算是春婆婆，从这些小细节进行推理是不是也有些困难呢？

我看着坐在隔壁的春婆婆的脸。一如往常冷静的表情上，看不出来是「内心有想法却默然不语」。

「春婆婆，您怎么想？」我问道。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要我立刻──」

用词比平时更加谨慎。果然是情报没有完全吧。或许有哪里不够清楚，我试着对大师多提一点问题。

「信在一开始提到『想起了您』吧。」

「嗯，是的。」

「这表示，这位寄件人见过大师──不仅两位的父亲互相认识，寄件人本身也认识大师，是这个意思吧？您记得有见过照片上这女孩吗？」

「这部分我也思考过。孩童时期的确记得曾经和父亲某位友人的孩子一同玩耍过。

可是，父亲和友人的交往并不频繁，带小孩同行的更是少之又少，可能偶尔有什么原因会带着小孩，但记忆很淡。

而且究竟是哪个友人，又有没有在照片上──这部分就不得而知了。」

「也是啦──」

的确也是这样，而且当然无法向大师的父亲询问状况。从年代来看，以及从大师的说话态度来看，大师的父亲早已过世了吧。

「但长大之后，就不记得父亲有和这些人见过面。」

大师接着说。

「话虽如此，我说的不记得父亲有见过，自称是父亲友人的儿子与女儿──或外甥、侄女的人。

在各种机会下遇到的人，其实是父亲友人的孩子，对方即使晓得这件事，也不会特地这样介绍自己。如果是这样的话，遇到谁也不奇怪。」

确实是这样没错，这样的话就会不得而知。

「况且，」大师说。「寄件人也没提到『曾经见过我』。既然说『想起我』，之前就一定知道我这个人，但也不一定就见过我。就像刚刚我来这里时，你不是问了『猫咪还好吗？』以及凯鲁比诺的事，就像这样。」

「嗯，是的。」

「因为『想起』凯鲁比诺才问起来的，但并非来我家看过凯鲁比诺。只是从之前见面时我说的话中知道凯鲁比诺的存在。」

「跟这状况相同，即使寄件人没见过大师，只要『知道大师的存在』，就会出现信中这样的说法。」

「就是这么回事。这状况就是对方从父那里得知我父亲的存在，也听说过对父亲『做了不好的事。』知道父亲有我这个儿子，从同样的话题中知道我的存在也不奇怪。

的确是这样，即使寄件人认识大师，这么说也成立。「想捉弄」见也没见过的对方这件事虽然奇怪，但世界这么大的确会有这种人存在吧。

信上的内容看来没什么帮助，没有其他资讯吗？对了，这么说来，

「送货单？虽然信是用文字处理机打出来的，但贴在箱子上的送货单是手写的吧？」

「您说的是笔迹之类的吗？」

「嗯，至少猜得出来寄件人是男是女吧？」

「要我说的话，看起来像男人的字迹。」大师说。「当然，我也不是专家，也无法断言。」

「可是，仔细想想，也不一定就是寄件者本人的字。」虽然是我自己说的却没自信。「或许是送货的便利屋所写的──」

「不，应该是寄件者本人吧。」大师肯定地说。「因为那是上年纪的字迹。而且送货人似乎是年轻男子。

若是这样，我就觉得那是本人的字迹，而且是男人的字。虽说是从笔迹来看，但寄件人栏位上的姓名──即便是玩笑话，但至少是男人的名字。

也不能完全否认寄件人是女性的可能性，然而在这种状况下，照片上又没有写是谁的儿子或是谁的女儿，假设即使知道性别，也无法达到「缩小目标」的功能。而且以前的事情是父亲和友人之间的事，跟寄件人是男是女也没有关系。

意思是性别并没有那么重要，反而是男是女都无所谓。

不清楚的事实在太多了，而且假设这些都清楚，也都不能成为线索。这样的话，即使是春婆婆，似乎也很难找出真相。

我瞄了下春婆婆，她依旧双手端放在大腿上，如同颜色低调的小鸟般，可爱地歪着头。

「那如果是猫咪呢？」

我有些苦恼地说。谜样的寄件人寄来的信，贴在箱子上的送货单，如果都不能作为线索的话，箱子里的东西如何呢？

「关于大师的父亲与猫咪，有没有什么小插曲呢？令尊喜欢猫咪吗？」

「这个嘛，应该不喜欢吧。」大师说。「他喜欢小鸟，冬天时他会把水果插在庭园树枝上，野猫倒是每次都会赶出去。他相信关于猫咪的迷信，但也没有特别忌讳。

当然，家里没养过猫，连在那个家长大的我，也不太喜欢猫──」

这样的人竟然眯着眼睛说凯鲁比诺怎样又怎样的，小猫咪的影响力真是惊人。

能问大师的问题也都问完了，我想起一直很在意的事。

「这么说来，大师的父亲也是位画家吧？」

「是的，他画日本画，但却不有名。但毕竟是过去的人，也不是刊登在教科书上的大画家，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应该不认识吧。」

「是什么样个性的人呢？是艺术家性格难以──」我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讲错话。「啊，抱歉。」

「没事没事，」大师天真地说。「包括我自己，想把绘画之类当作工作的人，本来就不是个性圆滑的人，内心都难搞吧。

话虽如此，有的人外表一看就难搞，也有的不是，而我父亲属于后者吧。即使内心很激动，却不会表达出来和人发生冲突，而是选择藏在心里。

因为他不太对家人大呼小叫，所以应该也很少跟友人发生冲突吧。当然，这不过是我的推测而已。」

我理解地点点头，拿起刚刚那张照片。

仔细看每一个大人的脸，的确如大师所言，有人一看就很难搞，有的人则不会。不过，整体印象都很一般的人聚集在一起，最引人注目的是右边的小女孩。不只是她穿着华丽的和服以及漂亮的五官，也因为听到几年后她已过世的这件事有关吧。

「老实说，有种『举白布投降』的感觉。」我将照片放在桌上。

「当然，也没人对我有期待，但要我解开谜团实在是──」

可是，春婆婆也一样吧？我彷佛要这么说似地，眼神看向旁边。

一看到春婆婆的脸，我就明白我错了。

3

「难不成春婆婆已经知道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佐伯大师问道。从春婆婆的表情，他也跟我察觉到同样的事。

话虽如此，并不是说春婆婆表现出一脸很懂的样子──「啊，我早就知道了。」并不是那般自信满满的表情。反而是有些伤脑筋，不知所措的表情。然而，晓得春婆婆人品的人，就会明白那表示她已经察觉到真相了。

的确是想说出来，可是该怎么办呢，如果引起风波可就不好了，况且又不想多嘴──她这样犹豫不决时明显会有的表情。

「若说知道的话，感觉也是知道的。」

春婆婆开口说，比之前的声音更小，

「应该怎么说呢──」

「我也说过好几遍了，其实没有所谓真正的证据。」大师先开口。「有没有那样的东西其实并不重要。我很信赖春女士的观察力，况且，就算猜想真相是怎样，也不能够做什么。」

过去父亲与友人之间的事情，而且也过了七十年以上，或许是那位友人的孩子，寄给我信和猫咪的理由。

即使是用了「赎罪」这么夸张的字眼，但肯定是私人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犯罪的大事。即使报警也不会被起诉，只要我能接受就可以了。

「大师既然都这么说了。」

春婆婆若有似无的声音说，原本就很直的背脊打得更直，

「那么请听听我的想法，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

「有些事想请教大师，两、三个问题，关于令尊的事。」

「请问。」

「那么，首先是工作。刚刚您说，拍这张照片时，是令尊正要初露头角的时候，也就是照片中的这些人之中，最成功的人吧？」

「是。」大师点点头。「关于当时的情形，我觉得这样说也是对的。虽然之后应该也有人变成大人物。」

「是这样啊？」春婆婆温柔地点点头。「还有，与工作无关的事。令尊喜欢小孩吗？就是非常喜欢小孩到连别人的小孩都照顾──他是这样的人吗？不只女孩子，连男孩子也很喜欢。」

「我懂您说的。」大师回道。「若问我父亲是否是这样的人，我的回答是：『不是』。」

「那么，还有一个问题。大师高中的时候，您与令尊聊到这张照片，令尊说『那时家里很辛苦』的时候。

令尊的口气是怎么样的呢？有苦涩的感觉吗？」

跟刚刚两个问题不同，大师没有立刻回答，仔细思索着，

「不。」他说。「没有苦涩的感觉，倒是──」

春婆婆默默等待着大师说下去。

「有些悲伤的感觉吧。」大师确认记忆般地说。「感觉自己『是个大笨蛋』的口气。」

「谢谢。」

春婆婆低头道歉。

「那么，很抱歉，请听听我的想法。」

春婆婆两手整齐地放在大腿上，如同往常──不，是比往常还更小心，

「这次的事情真令人意想不到，大师想必大吃一惊吧。名字奇怪的人送来猫咪，读完附上的信件却更加一头雾水，甚至连令尊的旧照片都出现了。

在五里雾中，先从有文字的书信来找寻线索吧。最引人注目的应该是这两个词汇吧。当然就是『捉弄您』与『赎罪』。

以前大师的父亲被某位友人陷害，而且不是小事，是连下一代都记忆犹存的事。

现在看起来模糊不清，但如果去探照以前的事情，那么其他的线索──寄件人是谁，为何要送猫咪给大师，犹如线被解开似地自然有路可走，我认为这样的。」

我默默聆听。过去的事情就是一切源头，看来是没有错，但究竟是什么事呢？

「如大师方才所说，拍照时令尊的生活『不管什么原因，都不是朋友的错』。」

春婆婆静静说出这番话。

「然而，真是如此吗？令尊自己回顾过往时，不也说了『那时家里很辛苦』吗？」

「可是──」

大师似乎想说什么，却又闭上嘴，春婆婆瞄了下大师的表情，眼神稍微朝下接着说下去，

「令尊说的很辛苦指的是三件事，太太过世、照顾两名幼子、以及接踵而来的工作。

这三件事之中，第一件事实在是很不幸，但后两件虽辛苦也是幸福的。虽然有这样的不同，但相同的地方是，这些都不是友人造成的。」

「没错。」大师大力地点头。「我也想这么说。无论哪件事都不是父亲友人所造成的，不会有『捉弄父亲』的结果。」

「您说得没错。无论哪件事都不是人为能办到的。」春婆婆一派冷静地说。

「然而，刚刚听到的内容中，提到那时令尊再婚一事，最后落空了，因为令尊没有下定决心。」

「嗯，的确是这样……」

「这样如何呢？如果令尊当时续弦的话，刚刚那三件事的前两件就会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对令尊而言生活会比之前轻松。

然而，令尊却没这么做。关于这件事情的发展，人为是办得到的──也就是朋友所造成。」

我吓了一跳，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

「这个就是『捉弄父亲』的结果吗？」我问。「意思是友人妨碍大师父亲再婚一事？」

「的确是这样。」大师双手盘胸。「倒也不是不可能。」

春婆婆观察大师的表情，并轻轻点头。「令尊本身一边看着照片边说『当时真的很辛苦』，从这件事来看，当时决定不再婚的原因，与照片中人，或发生的事情，似乎是以某种形式连结在一起──我感觉是这样。」

发生的事情原来是这个意思，我感到不可思议。在照相馆拍的记念照片，没有背景也没有摆姿势，只拍到一本正经的大人们。

「大师也回忆起令尊当时的口吻。」春婆婆继续说下去。「您说没有苦涩的感觉，从这答案可得知，令尊本身对于这件事情，似乎不曾认为是朋友故意『捉弄』自己的。」

记得大师说的好像是，感觉有些悲伤，感觉自己『是个大笨蛋』的口气。

「然而，读了这封信的我来看，这正是友人要『捉弄令尊』──或许为了妨碍令尊工作的发展，而故意这么做的。

而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件不算小的事，才会用上『赎罪』这般严重的字眼。我对信中还有一句很在意，这点等等再谈。」

春婆婆话声暂歇，大师和我也沉默下来。

春婆婆解谜的语气比平时还要小心，肯定是顾虑到大师的心情。大师本身的出身经历，大师父亲每回的心境，以及人生的转折点──妻子（大师的生母）过世，以及一年后错过再婚的机会，几年后再婚时，时不时会想起那时的心情。

「如果刚刚所说的都正确──换言之『捉弄』的目的是干涉令尊再婚一事。」

春婆婆用相同的语气再度说下去。

「问题就是令尊的友人究竟做了什么？」

「假设知道了目的，」大师说。「剩下的问题就是用了什么手段吧。」

「您说得没错。关于这件事，可以看看刚刚的照片。」

「不过，只有信和照片线索不够呢。」大师说。「工作室拍的照片中，也没有做了什么事的样子，也没有去哪里。

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当时的服装等，虽然对于作画会很有帮助，资讯量不会太有限吗？不认为有拍出您刚刚说的『发生的事情』。」

「恕我直言，」春婆婆。「依我来看的话──」

「那么，您在那张记念照中看到的事情是什么呢？」

「并不是很久以前的事。您仔细看照片，最在意的是哪个部分呢？最引人注目的是哪个部分呢？」

春婆婆先看大师再看我。

「那就是──」

大师手指着右边，

「这个女孩，穿着和服的少女吧。」

而我则是直接说说来。

「是的，」春婆婆点点头。「这女孩在这里，就是那件『发生的事情』。」

4

「美术学校的友人们久违地聚在一起，在用餐前拍照片，大师是这么形容的吧。」

全都是男人的聚会，也有像大师父亲这样是有孩子的人。但为什么只有这位孩子的伯父带着侄女来呢？

「三十出头的男人，也没有自己的孩子，而且还会带侄女散步啊？如果同样是男孩的外甥倒另当别论。像这张照片那么久的年代，像这种事很普通吗？」

「妹妹将女儿寄宿在娘家，我记得是这样。所以这孩子的母亲并不在身边，由于家中没人，自己出门时只好一起带过来了。」

「事情就是这样。」春婆婆说。「可是，以前的人家，只要不是年轻人一个人住，大部分都会有人在家。事实上，拍了照片之后，家里的人把侄女接回家──您是这样说的吧？」

「家里没人吗？还是刚好那时候──」大师摇摇头，

「看起来的确是那位身为伯父的友人自己带侄女出来的，这状况似乎有点罕见吧。」认同这件事之后。

「然而，从照片中大家的表情来看，似乎已经接受『也是有这种事吧』。虽然不晓得当时大家是什么感觉，至少没有讶异地觉得『怎么回事啊？』吧。」

「我也不认为是很稀奇的事，只是『有些罕见』而已，只要确定是这样就可以了。

而且罕见的不只这个。令尊并没有特别喜欢小孩子，也不是连别人的孩子都喜欢的爱小孩的人士。刚刚已问过大师了。」

「我的确说了，也的确是这样。」

「这样的话，就不奇怪了。大师看到照片时──或是小时候第一次看照片时，向令尊询问：『这个女孩子是谁？』

令尊顺口说出女孩的年龄。比大师的哥哥大两岁，比大师自己大四岁。不是友人的女儿而是侄女，而且也不是跟自己的孩子年纪相同，却把年龄记得那么清楚。

此外，在那之前，和这位朋友久违的再度相遇时，令尊问过对方『侄女还好吗？』您也说了，她并非友人的女儿，说不定只见过一次面的小女孩而已。

并不是非常喜欢小孩的父亲，为何对那个侄女如此关心呢？」

「我先声明，」大师谨慎地说。「这孩子脸长得非常漂亮，但父亲并不是会特别关心年幼小女孩的那种人。」

「嗯，当然不会的。」春婆婆说。「可是，若是这孩子的母亲呢？」

「唉？」

「小女孩的母亲，也就是朋友的妹妹。令尊因为和这位朋友来往，所以从前就知道那位妹妹的事吧。

以前有句词汇叫『深闺闺秀』，有少数的家庭会如同字面上的意思让女儿关在闺房里，稍微严厉的双亲只要有人照料，就会不让女儿去大街上，也不让她见来家里的客人。

假设学生时期的令尊与朋友的妹妹认识──甚至互有好感也不奇怪。」

大师和我都默默听着春婆婆的话。

「再假设，」春婆婆说。「当时的婚姻一般都是跟父母所决定的对象结婚，所以跟同时代的人相同，两人感情无疾而终。

友人的妹妹嫁去远方，令尊也结婚了，之后就不曾再见过面吧。

各自都有孩子，过了几年之后──」

「父亲的妻子，也就是我母亲过世了。」

彷佛替说话犹豫的春婆婆推一把，大师压低声音接下去说。春婆婆有些犹豫地点头，

「过了一年之后，周围的人建议令尊再婚，也介绍对象给他，令尊也挺喜欢这对象。」

如果这个时候，又是假设，某个人──过去曾有好感却嫁至远方的女方，她的哥哥说了这样的话：『妹妹的婚姻不顺利，或许会离婚。』

如果听到这样的话，或许有一丝期待的心情，或许因而拒绝进行中的再婚一事。如果心中有属意的对象，想必一定会这么做吧。」

「然而──」大师支支吾吾。「那位友人的妹妹离婚这件事──」

「当然，那件事是假的。从最后令尊几年后才和另外的对象再婚来看。」

然而，如我先前所说，令尊本身并不认为被骗了。即使原本有离婚的意思，最后也解决了。所以令尊才会觉得对此事有期待的自己像个笨蛋。」

春婆婆说到这里，

「如同一开始所说，一切都是『假设』。」为求谨慎说。「或许的确是这样，若真是如此──也请听听原因。

若真是如此，令尊友人之所以说慌，或许是对同伴中出人头地的令尊感到嫉妒吧。挟怨报复，希望令尊最好就一个人辛辛苦苦照顾幼小的孩子呢。」

大师沉默半晌后，照片中的某一张脸──手放在小女孩肩上的高个子男性的脸，

「就算是这样，」过了一会儿。「就算如春女士所说，为何要把侄子带到聚会来呢？」

「当然，如果真的要离婚的话，最棘手的就是孩子该由谁照顾的问题吧。」

或许是这样吧，但这件事跟这次的事件有什么关系呢？」

「女方从婆家回到娘家时，如果生下的是能够做为继承者的男孩的话，就不可能不要那孩子──虽然不至于那么严重，但当时这样的想法的确很正常。

因为不愿跟孩子分开，婆家那方再不讲理也会忍耐。这样的女人很多。当然，如果是女孩就带回娘家也不是普通的事，无论是男孩或女孩、留下来或带走、都是需要双方同意的，但最容易引起纠纷的是生男孩的时候──就是这么回事。

如此一来，假造『妹妹离婚』的事让令尊相信，为了让他期望妹妹可能马上就会离婚，而假装妹妹的孩子不是儿子而是女儿，这样比较说得通。」

「咦？为什么？」

「『不是儿子而是女儿』，可以假装这样吗？」

大师和我异口同声说。这说法不得不令人发问。

「意思是，这张照片中的『侄女』其实是男孩子，为了让妹妹离婚一事听起来像是真的，所以将外甥打扮成女孩子的模样带去吗？」

「不过这也没有证据，但至少感觉有点不同。」

春婆婆向激动的大师和我，语气冷静地解释说。

「很久很久以前──其实也没那么久，有一部分古老的家庭，会把男孩子从小就打扮成女孩的样子，作为女孩子来养育的习惯。因为小女孩比较不容易生病，但这毕竟是迷信。据说大部分上学后会把头发剪掉，服装也会改回男孩子的打扮。

友人妹妹的婆家就像这样，『侄女』其实是平常就打扮成女孩子的男孩子。

正因为实际上是男孩，当令尊听到那样的传闻时，为了让他知道『不是这样的，的确是女孩子』才带来聚会的。

这么想来，拍照数年后，令尊关心『侄女还好吗？』，友人回答说『过世了』，只是想应付掉这件事吧。」

「也就是说──」

「当时的『侄女』已经不在了的意思吗？」

「照片中的『侄女』并不是过世。」大师喃喃说。「而是根本没有侄女这个人──」

「那次之后就把头发剪了，恢复成男孩子的打扮，变成成熟的男人了」我说。「现在成为什么样的人，在做什么事呢？」

「这个就不得而知了，就我所知──」

「不只是成熟的男人，而是老爷爷了。」大师有些粗鲁地打断春婆婆的话。「比我大四岁，已经超过八十了。」

「我想说的并非这件事。」春婆婆依旧委婉的语气。

「那位前一阵子看电视时，看到大师上的莫扎特的节目。」

「也就是说，」我说。「这个人就是寄件人。」

「如果刚刚说的话是对的，也只能这么想才符合逻辑了。」

春婆婆用虽小却很有力的声音说，

「正因为自己也在照片里，所以将照片与信放入同个信封中。在伯父做的『捉弄令尊』中，虽说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扮演一个角色，才会说要对以前的事情『赎罪』。

关于以前的事情，不说『父亲之间的事』，而是『父亲一辈』，也是因为这个关系吧。做出这种事的不是自己的父亲，而是某位亲戚。我想就是意味着这件事。」

原来如此。虽然每次都是这样的结果，但仍不得不佩服。

这里有个疑问──不对不对，还有一个很大的疑问。

「可是，那个人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把信、照片和猫咪送过来呢？」

春婆婆瞄了下大师的表情，像是在问「可以吗」，大师则以手示意「请」。

春婆婆点点头后开口。

「这样果然是因为看到大师上了节目的关系。

听到您谈到歌剧中的『凯鲁比诺』人物而想起过去的事情，而想起当时自己的穿着打扮吧。」

「啊，是这样吗？」我忽然想到。「『凯鲁比诺』是个『俊美如女人的美少年』，在故事中也是穿女装的关系吧。」

「是的，虽然我没看过歌剧，但似乎也听过是这样的故事。

那位从以前就知道伯父与大师之间的事情吧。说不定跟大师一样，曾跟自己的伯父问过那张照片的事。听到过去『捉弄对方』的事，且知道自己是那位登场人物吧。

然后，即使不是自己错，却抱有郁郁寡欢的心情。」

「也就是，罪恶感吧？」大师说。

「嗯。」春婆婆点点头。「而且与其说是对大师的父亲，更像是对大师。」

「这又是为什么呢？」

「意思就是说，」春婆婆的语气更加有所顾虑。「如果令尊第一次就顺利再婚的话，那时大师满一岁，摇摇晃晃学走路，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对于父亲续弦的对象会以为是自己的母亲，毫无顾虑地就这么长大。之后，即使知道生母是别人，但这件事也能像是听故事一般吧。将从一岁就照顾自己的人视为『母亲』，并在心扎根了。

然而事实上却不是这样，已经懂事时的大师身边没有母亲的照顾。

寄件人知道有没有母亲在身边的不同，担忧比自己年纪小的大师的心情，而且是因为自己的缘故──当然错的人是伯父，但自己也是在不知情的状况下做了帮凶的感觉吧。

因此那位要『赎罪』的人，不是对令尊而是对大师。」

大师双手盘胸，紧闭双唇，专心听着春婆婆的话。

「寄件者的愧疚感比以前更甚，每每看到大师的名字或工作时，都会想起那件事。

如同刚刚真以小姐说过，画家都难以亲近，以为大师也是这样的人，造成这种个性的其中一个原因是『母亲』这个角色──会不会是这么想的呢？

当然这也是我的想像，那位在前阵子的电视节目上第一次看到大师这个人的模样与言行举止，意外的充满活力又个性阔达的人──所以又有另一种感觉。

既安心又有点吃亏的感觉，而想要小小捉弄您一下。」

我重读信件的一段。「看到你活力充沛的样子，我又决定要捉弄您。请您见谅。」

「那位模仿了伯父对令尊的行为。」春婆婆接着说，希望看起来顺风顺水的大师，体会一下『育儿的辛苦』吧。」

「因此才会送小猫过来啊？」我说。「为了这样的恶作剧，而从哪里拿到小猫。」

「或许是这样，也有另一种看法。那位跟这件事毫无关系，只是刚好捡到被丢弃的猫，不能放着小猫不理所以带回家。

然而，自己已不年轻，不可能一直照顾着小猫──想到这里，决定要让给哪个人，然而就想到大师了。与其说是『让』，更像是『推』给大师。」

「不，请等一下。」大师大声说，看似有很大的不满。

「要说不年轻的话，我也一样啊。」

「不，」春婆婆说。「您还十分年轻。」

「那人是八十几岁，大师是七十几岁，」我回答。「这样的话，差距就很大了。」

「是的，而且。」春婆婆表情认真。「像大师这样有人望有地位的人，一定有……那叫什么来着，不是『支持』──」

「您想说的是『支援』吗？」

「对对，那位说不定认为应该会有人支援您吧。」

而且，我想。看到大师现在的模样，送猫过来才是「赎罪」吧。不知道寄件人原本就有那个意思，还是结果刚好变成这样？

「这件事──姑且不论把小猫送来我这里是对还是错。」佐伯大师调整好坐姿。「信件与照片，以及关于送小猫的原委，我想已经很清楚了。一如往常精辟的破解谜团，非常谢谢您。」

大师跟来到店里时一样，比平时稍微拘谨地说。

「果然，春女士这人跟我想的一样。」

接下来是一如往常地对春婆婆那名侦探的赞许──看似这样，却觉得有哪里不同。

「其实我今天是为了想解开另一个谜团。想请教春女士。」

大师究竟在说什么？我有些讶异，春婆婆冷静地回答：

「请说。」

大师看向春婆婆，点了个头后娓娓道来。

「刚好两星期前，我绕过来这家店想见春女士却没见到她，而真以小姐和那位警界人士的小姑娘正聊得起劲儿时。

那时刚好聊到每天的生活就是照顾凯鲁比诺，说起来很不好意思，我连胡子都没剃，戴墨镜土遮住睡眠不足的眼睛，整个人很邋遢。

我把事情跟真以小姐说，也请她转告春女士，正急着回家时，发现帽子忘在椅子上而从门口折返回去。」

我想起来当时的确是这样，但还是不懂大师说的「想解开谜团」指的是什么？

「然而，我戴帽子走出去，穿过停车场来到大马路上时，发现我把墨镜给忘了。

才刚想我又忘东忘西又要折返回去，正要推开店门。那时透过店门玻璃，看到角落席位──春女士坐在跟现在相同的位置上。」

我想起当时的状况。大师离开，只剩下小椋小姐和我在说话时，春婆婆不知何时现身了──

「我当时在那里时春女士并不在，真以小姐也说『春婆婆今天没来』。

难道春女士跟我擦身而过，我离开后她刚好进来吧？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照理说半途中就会跟我错身而过才对。

我很讶异所以伫位在门口观察着店里的状况，很快地察觉到一件事。

我想，难道不是两位年轻人与春女士，三个人在说话吗？可是仔细一看，只有两个人在对话，而且刑警小姐眼中没有春女士。偶尔往那边的位置看去时，也像没有人在的感觉一样。

这么说来，以前似乎也有这种事。我和春女士初次见面那天，那位女刑警、另一位男性以及真以小姐在聊春女士的传闻，而我在隔壁桌开会时。我无心听着各位的谈话时，觉得很奇怪。

里头的角落位置上，明明就是传闻中的那位当事人女性。但为何那两位似乎都没发现呢？

我想起那件事，现在才想到。难不成，有人看得见春女士，有人看不见吗？」

这次换春婆婆默默不语了。我发现出大事了却无法插嘴，默默等待大师继续说下去。

「最后我并没有打开门。就这么回去，戴起收在胸前口袋的墨镜回家了。」

春婆婆双手放在大腿上，也没点头也没否认，静静听大师说话。

「从那次之后我就在想。在一阵慌乱的日子暂时休息之时，可以喘口气时抽个几小时的空，来解开除了宅配包裹与猫咪的谜团之外，还有一个谜团──关于春女士的谜团。

结果，一点一滴──但却很难不这么想──我理出自己的想法，终于有了模糊的形状。话虽如此，虽看得到模糊的形状却不知如何对应。

此外，在这件事弄清楚前，把我弄得一头雾水的谜团──关于信、照片与猫的事，想先听听春女士的高见。

而今天，看到春女士将从过去飞来的谜团精采地解开，如今我也明白了另一个谜团的答案。

大师话停下来，做个深呼吸，像在擦汗手放在额头上，

「我出生于战前，几乎战后才受教育。虽然很多思想跟不上现在的年轻人，但思考方式却和父亲那一辈的完全不同。

当我还摇头晃脑学走路时，那时候的大人们，我的父亲、那位友人、友人的妹妹与婆家做了些什么又是怎么想的，我实在猜不到也想像不来，但春女士轻轻松松就说明出来了。能解开这次的谜团，春女士所根据的绝非超强的理论。

春女士，您的思考方式是我父亲那个时代的思考方式。即使您的岁数看起来与我差不了多少。

虽然这些都是今天才明白的，但之前春女士的用字遣词以及和服的姿态等，或许在我下意识中已感觉到，或许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被您吸引吧？

我知道您的秘密。我认为是知道了。因此，我要向您说明我的心意。或许，很遗憾。

我对春女士的心意是因为春女士拥有比我这个人还古老的──父亲那辈的想法、睿智且谦虚，我很憧憬这样的女性，希望能在您身边。我所没见过的母亲的身影，与春女士重叠了。

春女士，我对您，」

大师欲言又止地说：「我想与您告别。」

春婆婆依旧默然不语，如往常般挺直背脊端坐着。大师曾经怎么形容呢？很久都没见过穿和服如此典雅、端庄且优雅的人。

「您或许并非这世界的人。」大师咬牙切齿说。「可是，我刚刚说的并非因为这个。我并非因为这件事而要与您告别。而且，自称艺术家，却因为对方不是这世上的人而感到害怕也太丢脸了。

并不是这样，而是将其他女性的幻影与您重叠，而对那幻影的心意并非爱情，那是无以名状、自以为是、又烦恼又无法舍弃的──」

春婆婆依旧静静听着，但表情跟平常稍有不同──嘴角有些紧绷，看起来似乎在压抑什么似地。

「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不中用，而且或许对于春女士这位女性做了失礼的事了。因此，春女士，我现在要与您告别。」

随着这句话大师站了起来。「再见。」如此低头鞠躬说道：「请保重。我不会再过来也不会再见面，请您保重身体。」

大师转过身，步伐缓慢却大步往外走去，推开店门离开。

大门关上的余音渐渐消失，平时就很安静的店感觉更加不寻常的静谧，又过了一会儿后──

「大师走了。」我说，

「是。」春婆婆回应道。

「好寂寞呢。」

「是。可是，那也没办法。」

「大师说再也不会过来了……」

似乎有点想哭的感觉，却又忽然想到，

「可是，有可能忘掉东西又掉头回来吧？」

我开玩笑地说，但春婆婆却摇摇头。

「唯有今天，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

「大师忘掉的东西大部分是帽子。」

春婆婆望着窗外的阳光，

「而今天，大师从一开始就没戴帽子。」

轻轻说完这句，便一如往常地悠悠垂下目光。

（插图002）

第二卷 再会 插图